摘要:我至今仍清晰记得,第一次在长江中上游分界线13码头与那艘旧趸船相遇的模样。它宛如一位沉默的时光老者,静静泊在浑浊的江水中:斑驳的船身爬满暗绿的青苔,恰似岁月亲手织就的铠甲;钢质甲板被风雨啃噬得褪去了往日光泽,每一道裂纹里,却都沉淀着历经山河动荡的厚重与坚韧。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第一次在长江中上游分界线13码头与那艘旧趸船相遇的模样。它宛如一位沉默的时光老者,静静泊在浑浊的江水中:斑驳的船身爬满暗绿的青苔,恰似岁月亲手织就的铠甲;钢质甲板被风雨啃噬得褪去了往日光泽,每一道裂纹里,却都沉淀着历经山河动荡的厚重与坚韧。
《得闲谨制》剧照。
一、老趸船的涅槃:“民生” 号的时空复刻之路
后来,《得闲谨制》剧组在长江葛洲坝平湖黄柏河寻到了它,计划将这艘老趸船改造为“民生” 号客货轮,用以还原国家撤退的历史场景。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期待如被风拂过的江面,漾开层层涟漪—— 要知道,国家撤退是我在长篇小说《铁血宜昌峡》中浓墨重彩书写的篇章:那是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数千万难民背井离乡的颠沛流离,是数百万吨战略物资亟待西运的焦灼万分;是无数民夫赤着双脚、弓着腰身,推着桡、拉着纤,用血肉之躯在惊涛骇浪中开辟航道,在日军的炮火硝烟里,硬生生扛起粮食与弹药,筑成一道阻断日寇西侵的“水上长城”。
湖北港口拖轮将趸船改造的民生轮推进葛洲坝平湖。
那时的我满心期盼,总以为这艘承载着岁月痕迹的老趸船,会成为这部电影叩击历史的第一道有力回响,会让那段浸着血与泪的过往,借着船体的锈纹重新鲜活起来。后来我才知晓,这场“水上改造工程” 远比想象中复杂。运输部门的师傅们先是用拖船将这艘数百吨重的趸船,从长江上游葛洲坝黄柏河码头缓缓拖离,沿着长江航道驶向中游枝江市七星台船厂。抵达船厂后,专业团队立刻投入工作:用高压水枪冲洗掉船身的淤泥与青苔,露出原本的钢质纹理;用工具一点点拆解那些后期加装的现代设备 —— 生锈的铁质护栏、塑料材质的窗户框架、不符合时代的照明灯具,每拆一件,都像是为这艘船剥去一层 “现代外衣”。
修复与复刻的过程更是细致到了极致。为了还原抗战时期“民生” 号的外观,工匠们翻遍了档案馆里的老照片与船舶图纸,连船身的油漆颜色都反复比对史料,最终确定以深棕色作为主色调,再在船舷处刷上白色的 “民生” 二字,字体样式完全参照当时的商号风格。船舶内部的改造同样一丝不苟,货舱里铺设当年常用的木板,客舱的座椅做成木质长椅,就连船舱角落的煤油灯,都特意找老匠人手工打造。运输部门的团队还主动协同剧组,一同校准历史细节:比如当年客货轮上用于固定货物的绳索打结方式,船员休息区的布置格局,甚至是船舵上的刻度标记,都一一对应史料记载,不敢有丝毫偏差。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从黄柏河到七星台,再从七星台回到葛洲坝平湖半岛,这艘趸船完成了它的“时空穿越”。当改造后的 “民生” 号再次驶入长江,阳光下的船身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真的从抗战岁月里驶来。我站在岸边凝望它,心中满是期许 —— 我以为这份对历史场景的较真,会是整部电影的底气,会让长江大撤退的故事以更鲜活的姿态呈现在观众面前。可谁能想到,这艘趸船的改造,竟成了全片唯一配得上 “谨制” 二字的部分。
曹老师
二、千里寻亲:跨越数十载的烈士牵挂
近日,一段相隔数千里的寻亲往事,借着文字的机缘来到我身边。远在江苏的曹克艳老师,在“长航文学” 微信公众号上,看到《穿草鞋四千里徒步奔铜梁 百岁黄埔老人的传奇经历》一文后,主动与我取得了联系。
曹老师自幼由奶奶抚养长大。奶奶临终之际,紧紧拉着她的手,留下了沉甸甸的嘱托:一定要找到抗战时期失散的家人张嗣杰—— 这位亲人牺牲后安葬在万县的高山之上,墓旁长眠的,是他生前麾下为国捐躯的士兵。
2004年,曹克艳到黄埔军校寻找太姥爷张嗣杰的足迹
这份藏在长辈临终话语里的牵挂,化作曹老师心中数十载不曾动摇的执念。她凭着这份执念,一遍遍查阅史料、辗转联络各方机构,在茫茫人海中不懈寻觅;即便希望屡屡落空,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功夫不负有心人,曹老师的坚持终有回响。她不仅在零散的史料中寻得张嗣杰先辈的踪迹,更循着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出其波澜壮阔的一生:张嗣杰是安徽霍邱人,毕业于黄埔四期步科,自踏入军旅起便将家国扛在肩头,历经多年沙场征战后转任文职。他曾辗转南北各地任职,既不畏惧枪林弹雨的战事凶险,也不躲避革命任务的千难万险,抗战的烽火燃到哪里,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哪里,始终坚守岗位,从未停歇。张嗣杰曾在湖北任内,经徐慕尼介绍担任军事要员,其间为地方防务殚精竭虑,尽显军人担当。后来他从军事工作转向政治工作,出任长江上游江防司令部石牌要塞政治部主任,在中共从事统战工作的地下党员、长江上游江防司令部政治部主任杨帆的直接领导下,于敌后战场默默奔走,为抗敌事业凝聚力量。
烽火岁月里,张嗣杰不仅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也有着一段牵挂于心的家庭过往。他的妻子苏振玉是四川人,因放心不下常年征战的丈夫,选择常年随军生活,住三斗坪。二人育有一子,这个小小的生命,成了战火纷飞中难得的慰藉。然而命运却对这个家庭格外严苛,1941 年 3 月 9 日下午,日军为切断我方补给线、直逼重庆,出动 3 架飞机对石牌前沿的平善坝发起轮番轰炸。彼时我方军用船只早已提前转移,侥幸躲过一劫,但平善坝的民房却在炮火中悉数中弹、化为焦土。
张嗣杰
危急关头,张嗣杰不顾身边人的劝阻,亲赴平善坝前线坐镇指挥,试图抢救百姓、稳定战局,却不幸被敌机投下的炸弹波及,炸成重伤。战友们冒死将他抬下战场,紧急送往秭归县青滩后方医院救治,可是伤势过重,这位始终奋战在抗敌一线的英雄,最终于3 月 11 日溘然长逝,年仅 39 岁。张嗣杰牺牲后,遗体被护送至万县的高山之巅安葬。山风呜咽处,他的脚下,长眠着无数与他一同血洒疆场的战友—— 那些与他同期捐躯的士兵,早已化作了山岩的一部分,与他守望同一片山河。此时,他的儿子仅两岁,尚不懂生死别离的沉重。谁料时隔一年,1942 年,三岁的幼子竟不幸夭折,接连失去丈夫与孩子的双重打击,让张嗣杰的妻子苏振玉悲痛欲绝,最终她带着无尽的哀伤返回四川,此后便再无音讯。
寻亲的圆满近在眼前:曹老师已计划在寒假奔赴宜昌,到先辈战斗与牺牲的地方凭吊;青滩当地也早已做好准备,将以“青滩人” 的名义,把张嗣杰烈士请进祖庙供奉 —— 这不仅是对英雄的致敬,更是为了圆曹老师几十载的孝心与心结。
张嗣杰的相关事迹在内地尚无公开资料及政府的正式确认与表彰,其故事仅散见于民间口述与零星记载中,曹老师的寻亲之路,也让这段险些被遗忘的英雄往事重新走进了大众视野。
三、银幕内外:历史真实与影视呈现的落差
而提及那部名为《得闲谨制》的电影,曹老师的经历更添了几分唏嘘。她曾特意在江苏买好这部电影的票,盼着能在银幕上看到先辈们的峥嵘岁月。电影上映那天,本文作者也揣着复杂的心情走进影院。检票时,看到不少观众手里拿着印有“民生” 号图案的电影票,脸上满是期待,我心里也悄悄燃起一丝希望,盼着电影能带来惊喜。影院灯光暗下,当 “民生” 轮在银幕上出现时,我身边有观众轻声赞叹 “这船看着真有年代感”,可随着剧情推进,周围的氛围渐渐变了味。
民生轮。
要知道,抗战时期的长江航运实行严苛的军事化管理:船员身着军装、配备武器,船干被授予军衔,薪资待遇上享有双工资、双保险,且立有战功者可获重奖。为维系抗战所需的旺盛体力,轮船公司常年开展各类体育活动,即便在敌机轮番轰炸的炮火威胁下,长江海员仍与外国水兵一道,在13码头美孚洋油池足球场坚守完成了整场足球赛—— 这份从容与坚韧,正是乱世中航运人的风骨。就连每年的旅游活动,也由公司以命令形式下达,成为特殊时期的休整与慰藉。即便长江抢运战事最焦灼的关头,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仍分两期组织员工搭乘小火轮前往平善坝,游览曾见证袁世凯复辟称帝荒唐闹剧的盘龙洞。战事再紧,船员的福利举措始终未曾废止。
图:本文作者韩玉洪在石牌前沿平善坝。
更关键的是,纪律面前无例外,无命令之下,船员绝无擅自离船之可能。我曾听闻一段真实往事:1938 年,一名引水员未经请假,私自到重庆朝天门街头逗留了半小时。即便他与船长素有交情,得以暂时免于处分,可解放后在学习班中此事被人检举,最终竟被以 “通敌” 的罪名枪决。如此铁纪如山的环境,如此令行禁止的氛围,又何来 “见水雷便弃船而逃” 的荒唐场景?
四、烽火航运:长江之上的坚守与悲歌
安全行驶,无论何时都是航行的第一准则。民生公司“民主轮” 船长海礼士,素来将船舶安全置于首位,日常履职中始终恪尽职守、严谨以待。1937 年 12 月 8 日,“民主轮” 自宜昌启航时,船上搭载了大批部队官兵,舱面异常拥挤,船身吃水已达七英尺二英寸。此时,仍有二百余箱子弹、炸药被要求强行装船。
从汉口经宜昌转运难童到重庆。
面对这一危及船舶安全的要求,海船长坚决拒绝,并明确指出:船上士兵众多且暂无有效管理,若强行装载武器弹药,极易引发混乱甚至哗变,后果不堪设想。然而,船上军事押运员仍执意施压,要求海船长签字认可拒装行为,并书面说明理由。为坚守船舶安全底线,海船长亲自签署相关文件,最终成功阻止了危险品的装运,守护了全船的安全。
然而,介绍张嗣杰加入军事组织的徐慕尼先生,在乘坐民熙轮途经青滩时,却没能这般幸运。徐慕尼是湖北当阳人,为人机警沉着,颇有才干,且擅长撰文,毕业于湖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1942 年 6 月,他以长江上游江防部军事联络员的身份为掩护,被委任为公安查缉所长,此次搭乘民熙轮前往施南洽谈公务,不料船只行至秭归新滩时遭遇失事,徐慕尼不幸遇难,年仅34 岁。
重庆卫视拍摄大型纪录片《胜利1945》时,我带摄制组赴青滩取景。据亲历者口述,当时民熙轮搭载了八百余名士兵,船长曾提议让超载的士兵暂时下船,待船只顺利过滩后再重新登船,却遭到押送人员的凶恶拒绝。最终,船只在机器绞滩作业过程中,因江水湍急、严重超载导致重心失衡,突然向左倾斜侧翻,瞬间沉入江中。事发之际,船上近九百条生命,最终只有百余人侥幸脱险,八百余人永远沉入江底,铸就了一场触目惊心的特大航运惨案。遇难者大多是军人,更有 30 多名被俘的共产党员,在此次劫难中不幸牺牲。
当年抢运难民的船只十分紧张,民生公司董事长郑东琴来到宜昌,想办法在客货轮舱盖上加运旅客,如民元轮加运500 人,民权轮加运 500 人等,还在船票上注明 “夜宿木船”。尽管如此,船票依然一票难求。
全国赈灾委员会运送配置宜昌总站主任,是黄埔一期学员中的得力干将姚光鼎,他负责联系调配船只。当时滞留宜昌的难童有1500 名,还有 2000 名难童正从武汉乘船赶往宜昌。姚主任联系拖驳转运,并将转运费划拨给民生公司。
路标指示难民徒步的方向或休息地址。
对于突如其来的许多购票无望的难民,姚主任组织他们用木船从镇江阁义渡过江,沿陆路往恩施转移,再辗转至万县。为保障转运顺畅,相关部门在沿途每10 里设一处休息点,每 30 至 40 里设一处过夜站;到了万县后,又将难民分散至各县,为他们安排工作与住所,在战火中为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撑起了一片安身之地。像电影里那样,难童和难民遍布荒山野岭的场景其实并不多见。
中国军队施放的长江水雷。抗战时期,武汉至重庆的长江航道,由中国军队牢牢掌控。日军商船或舰艇只要驶出武汉向上游进犯,就会受到无数水雷有针对性的轰炸。
日军乘坐汽艇谨慎向长江上游侵犯。
若水三千,只取一瓢。《得闲谨制》的电影接近尾声,我看到有人盯着片尾的黑白历史镜头,眼眶泛红,轻声说道:“至少让我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先烈。”
来源:韩玉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