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乾隆四年,深秋。慈宁宫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霜,寒气浸透了朱红的宫墙。殿内,一盆炭火烧得半死不活,明灭的火光映着满屋太医惨白的面孔。龙涎香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沉闷得让人窒息。
“皇额娘……龙体违和,乃天数。朕,不忍看您再受汤药之苦。”
宝座上,年轻的皇帝弘历声音平稳,眼神却如殿外的寒霜,没有半分温度。他一挥手,示意太医们退下。
榻上,那个曾权倾天下的女人——甄嬛,如今只剩一息尚存。她的凤眸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不见。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那个跟了她一辈子、永远低着头、连脚步声都轻不可闻的太监小允子,忽然直起了佝偻的背。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射出烈火般的光芒,一步一步,走向了弘历。
第一章 闻霜
秋雨,已经连着下了七日。
整个紫禁城都像是被浸泡在一缸陈年的苦药里,湿冷,压抑,连宫墙上盘踞的龙纹,都像是被抽了筋骨,显得有气无力。
慈宁宫是这压抑的中心。
自从半月前,太后钮祜禄氏·甄嬛偶感风寒,病情便如山石滚落,一发不可收拾。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是高烧不退,如今,已是水米不进,神志昏沉了。
太医院的院判张廷玉,领着一众太医,跪在殿外冰冷的金砖上,已经是一个时辰。殿门紧闭,只有小太监偶尔进出换一方热帕,带出的,是越发浓重的药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张院判,”一个年轻些的太医压低了声音,嘴唇哆嗦着,“太后的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廷玉眼皮都没抬一下,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冰冷的雨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如何是好?这宫里,从来不是药能治好所有病的。尤其是,当今的天子,似乎并不希望这病被治好。
弘历,这位新登基不过四年的乾隆皇帝,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他总是亲自侍奉汤药,坐在榻边,握着甄嬛枯瘦的手,言辞恳切,满眼孝意,情真意切得足以让任何一个史官在起居注上大书特书。
但只有张廷玉这样的人精,才能从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深处,读出一丝冰冷的审视。那审视,不是对着病榻上的太后,而是对着他们这些手握药方、执掌生死的太医。
皇帝的每一句问候,都像是在问:怎么还不好?
皇帝的每一次叹息,都像是在说:为何还不断气?
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在整个太医院的上空。他们开出的方子,从起初的虎狼之药,渐渐变成了温吞的滋养之品。谁都看得出,太后的病需要猛药去攻,可谁敢?万一攻伐太过,太后提前“宾天”,这个责任,谁担得起?万一……万一要是给救回来了,坏了万岁爷的心思,那更是万劫不复。
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拖。用最平和的药,尽最周全的礼,然后,听天由命。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允子端着一盆血水走了出来,他比往日更加沉默,背也更佝偻了些。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医们,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默默地将血水泼进了墙角的石沟里。
雨水冲刷着那盆秽物,一抹刺眼的暗红,蜿蜒着,像一条濒死的蛇,无力地消失在缝隙中。
张廷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咳血了。
这是败症。看来,这位在康雍两朝翻云覆雨的女人,真的要走到头了。
而那个始终沉默的小允子,在转身进殿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那目光,与他平日的卑微截然不同,竟藏着一丝狼一样的狠厉和决绝。
雨,更大了。仿佛要将这紫禁城里所有的秘密和罪恶,都冲刷干净。
第二章 帝心
养心殿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炭在三足铜炉里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御墨的清芬,在空气中盘旋。
弘历刚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一旁侍奉的大太监李玉,立刻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慈宁宫那边,怎么样了?”弘历没有看李玉,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玉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回万岁爷的话,张院判他们还在外头候着。刚才听小允子说……太后娘娘咳血了。”
弘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茶杯的釉面,映出他年轻而英俊的面容,也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光。
“咳血了啊……”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戚,“皇额娘这一生,太苦了。早些解脱,未尝不是福气。”
李玉把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皇帝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这养心殿里的鬼神,说给天下悠悠众口听的。
“传朕的口谕,”弘历放下茶杯,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告诉张廷玉,太后凤体孱弱,经不起猛药的折腾。往后,用些温补的方子,好生……静养便是。不必再费心了。”
“不必再费心了”,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李玉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旨意。这不是一道写在明黄圣旨上的命令,却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具杀伤力。它意味着,太医院可以“名正言顺”地放弃治疗,也意味着,太后甄嬛的生命,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奴才……遵旨。”李玉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弘历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湿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他绣着九条金龙的袍角。
他望着慈宁宫的方向,那片在雨中显得格外晦暗的宫殿群,眼神幽深如海。
皇额も娘。
这个称呼,他叫了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一个懵懂的皇子,到如今君临天下。这个女人,一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头顶。
她是先帝最宠爱的熹贵妃,是抚育他长大的养母,是如今地位尊崇的圣母皇太后。她的身上,有太多先帝的影子。她的宫里,聚集了太多前朝的旧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一种无形制衡。
弘历知道,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在看着他。看他如何对待这位养母。他必须是孝子,是天下表率。所以他日日请安,亲自侍奉汤药,做足了全套的功夫。
但他也是皇帝。
一个真正的皇帝,是不需要头顶有另一座山的。他需要的是绝对的、不容置喙的权力。
先帝留下的那些顾命大臣,鄂尔泰,张廷玉,一个个都对太后毕恭毕敬。朝中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那些老臣们总会下意识地望向慈宁宫的方向。这让弘历如芒在背。
他需要一场彻底的“新朝”,而这场新朝的开始,就必须是旧时代的彻底落幕。
甄嬛,就是旧时代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华美的象征。
她必须死。
而且,必须是“病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他可以上演一场感天动地的母子情深,从而彻底收拢人心,将所有权力,都牢牢攥在自己一个人的手里。
“皇阿玛,”弘历对着虚空,轻声呢喃,“儿子知道,您最看重江山稳固。一个太过强势的太后,于国无益。儿子这么做,也是为了您的江山……您会理解的,对吗?”
雨水中,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他脸上的那一丝悲戚,也随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冷硬的孤独。
第三章 蛰伏
小允子提着食盒,走在慈宁宫的长廊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冷刺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沉静。
食盒里,是一盅用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的燕窝粥。
他知道,太后一口也喝不下了。但这粥,必须炖。这是规矩,也是做给外面那些眼睛看的。
宫里的人都说,小允子是太后的影子。从太后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常在时,他就跟在了身边。几十年风雨,从凌云峰的清苦,到执掌六宫的荣耀,再到如今慈宁宫的寂寥,他一直都在。
他见证了太后所有的智慧、狠厉、挣扎和孤独。
他不像苏培盛那样八面玲珑,也不像槿汐那般聪慧通透。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不多话,不多事,永远低着头,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很多人都快忘了他的存在,只当他是慈宁宫里一个会动的老物件。
弘历也这么认为。
这位年轻的皇帝,每次来请安,目光总是越过他,落在那些更年轻、更机灵的宫女太监身上。在皇帝眼里,小允子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与他皇额娘一同腐朽的老奴才罢了。
可没人知道,这具佝偻的身躯里,蛰伏着怎样的灵魂。
推开寝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伺候的宫女们都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小允子将食盒放在桌上,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和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女人。
他走到榻边,跪了下来,动作熟稔地为甄嬛掖好被角,又用热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
“主子,”他的声音沙哑,是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带着一丝颤抖,“您都听到了吧?”
原本双目紧闭,仿佛已经陷入弥留的甄嬛,眼皮竟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干裂,蠕动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听……到……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小允子的心重重一沉。
“他……等不及了。”甄嬛又说,这一次,连贯了一些。
小允子眼中涌起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悲凉:“万岁爷……他忘了,是谁把他扶上这个位置的!若不是您当年……”
“住口。”甄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早已不复当年的清亮,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但就在那浑浊的深处,却依然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是皇帝。”她一字一顿地说,“皇帝……没有记忆。”
小允子浑身一震,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为深不见底的悲哀。
是啊,皇帝没有记忆,只有权衡。
他低下头,声音艰涩:“那……主子……我们……”
“咳……咳咳……”甄嬛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迹。
小允子连忙扶住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血迹。
甄嬛喘息了许久,才缓过劲来。她看着小允子,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
“允子……你怕死吗?”
小允子没有丝毫犹豫,摇了摇头:“奴才的命,是主子给的。能陪主子到今天,是奴才的福分。”
“好……好……”甄嬛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我这一生,没信错几个人。你……是最稳当的一个。”
她枯瘦的手,从锦被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了小允子的手腕。那力道,竟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时辰……快到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飘忽,却异常清晰,“我这一生,从不信命。更不会……任人宰割。”
“按……我教你的……去做。”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说完这几句话,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起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清醒,只是一场回光返照的幻觉。
小允子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甄嬛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冰冷,却传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窗外的雨,停了。
一缕惨淡的日光,穿透云层,照进了这死气沉沉的寝殿。
一场大戏,即将开锣。而他,是这场戏里,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角色。
第四章 孝子
雨过天晴,天空被洗得像一块蓝色的琉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但紫禁城的空气,却比下雨时更加凝重。
弘历一身素服,在一众王公大臣的簇拥下,再次来到了慈宁宫。
这一次,他不是来请安的。
是来“送终”的。
太医院已经下了最后的诊断:太后娘娘脉息将绝,已入弥留,恐怕……就在今夜了。
弘历的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哀恸。他的眼眶泛红,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孝感动天”。跟在身后的王公大臣们,也都个个面露悲色,气氛庄严肃穆。
寝殿内,所有的窗户都用厚厚的帘子遮了起来,只留了几盏昏暗的宫灯。
甄嬛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身边,跪着小允子。这个老太监仿佛已经哭干了眼泪,只是麻木地守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弘历走到榻边,跪了下来。
他握住甄嬛冰冷的手,声音哽咽:“皇额娘……儿子……儿子来晚了……”
他演得太好了。
那悲痛欲绝的神情,那发自肺腑的呼唤,让在场不少多愁善感的老臣,都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他们赞叹着,万岁爷仁孝治国,实乃社稷之福。
弘历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甄嬛的脸。
那张曾经艳冠六宫的容颜,如今已是枯槁蜡黄,没有一丝生气。
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张廷玉等人说道:“皇额娘一生信佛,最是慈悲。她不愿再受汤药之苦,朕……不能违逆了她的心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皇额娘……安安静静地走吧。”
这句话,就是最后的判决。
张廷玉等人立刻跪下,叩首,口称:“万岁爷节哀。”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没有人敢提“救治”二字。
天子的孝心,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谁敢质疑,谁就是居心叵测。
弘历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亲自为这位养母送终。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孝子。等丧事一过,他将彻底摆脱先帝和太后的阴影,成为这片江山唯一的主人。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最终时刻的到来。
一个伺候的太监,颤颤巍巍地端着一根银针,凑到甄嬛的鼻尖下,试了试。
然后,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转过身,就要开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弘历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结束了。
他的时代,终于要……
“慢着!”
一个沙哑、尖利,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猛地炸响在死寂的殿内。
所有人都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跪在榻边,如同死物一般的小允子,竟然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佝偻的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弘历,里面没有了卑微和恐惧,只有一片燃烧的、疯狂的火焰。
弘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盯着这个胆大包天的老奴才,声音冷得像冰:“放肆!你要做什么?”
小允子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的甄嬛。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缓缓伸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
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了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东西。
第五章 临界
整个大殿,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小允子手上那卷明黄色的东西上。
那颜色,那制式,在场的人再熟悉不过。
那是……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颜色。
那是……圣旨。
不,不对。
圣旨应当由内阁拟定,由司礼监用印,颁发天下。绝不会是这样一卷被一个老太监藏在袖中的东西。
那么,它只可能是一种东西——
遗诏。
弘历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哀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前极致的阴沉和惊怒。
“狗奴才!”他厉声喝道,“你袖子里藏的是什么东西?竟敢在皇额娘驾前妖言惑众,装神弄鬼!来人!给朕拿下!”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动,瞬间涌了进来,明晃晃的刀锋直指小允子。
王公大臣们也都懵了。他们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在这太后弥留之际,竟会发生如此惊悚的变故。一个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老太监,竟然敢当众顶撞皇帝?他手上拿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面对逼近的刀锋,小允子却毫无惧色。
他只是举着那卷黄绸,仿佛举着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侍卫,直刺弘历的内心。
“万岁爷,”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您真的……不想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嘲讽的笑容。
“这可是……先帝爷,留给太后娘娘的体己话啊。”
“体己话”三个字,他说得极重。
弘历的心,狂跳起来。
他知道,事情不对。
这个老奴才的镇定,太不寻常了。
先帝……皇阿玛……他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旦这卷东西公之于众,他精心构建的一切,他完美的孝子形象,甚至……他屁股底下的这张龙椅,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动摇。
绝不能让他打开!
“一派胡言!”弘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色厉内荏,“伪造先帝遗物,罪当凌迟!给朕……把他拖出去,就地正法!”
“是!”侍卫们大喝一声,就要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都……住手……”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凤榻。
只见本已“油尽灯枯”的太后甄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不再浑浊,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挣扎着,在小允子的搀扶下,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皇上,”她看着弘历,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你……就这么怕吗?”
弘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养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回光返照!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她“病倒”开始,就设下的,天大的局!
而自己,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一步一步,走进了她精心布置的陷阱。
殿内的空气,已经不是凝固,而是即将爆炸。
一边,是手握屠刀、惊怒交加的皇帝。
一边,是“死而复生”、眼神锐利的太后,和一个手持神秘遗诏的老奴。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铺垫,在这一刻,汇聚到了顶点。
弘历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抢过来,毁掉它!
他猛地站起,不顾帝王仪态,竟要亲自上前。
就在此时,小允子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不再迟疑,猛地展开了手中的黄绸!
随着“哗啦”一声轻响,一卷明黄的丝帛,展现在众人面前。上面,是先帝雍正那独有的、瘦劲刚猛的笔迹。
没有繁复的开场,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仿佛带着血,带着雷霆,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眼球:
“倘新君不孝,权臣乱政,可凭此诏,废之!”
第六章 雷霆
“废之!”
最后一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慈宁宫寝殿内轰然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弘历伸向小允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的木雕,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些原本准备上前擒拿小允子的侍卫,此刻也全都呆立当场,手中的钢刀仿佛有千斤重,再也举不起来。他们只是紫禁城的刀,听从主人的命令,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卑微的认知。废帝?这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两个字。
而那些随驾而来的王公大臣们,更是集体失语。
三朝元老张廷玉,一双老眼瞪得溜圆,他死死盯着那卷遗诏上“废之”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他宦海沉浮一生,自诩见惯了风浪,可眼前的风浪,足以倾覆整艘大清的航船!他下意识地去看另一位军机大臣鄂尔泰,只见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满洲勋贵,也是一脸的震惊和茫然,嘴巴半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雍正皇帝的亲笔!
那熟悉的朱砂御批,那独一无二的龙纹私印,都在昭示着这封遗诏无可辩驳的真实性。
先帝……先帝竟然留下这样一道遗诏!
这已经不是一道简单的护身符了,这是一柄悬在当今天子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道可以随时将九五之尊,打落凡尘的催命符!
“不……不可能……”弘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不信和恐惧,“伪造!这是伪造的!皇阿玛……皇阿玛绝不会留下这种东西!小允子!你这个狗胆包天的奴才,你……”
他的咆哮,在甄嬛冰冷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皇上。”甄嬛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弘历所有的歇斯底里。
“你是在说,哀家,联合一个奴才,伪造先帝遗诏吗?”
弘历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不敢。
他可以治小允子一个“伪造”之罪,但他不能把这盆脏水泼到甄嬛身上。她是他的养母,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如果他敢公开指责太后伪造先帝遗诏,无论真假,一个“不孝”的罪名,就足以让他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而这道遗诏,恰恰就是针对“不孝”的!
他掉进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悖论之中。
承认遗诏是真的,他的皇位就岌岌可危。
指责遗诏是假的,他就坐实了“不孝”之名,正好给了遗诏生效的口实。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破解的,阳谋。
小允子此刻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奴。他手持遗诏,仿佛手持尚方宝剑,腰杆挺得笔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弘历身上。
“万岁爷,”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先帝爷临终前,将此诏密付太后娘娘,并留下口谕。他说,弘历聪慧,但性情刚愎,恐有行差踏错之时。若他能为明君,此诏便永不见天日。若他……若他行事悖逆,不敬宗法,不孝嫡母……便请太后娘娘以此诏,警醒之!”
“警醒之”三个字,说得平淡,听在弘历耳中,却无异于凌迟。
这哪里是警醒?这分明是审判!
“你……你们……”弘历指着甄嬛和小允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在这道遗...诏的光芒下,暴露无遗。
他想杀人。
他想杀了小允子,杀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甚至……杀了眼前这个让他又敬又怕的皇额娘。
但他不能。
遗诏一出,他就从一个布局者,变成了一个棋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小心翼翼,否则,满盘皆输。
就在这时,甄嬛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小允子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
“皇上,”甄嬛喘息着,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凉,“哀家……本不想拿出这个东西。哀家只想在慈宁宫,安安稳稳地,了此残生。”
“可是……你连这点清静,都不肯给哀家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失望,像一个被儿子伤透了心的母亲。
“哀家……只是想活下去,就这么难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弘历的心上,也砸在了所有王公大臣的心上。
是啊,太后只想活下去。
可皇帝,却连太医都不许救治,一心盼着她死。
这,算不算“不孝”?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这位年轻的皇帝?
张廷玉和鄂尔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他们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息怒!万岁爷……万岁爷也是忧心太后凤体,情急之下,方有失当之处,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他们必须站出来打圆场。
废帝?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谁也不敢想。可皇帝逼死太后,同样是足以颠覆朝野的丑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误会”。
有了台阶,弘历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暴怒和恐惧。
他看着榻上那个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女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就没想过要废掉他。
这道遗诏,不是用来杀他的,是用来……教他做皇帝的。
她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用先帝的权威做武器,当着满朝心腹的面,给了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弘历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额娘……儿子……儿子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颤抖,这一次,再不是表演。
是真正的,恐惧。
第七章 对弈
一室寂静,只剩下弘历沉重的呼吸声和额头触碰金砖的闷响。
他跪在那里,这位九五之尊,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甄嬛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有同情的,有惊恐的,更多的,是审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意志即是一切的乾隆皇帝了。他的皇权,被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而这道枷锁的钥匙,就握在凤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手里。
甄嬛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养子,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悲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场豪赌,她赢了,但赢得惊心动魄。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她和小允子,都会万劫不复。
她在等。
等弘历彻底明白,这场对弈的规则,已经改变。
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对小允子说:“扶皇上起来吧。地上凉。”
这句平淡的话,却像是天赦令。
小允子应了声“是”,上前一步,躬身道:“万岁爷,请起吧。太后娘娘心疼您呢。”
弘历的身体僵硬地被小允子扶起,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甄嬛。
“皇额娘……”
“你们,都退下吧。”甄嬛没有理他,而是对殿内的其他人说道,“哀家和皇上,有些体己话要说。”
张廷玉和鄂尔泰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带着一众噤若寒蝉的王公大臣和太监侍卫,潮水般地退了出去,仿佛在逃离一个修罗场。
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寝殿内,只剩下甄嬛、弘历和小允子三人。
气氛,比刚才百官在场时,更加压抑。
“你也下去吧,允子。”甄嬛又说。
小允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
甄嬛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小允子这才躬身退下,守在了殿门外。
现在,这里是真正的母子对决了。
“抬起头来,看着我。”甄嬛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往日的威严。
弘历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了甄嬛的脸,那张脸上,病容未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所有的阴暗、猜忌和野心。
“你是不是在想,等哀家死了,这道遗诏,就不足为惧了?”甄嬛一开口,就直刺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弘历浑身一震,连忙道:“儿子不敢!儿子绝无此意!”
“不敢?”甄嬛冷笑一声,“你连让哀家‘病死’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弘历的脸涨得通红,羞愧、愤怒、难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地自容。
“皇额娘,儿子……儿子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甄嬛打断了他,“弘历,你一点都不糊涂。你是我亲手养大的,你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你聪明,有手腕,更有帝王的野心。这些,都是好事。先帝选择你,没有选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但是,你太急了!你的皇位,坐得还不安稳,就想着清除异己,独揽大权。你以为哀家是你的绊脚石?你以为那些跟着先帝打江山的老臣,是你的眼中钉?”
“你错了!”甄嬛的声音陡然拔高,气息也有些不稳,“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一个皇帝,如果身边只剩下阿谀奉承之辈,那离亡国也就不远了!哀家,那些老臣,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根’!是帮你稳固这江山的‘压舱石’!”
弘历被训得抬不起头来。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在权力的欲望面前,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哀家知道,你不甘心。你不甘心活在先帝的影子里,更不甘心头顶上还压着一个太后。”甄嬛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沧桑。
“弘历,哀家在深宫里斗了一辈子,见过的阴谋诡计,比你看过的书还多。我争,我斗,不是为了我自己的荣华富贵。年轻时,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为了我的孩子。再后来……是为了你,为了先帝托付给我的这个江山。”
“哀家老了,斗不动了,也不想斗了。慈宁宫这方寸之地,就是我最后的归宿。我所求的,不过是安稳罢了。”
她看着弘历,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哀伤:“可你,连这点安稳,都要从我手里夺走。”
弘历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生病,是这个女人抱着他,彻夜不眠。他想起了自己初学为君之道,是这个女人陪着他,一字一句地讲解帝王心术。
是权力,是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让他迷失了心智,让他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皇额娘……”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甘情愿。
“儿子……真的错了。儿子混账!儿子不孝!请皇额娘责罚!”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渗出血迹。
甄嬛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
她从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只小巧的火折子。
“那道遗诏,”她看着弘历,缓缓说道,“你拿去,当着我的面,烧了它。”
弘历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烧了?
这道能决定他生死的遗诏,她……就这么轻易地,还给了他?
第八章 枷锁
弘历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停转的。
他呆呆地看着甄嬛手中的火折子,又看了看殿外小允子手中捧着的那卷遗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烧掉?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性命为饵,才将这柄利剑悬于自己头顶,此刻,却要亲手将它销毁?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
“怎么?”甄嬛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不敢?还是不信?”
弘历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他接过来,真的烧了,会不会显得自己薄情寡义,急于销毁罪证?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毫无悔改之心?
可如果不烧,这道遗诏的存在,将是他一生的噩梦。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加艰难的选择。
刚才,是生与死的抉择。
现在,是君心与人心的考验。
他看着甄嬛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试探他。
她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也是在给自己,给这段扭曲的母子关系,一个最后的交代。
遗诏,烧与不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已经出现过。
它已经被张廷玉、鄂尔泰那些核心大臣们亲眼见过。
从今往后,无论遗诏是否存在,它都会像一个幽灵,永远盘踞在紫禁城的上空,盘踞在所有人的心里。
这道无形的枷锁,比有形的丝帛,更加牢固。
弘历深吸一口气,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去接那个火折子,而是对着甄嬛,再次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额娘,儿子不敢。”
他的声音,无比诚恳。
“先帝遗诏,乃是祖宗之法,是警醒儿子的金玉良言。儿子理应将其供奉于太庙,日夜诵读,反躬自省,绝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甄G嬛:“请皇额娘放心,从今往后,儿子必定克己复礼,勤政爱民,孝奉太后。若有半分行差踏错,不用皇额娘拿出遗诏,儿子自己……也无颜再见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悔改的决心,又将遗诏的存在“合法化”,将其从一个威胁皇位的“凶器”,变成了一件匡正君德的“法器”。
甄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弘历是真的懂了。
他不仅懂得了自己的意图,更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中,展现出了一个成熟帝王应有的决断和手腕。
他没有选择销毁证据,而是选择接纳这个“污点”,并将其转化为自己“仁孝”的一部分。
这一刻,甄嬛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欣慰。
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终究,没有让她彻底失望。
“好……”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病容似乎都消散了些许,“你能这么想,哀家……就放心了。”
她将火折子收回袖中,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那道遗诏,哀家也会替你收着。只要你是一个好皇帝,它就永远不会再出现。”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才是她今天真正的目的。
“鄂尔泰和张廷玉,都是先帝留下的肱股之臣,国之柱石。你要多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们,是真心为大清江山着想的。”
弘历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
这是在为那两位老臣求一道护身符。
经过今天这一出,自己再也不敢轻易动那些所谓的“前朝旧臣”了。
“儿子……谨遵皇额娘教诲。”他恭恭敬敬地答道。
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弈,终于落下了帷幕。
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弘历保住了他的皇位,但也戴上了一道精神的枷锁。
甄嬛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和势力,却也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彻底展露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母子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温情面纱,被彻底撕开,只剩下赤裸裸的权谋和制衡。但诡异的是,在这种制衡之下,一种新的、更加稳固的关系,反而形成了。
“你起来吧。”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去吧,外面的人,还都等着呢。”
“是。”弘历站起身,对着甄嬛深深一躬。
当他转过身,拉开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惶恐、羞愧和恭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沉稳而悲戚的帝王之容。
他走到殿外,看着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用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喜出望外的消息:
“皇额娘……凤体康复,神志清明!此乃我大清之福,社稷之幸!传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为太后娘娘诊治!”
说罢,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喜极而泣。
大臣们面面相觑,随即山呼万岁,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只有张廷玉和鄂尔泰等少数几人,看着殿内那个重新躺下、双目紧闭的身影,和皇帝脸上那逼真的泪水,心中泛起一阵阵寒意。
他们知道,紫禁城的天,没有晴。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下起了另一场,看不见的雪。
第九章 余烬
慈宁宫的风波,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平复,但水下的暗流,却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弘历兑现了他的承诺。
太医院最好的药材,如流水一般送进慈宁宫。张廷玉亲自带队,日夜会诊,开出的方子,再无半分敷衍。
在精心的调理下,甄嬛的身体,竟真的奇迹般地,一天天好了起来。
虽然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精气神,但至少,已经可以下床,在宫人的搀扶下,到院中晒晒太阳了。
弘历的“孝”,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依旧每日晨昏定省,但不再是流于表面的形式。他会认真地听取甄嬛对一些朝政的看法,虽然不一定会采纳,但那份尊重的姿态,却做得十足。
对于鄂尔泰、张廷玉等老臣,他也变得更加倚重,许多重大决策,都会先征询他们的意见。
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不称颂皇帝仁孝,君臣和睦,一派盛世气象。
仿佛那一日在慈宁宫寝殿内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一场所有人的集体幻觉。
那道足以颠覆乾坤的遗诏,再也没有人提起。
但每个人都知道,它就在那里。
在慈宁宫的某个角落,在太后娘娘的枕边,也在皇帝陛下的心头。
而那个引爆了这一切的关键人物——小允子,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他不再是慈宁宫的总管太监。
有人说,他被皇帝秘密处死了,以泄心头之恨。
也有人说,他被太后送出了宫,赏赐了万贯家财,荣归故里。
但真实的情况是,他哪里也没去。
他依旧在慈宁宫,只是不再抛头露面。
甄嬛给了他一个新的差事——守着慈宁宫里那座小小的佛堂。
每日里,他不再伺候人,只是扫扫灰,点点香,念念经。
他脸上的狠厉和决绝,都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奴。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他。
宫里的奴才们,见到他,都会远远地躬身行礼,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们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老太监,身体里藏着雷霆万钧。
这日午后,甄嬛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小憩。
小允子端着一盘新摘的石榴,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主子,尝尝吧。今年的石榴,格外甜。”
甄嬛睁开眼,拿起一颗,剥开,殷红的果粒,像血色的玛瑙。
“允子,”她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小允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他笑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竟有几分纯粹。
“主子,奴才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把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顿了顿,轻声说:“奴才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奴才不懂那些。奴才只知道,谁要是想害主子,奴才就跟他拼命。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甄嬛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的人心叵测,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只有眼前这个老奴,用最朴实,也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了他一生的忠诚。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小允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这是几十年来,主子第一次让他坐。
主仆二人,没有再说话。
一个慢慢地吃着石榴,一个静静地看着远方。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道惊天动地的遗诏,就像一颗燃烧过的流星,在划破天际,改变了所有人的轨道之后,最终化为了余烬。
但它的热度,将永远留在这座紫禁城里,温暖着一些人,也灼烧着另一些人。
几个月后,一个寒冷的冬日。
鄂尔泰因病致仕,弘历亲赐“配享太庙”的无上殊荣。
又过了两年,张廷玉也告老还乡,同样获得了配享太庙的恩典。
弘历用一种体面而尊荣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他的皇权,日益稳固。
而他去慈宁宫请安的次数,也一如既往,风雨无阻。
只是,母子二人谈论的,更多的是天气,是花草,是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家常。
他们都默契地,不再触碰那个名为“权力”的伤疤。
第十章 落日
乾隆十年,秋。
慈宁宫的那棵老桂花树,又开花了。满院子都飘着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
甄嬛躺在院中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她已经很老了,老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沉睡。
这些年,弘历已经真正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帝王。
他平定准噶尔,安抚西南,编修《四库全书》,大清的疆域和文治,在他的手中,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用一道遗诏来约束的年轻皇帝了。他用自己的功绩,证明了他无愧于那身龙袍。
他依旧对甄嬛孝顺有加,天下人提及,无不称颂其为“以孝治天下”的典范。
母子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这天,弘历又来请安。
他屏退了左右,亲自推着轮椅,带甄嬛在宫里散步。
“皇额娘,您看,今年的菊花开得好。儿子让人把江南新贡的‘绿牡丹’,都移栽到您这儿来了。”弘历的声音,温和而醇厚,充满了对母亲的关切。
甄嬛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些开得正盛的菊花,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波澜。
“人老了,看什么,都一个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弘历沉默了。
他知道,皇额娘的大限,真的要到了。
这一次,不是算计,不是演戏,是真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弘历,”甄嬛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儿子在。”
“那道遗诏……还在吗?”她问。
弘历的心,猛地一跳。
已经快十年了,她从未提过这三个字。他甚至以为,她已经忘了。
“在。”他低声回答,“儿子一直将它供奉在乾清宫的‘正大光明’匾后,与传位诏书放在一处。”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要让那道遗诏,成为警示自己,也警示后世子孙的家法。
“烧了吧。”甄嬛轻轻地说。
弘历猛地抬头,看着她。
“用不着了。”甄嬛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你做得……比你皇阿玛,想的要好。”
这是她这一生,对弘历最高的评价。
弘历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是因为这句夸赞,而是因为他知道,当她说出“用不着了”的时候,也意味着,她要彻底放手了。
放下这江山,放下这权力,放下这……让她操劳了一生的,母子名分。
“皇额様……”他哽咽了。
“别哭。”甄嬛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皇帝,是不能哭的。”
她的目光,望向天边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落日。
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紫禁城,给每一片琉璃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寂寥的光。
“我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也该……去见见你皇阿玛,还有……那些故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终,她的手,从弘历的手背上滑落。
眼睛,也缓缓地闭上了。
脸上,还带着那丝释然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弘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跪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在甄嬛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上。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有两行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那片他曾经无比忌惮,又无比渴望的,权力的余温之上。
当晚,皇帝下旨,将一道“先帝密诏”于大内焚化。
无人知晓密诏内容。
史官只记:上仁孝,太后崩,哀毁逾恒,天下同悲。
历史升华
皇权,是古代中国最极致的权力体现。它既是秩序的基石,也是悲剧的源泉。在这座权力的金字塔尖,父子、母子、兄弟之间的人伦亲情,往往被扭曲、被异化,成为权谋的筹码和博弈的工具。
弘历与甄嬛的故事,虽为演义,却深刻地折射出这种永恒的困境:新君渴望挣脱旧时代的束缚,建立绝对的权威;而前朝的象征,则以其巨大的惯性,维系着既有的权力格局。所谓的“孝”,在庙堂之上,从来不单是伦理,更是一种政治。它既可以是新君用以收拢人心的工具,也可以是旧势力用以制衡皇权的武器。
那一道虚构的“废帝遗诏”,与其说是一张权力的底牌,不如说是一个象征。它象征着“祖宗之法”对现实皇权的终极约束,象征着权力交替过程中,那不见血的战争,远比真刀真枪的杀伐更为惊心动魄。
来源:闲谈宫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