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乾隆四十二年,紫禁城里的那株海棠开得依旧绚烂,只是寿康宫内,那位曾翻覆了前朝后宫、权倾天下的太后甄嬛,已至垂暮之年。药气混杂着檀香,弥漫在寝殿的每一寸空气里。她的呼吸微弱,浑浊的眼眸费力地望着明黄色的帐顶,脑海中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明,回溯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一生。无
甄嬛在临终前终于领悟到:那个她亲自交入慎刑司的苏培盛,竟是十五年来默默帮助她扫除一切阻碍,促使她最终成为太后
乾隆四十二年,紫禁城里的那株海棠开得依旧绚烂,只是寿康宫内,那位曾翻覆了前朝后宫、权倾天下的太后甄嬛,已至垂暮之年。药气混杂着檀香,弥漫在寝殿的每一寸空气里。她的呼吸微弱,浑浊的眼眸费力地望着明黄色的帐顶,脑海中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明,回溯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一生。无数张面孔闪过,敌人的,爱人的,亲人的……最终,却定格在一个她几乎快要遗忘,又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人身上。是苏培盛。
那个被她亲手设计,送入慎刑司,九死一生换来她与皇后决战胜机的总管太监。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在她枯槁的脑海中炸开:原来,从她回宫的那一刻起,那长达十五年的风雨血路,所有看似巧合的转机,所有化险为夷的“运气”,背后都站着这个沉默的身影。他才是那只在暗中为她扫除一切障碍,最终将她推上太后宝座的、最隐秘的手。
“娘娘,该喝药了。”
温和的声音将甄嬛从纷乱的思绪中唤回。她侧过头,看到侍立在床边的槿汐。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除了眼角几不可见的细纹,她的容颜与二十年前并无太大分别。只是那双眼中沉淀的,是早已看尽世情的通透与平静。
甄嬛在槿汐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靠着身后厚厚的软枕,目光却飘向了窗外。那是一口巨大的铜缸,里面蓄满了水,几尾红色的锦鲤在其中悠然自得地游动。她的思绪,却回到了刚从甘露寺回宫的那一年。
那一年,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莞贵人,而是钮祜禄·甄嬛,皇帝亲封的熹妃。回宫的路,是无尽的荣耀,也是无尽的荆棘。銮驾缓缓驶入紫禁城的那一刻,她隔着轿帘,感受着那些或嫉妒、或探究、或憎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扎在她的身上。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只剩下战斗。
永寿宫被修葺一新,华贵异常,处处透着皇帝的恩宠。但这份恩宠,也是一柄双刃剑。它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成为整个后宫的众矢之的。
“娘娘,您瞧,皇上把您素日最爱的蜀锦都给铺排上了,可见心里是时时刻刻念着您的。” 浣碧,如今已是果郡王侧福晋,那时还跟在她身边,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与骄傲。
甄嬛只是淡淡一笑,抚摸着身下柔软的锦缎,那触感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这宫里,皇上的恩宠是最紧要的,也是最不值钱的。”她轻声对槿汐和浣碧说,“往后的路,只会比从前更难走。你们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槿汐沉稳地点头:“奴婢明白。”
回宫后的第一次考验,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皇后,那个永远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女人,在请安时对她关怀备至,话语间却暗藏机锋。
“熹妃妹妹回来了,这宫里可就热闹多了。只是妹妹身子瞧着还是单薄了些,想来是在宫外吃了苦。往后可要好生将养,争取早日为皇上再添一位皇子。”皇后拉着她的手,笑容和煦,指甲上那长长的、赤金色的护甲却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
“多谢皇后娘娘挂怀,臣妾一定谨记娘娘教诲。”甄嬛屈膝行礼,姿态谦卑得无懈可击。
但她知道,皇后的战争已经打响。而第一个站出来当马前卒的,是素来没什么脑子的祺贵人。祺贵人依仗着父亲在朝中的势力和皇后的撑腰,言语间对她极尽讽刺。
“有些人啊,即便是被抬了旗,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出身。离宫多年,也不知道沾染了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皇上也是心善,竟也不嫌弃。”祺贵人的声音尖利,在场的嫔妃们大多低头品茶,作壁上观。
甄嬛没有动怒,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祺贵人说的是。离宫的日子,确实清苦。不像祺贵人,一直得享富贵,有皇后娘娘的庇佑,实在是我等羡慕不来的福气。”她一番话,将祺贵人牢牢地与皇后捆绑在一起,也暗示了她的跋扈是皇后纵容的结果。
皇帝虽不在场,但这些话很快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果然,当晚皇帝便来了永寿宫,对她百般抚慰。然而,真正的暗箭,却在看不见的地方。
回宫不足一月,敬事房的总管太监换了人,原本还算公道的老太监被调去了皇陵,换上来的是皇后的人。永寿宫的份例,总是在一些不打眼的地方被克扣。比如冬日的银霜炭,成色总是差一些;夏日的冰块,送来的总是晚一些。这些都是小事,却像钝刀子割肉,日复一日地消磨着你的体面和心气。
更阴险的,是来自齐妃的“关怀”。齐妃膝下有三阿哥,虽不受宠,但母凭子贵,在宫中也有一席之地。她奉了皇后的命令,隔三差五地派人送来一盅“安神养胎”的汤羹。
“娘娘,这汤……有问题。” 温实初每次都会在事后为她请脉,然后悄悄地检查那些汤羹的药渣。他面色凝重地告诉甄嬛,汤里加了一味极难察觉的“红花草”,分量极小,短期内不会有任何影响,但若是长期服用,必定会导致滑胎。
“好一个齐妃,好一个皇后。”甄嬛捏着手里的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能声张,因为分量太小,即便查出来,齐妃也能以“厨子不懂药理误放”为由脱身,反而会打草惊蛇。
“看来,我们得想个法子,让这把火烧到她自己身上。”甄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槿汐在一旁沉吟道:“娘娘,此事若要成,需得有一个万全之策,更需要一个能把消息稳妥递出去,又能准确地在某个时机‘爆发’出来的人。”
这正是甄嬛的难处。她在宫中根基尚浅,身边可用之人不多。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就在她为此事烦忧的第三天,转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那日,她照例要去给皇后请安。走到御花园时,却见皇帝的近侍总管苏培盛,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修剪花枝。
苏培盛在宫里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跟了皇帝几十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此人八面玲珑,行事滴水不漏,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也从不轻易站队。甄嬛从前得宠时,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也仅限于客套。
“给熹妃娘娘请安。”苏培盛见到她,立刻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
“苏公公快请起。”甄嬛客气地回道,“公公真是辛苦,这点小事也需亲力亲为。”
“嗨,奴才的本分罢了。”苏培盛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甄嬛身后的侍女,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娘娘,今儿这日头好,只是这园子里的夹竹桃花粉厉害,您怀着身孕,还是离远些好。尤其是……那加了催化香料的,更是碰不得。”
甄嬛心中猛地一震。夹竹桃有毒,人尽皆知。但“催化香料”?她瞬间联想到了安陵容。安陵容最擅调香,而她正是皇后的心腹。
“多谢苏公公提醒。”甄嬛面不改色,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苏培盛为什么要提醒她?
苏培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笑道:“皇上昨儿还念叨,说娘娘宫里的绿梅开得好。可见皇上心里,是真疼娘娘您。有些宵小之辈的伎俩,上不得台面,娘娘洪福齐天,自然不会被这些腌臜事所扰。”
说完,他便又躬身告退,继续去忙活他的花枝了。
甄嬛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苏培盛的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不仅点出了夹竹桃的危险,暗示了安陵容的参与,更重要的是,他最后一句话,像是在给她吃一颗定心丸,又像是在暗示她,可以放手去做。
“槿汐,”她回到宫中,立刻屏退左右,“你觉得苏培盛今日的话,是何用意?”
槿汐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和不解。“苏公公此人,向来是人精。他今日对娘娘说这番话,绝非偶然。”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分析道,“或许……是因为奴婢?”
宫中早已传遍,槿汐为了帮助甄嬛回宫,自请与苏培盛结为“对食”。这件事,是槿汐的牺牲,也是甄嬛心中一直的隐痛。
“因为你,他或许会对我另眼相看,但绝不至于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给我递上这么重要的消息。”甄嬛否定了这个猜测,“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虽然想不通,但苏培盛递来的这个梯子,甄嬛必须抓住。她立刻让温实初去查验,果然,在齐妃送来的汤羹药渣里,发现了微量的夹竹桃花粉成分。这东西与“红花草”相遇,毒性会加倍,但依然难以在短期内被察觉。而若要让这毒性瞬间爆发,就需要一个引子。
这个引子,就是香料。
计划在甄嬛心中慢慢成形。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皇帝亲眼看到“人赃并获”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同样来得十分“巧合”。
三日后,是三阿哥的生辰。皇帝要在宫中设宴,虽不隆重,但也请了后宫几位高位的嫔妃。宴席设在皇后的景仁宫。
宴席开始前,苏培盛亲自来永寿宫传旨,说皇上让她先去养心殿,一同赴宴。在去养心殿的路上,苏培盛走在前面引路,看似无意地说道:“今儿天气闷,皇上有些头风,闻不得太浓的香气。太医院的章弥大人刚给皇上配了些安神香,说是与艾草同焚,效果最好。”
甄嬛心中一动,艾草?
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心里却迅速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红花草,夹竹桃,安神香,艾草……她猛然间明白了。这些东西单独看都问题不大,但若是几种特定的东西凑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心神错乱的毒!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皇后和安陵容算准了她会提防齐妃,或许会反戈一击,便在后面设下了更深的陷阱。如果她在宴会上揭发齐妃,皇后一定会让人“彻查”,届时,就能从她身上或者她宫里搜出与夹竹桃、红花草药性相冲的“证据”——比如某种特殊的香料。到时候,她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害人者,诬陷齐妃,意图在三阿哥的生辰宴上制造混乱,用心何其歹毒!
好险!若不是苏培盛这两次看似闲聊的提醒,她恐怕已经一脚踏入了深渊。
她看着前面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在皇帝身边一辈子,看似只懂得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太监,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深邃。
到了养心殿,皇帝果然面带倦色。他拉着甄嬛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朕一闻到你身上的气息,就觉得心安。”
甄嬛垂下眼帘,轻声道:“皇上近日为国事操劳,龙体要紧。臣妾听闻艾草有安神之效,不若在殿内熏些艾草,或许能让皇上舒缓一二。”
皇帝闻言,果然露出了笑意:“还是你最贴心。苏培盛,去办吧。”
“嗻。”苏培盛应声而出,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与甄嬛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刹那。那眼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一切都按照甄嬛的预想进行。宴会上,齐妃果然又端来了那盅“安神汤”。甄嬛推说无福消受,祺贵人立刻跳出来指责她不识抬举。混乱中,甄嬛“不慎”碰倒了汤盅,汤水洒了一地。一只闻到腥味跑过来的御猫,舔了几口地上的汤水,竟突然狂性大发,上蹿下跳,最后口吐白沫,抽搐而死。
满座皆惊。
皇帝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彻查。温实初早就候在殿外,一番查验,直指汤中有毒。齐妃吓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只知道喊冤。
皇后立刻站出来“主持公道”,要求彻查永寿宫,言下之意是甄嬛苦肉计。然而,搜查的结果,却是在齐妃居住的长春宫里,找到了大量的夹竹桃花粉和红花草。人证物证俱在,齐妃百口莫辩。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安陵容。她“恰好”在此刻出现,柔柔弱弱地向皇帝禀报,说前几日曾看到齐妃的侍女在御花园偷偷采摘夹竹桃的叶子和花瓣。
齐妃彻底崩溃,为了保住三阿哥,她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当场撞柱,幸而被侍卫拦下,打入了冷宫。
一场风波,以齐妃的倒台而告终。甄嬛毫发无损,还借机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了一番“宽宏大度”。但她知道,真正的赢家,是借她的手除掉了齐妃的皇后,以及那个看似帮了她,实则也顺水推舟除掉了皇后的一个棋子的安陵容。
她坐收渔翁之利,但背后却是一身冷汗。
这盘棋,她看似走得惊险,实则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在内,也被另一股神秘的力量保护着。她越来越确定,苏培盛是友非敌。但是,为什么?仅仅因为槿汐吗?不,这理由太过单薄,不足以支撑他在皇后与自己之间,选择这样一个风险极大的立场。
接下来的几年,这样的“巧合”时有发生。
安陵容用含有麝香的“暖情香”试图让她小产,消息被一个打扫庭院的小太监无意中听到,这小太监转头就将此事当笑话讲给了同乡,而他的同乡,恰好是永寿宫负责采买的小厮。于是,甄嬛提前有了准备,将计就计,在皇帝面前揭穿了安陵容的阴谋,让皇帝对安陵容的宠爱一落千丈。
皇后唆使祺贵人联同甄嬛的父亲在朝堂上的政敌,诬告甄远道结党营私。一份关键的证据——一封伪造的往来书信,被送往大理寺。然而,押送证物的官员在路上“意外”坠马,箱箧摔开,信件被风吹入河中,再也寻不回来。没有了实证,祺贵人的父亲反被皇帝斥责为诬告。事后甄嬛才知道,那名坠马的官员,在当禁军小头领时,曾受过苏培盛的恩惠。
一次又一次,每当危机来临,总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她拨开迷雾,或是递上一把利剑。而这些线索的源头,兜兜转转,总能若有若无地指向苏培盛。
他从未有过任何明确的表示,见了她,依旧是那副谄媚又恭敬的总管太监的模样。他会因为皇帝赏了她一支新奇的簪子而笑着恭维,也会因为皇帝斥责了她一句而露出“担忧”的神色。他和槿汐的“对食”关系,成了他所有示好的完美掩护。宫里所有人都认为,苏培盛是在为自己的“老婆”铺路,帮助槿汐的主子,就是稳固自己的脸面。
甄嬛也乐得用这层关系来迷惑众人,包括皇后。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事情绝不这么简单。
她曾试探过槿汐:“槿汐,你与苏公公……平日都聊些什么?”
槿汐的脸上难得地飞起一抹红晕,低声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家常话。他会说说皇上今日的喜怒,提点我哪些事该做,哪些话不该说。他对奴婢……很好。”
“只是这样?”甄嬛追问。
“是。他从不多言其他。娘娘是知道他的,一向谨小慎微。”槿汐答道。
甄嬛便不再问了。她明白,苏培盛行事滴水不漏,即便是最亲密的槿汐,他也不会透露半分。他藏得太深了。
这种暗中的扶持,一直持续到她生下龙凤胎,被封为贵妃,地位日益稳固。她手下的势力也逐渐羽翼丰满,有了与皇后分庭抗礼的资本。她开始着手调查皇后杀害纯元皇后的真相。
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任务。时隔多年,人证物证早已被皇后清理干净。她派了小允子等人四处打探,几个月都毫无进展。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苏培盛又一次“不经意”地出现了。那是一个雪夜,他来永寿宫传皇帝的口谕,让她准备些夜宵送去。临走时,他呵着手,看似无意地抱怨了一句。
“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了。刚才路过内务府的旧档房,那儿的窗户破了,冷风一个劲地往里灌。可怜了那看房子的刘婆子,一把年纪了,还得守着那一堆没人要的故纸堆,听说她年轻时,还是伺候过纯元皇后的人呢。”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
甄嬛的心,却因他这番话狂跳不止。旧档房!刘婆子!伺候过纯元皇后!
这难道又是巧合吗?
她立刻派人去查,果然在内务府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个旧档房。而那个刘婆子,因为长年守着阴冷的库房,得了一身的病,穷困潦倒。甄嬛让人送去银两和汤药,略施恩惠,便让她感激涕零。
在几番旁敲侧击之下,刘婆子终于吐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当年,纯元皇后怀孕时,皇后宜修曾以“姐妹情深”为名,日日探望。刘婆子当时只是个负责打扫的小宫女,她亲眼看到,宜修在送给纯元皇后的杏仁茶里,偷偷加了一些粉末。她当时不敢声张,后来纯元皇后难产而死,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主动请调去了这个无人问津的旧档房,一躲就是二十多年。
这个证据,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终于让甄嬛有了直指皇后心脏的武器。
然而,只有一个老宫女的证词,并不足以将皇后一击毙命。皇后盘踞中宫多年,党羽众多,必定会反咬一口,说她收买人证,构陷中宫。她还需要一个更确凿、更无法辩驳的证据。
她再次陷入了沉思。扳倒皇后,只差这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一旦失手,她和她身后所有的人,都将万劫不复。她隐隐觉得,这最后一步棋,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皇帝对皇后彻底失望、再无半点转圜余地的契机。
机会,在三个月后到来了。
皇帝染了时疫,病势汹汹,一度昏迷不醒。宫中人心惶惶。皇后一面在神前祈福,扮演着贤妻的角色,一面却暗中联络三阿哥,似乎有所图谋。
甄嬛衣不解带地在养心殿侍疾。一天深夜,皇帝从昏迷中短暂地清醒过来,他抓住甄嬛的手,气息微弱地说:“嬛嬛,朕梦到纯元了……她怪朕没有照顾好她……”
甄嬛心中一动,她知道,机会来了。扳倒皇后最有力的方式,就是让她自己承认。而唯一能让她在皇帝面前情绪失控,吐露真言的,只有一个人——纯元皇后。
第二天,她穿上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袍,梳了简单的发髻,脸上未施粉黛。当她端着药走进养心殿时,正在和敬妃等人说话的皇帝,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呆滞了。
“纯元……”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甄嬛现在的容貌,本就与纯元皇后有五分相似。此刻一身素服,形容憔悴,在昏暗的烛光下,竟像极了当年初入王府、清丽脱俗的纯元。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在此时,皇后来了。她一眼看到甄嬛的装扮,又看到皇帝失魂落魄的神情,那张端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嫉妒、怨恨、不甘……所有的情绪在她眼中交织,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是你!又是你!”她指着甄嬛,声音尖利,“你这个贱人,穿上这身衣服,是想做什么?是想让皇上把你看成她吗?我告诉你,你永远也比不上她!你不过是个赝品!”
皇帝被她的声音惊醒,皱起了眉头:“皇后,你太失态了。”
“我失态?”皇后凄厉地笑了起来,“皇上,你可知臣妾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眼里只有她,只有你的纯元!她活着的时候你爱她,她死了,你还要找一个酷似她的替身!你何曾将臣妾放在眼里?”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甄ซ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她幽幽地开口:“姐姐,何苦如此。皇上心中,自然是有你的。”
这句“姐姐”,彻底点燃了皇后的怒火。纯元在世时,便一直唤她“姐姐”。
“闭嘴!不许你这么叫我!”皇后猛地冲到她面前,眼中布满了血丝,“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皇上怎么会想起她?如果不是你们这些狐媚子一个一个地出现,我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情绪彻底崩溃,口不择言起来,“我恨她!我恨所有像她的人!我恨她抢走了我的一切!没错,她是我杀的!我让她在生产时血崩而亡,一尸两命!那又如何?她该死!凡是挡了我路的人,都该死!”
整个养心殿,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妇的女人,这还是那个他敬重了半生的皇后吗?
“是你……真的是你……”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皇后在吼出那句话后,也瞬间清醒过来,她惊恐地看着皇帝,跪倒在地:“皇上,臣妾……臣妾是胡说的!臣妾是气糊涂了!”
但一切都晚了。
皇帝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空洞:“拖下去。朕……不想再见到她。”
皇后被侍卫拖了出去,她凄厉的哭喊声在殿外久久回荡。
甄嬛赢了。她赢得了这场持续了数年的战争。她看着皇帝苍老而痛苦的面容,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虚。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皇后虽被禁足,但她乌拉那拉氏的根基还在,太后也仍在世。要彻底废后,并非易事。而且,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ing之中。
皇后被禁足后,祺贵人一党变得更加疯狂。他们四处散播谣言,说熹贵妃用巫蛊之术媚主,才让皇上疏远皇后。更恶毒的,是他们开始质疑六阿哥弘曕和灵犀公主的血统。
这个指控,是甄嬛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软肋。她知道,这是皇后最后的反扑。
果然,不久之后,祺贵人联合多位大臣上奏,并串通了宫女、太监,甚至请来了甘露寺的姑子静白,一同指认甄嬛与温实初有私,六阿哥并非龙种。
滴血验亲。
当那只白玉碗被端上来的时候,甄嬛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知道,这碗水一定有问题。皇后在禁足中,依然能遥控指挥这一切,其势力之深厚,令人心惊。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苏培盛。他负责端碗,手却“不合时宜”地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啊呀”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甄嬛的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水!有问题的水!
她立刻指出水中有问题,要求换水。当换上新的水后,她和弘曕的血融在了一起。祺贵人的阴谋破产,反被打入冷宫。
事后,甄嬛心有余悸。她派人悄悄查验了那碗水,发现里面果然加了白矾。任何人的血滴进去,都不会相融。她也检查了苏培盛的手,没有丝毫烫伤的痕迹。
他在演戏。他在用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再次提醒了她。
甄嬛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姣好、却眼含沧桑的女子。她感觉自己像是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一方是皇后,处处要置她于死地。另一方,是苏培盛,在暗中为她保驾护航。
她必须弄清楚,苏培盛到底想要什么。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扳倒皇后这么简单。
真正的决战,即将来临。而这一次,她预感到,她和苏培盛之间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同盟”,将要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考验,将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她将亲手将自己最重要的“盟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一切,竟也是那个男人计划中的一部分。一个用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做赌注的、惊天动地的豪赌。
废后之事,阻力重重。太后是皇后的亲姑母,乌拉那拉氏的荣耀不容撼动。皇帝虽恨皇后,却也顾及江山社稷,迟迟下不了决心。僵局之中,一股更险恶的暗流在涌动。皇后虽被禁足,却通过安陵容和祺贵人的残余势力,策划了最后一击。他们搜罗了大量关于果郡王与甄嬛过从甚密的“证据”,准备在皇帝面前做最后一搏。消息泄露,甄嬛如临大敌。这把火一旦烧起来,烧掉的不仅是她,更是整个甄氏一族和果郡王府。她必须先下手为强,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一个人——皇帝身边最信任的总管太监,苏培盛。是他,“无意中”传递了果郡王与甄嬛的书信。是夜,甄嬛跪在皇帝面前,泪如雨下,声音却无比坚定:“臣妾恳请皇上严查苏培盛!”
养心殿的烛火跳了跳,将甄嬛垂泪的身影映在金砖地上,纤弱却字字铿锵。皇帝捏着御案上的朱笔,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惊疑与愠怒,他盯着跪在下首的甄嬛,沉声道:“你说什么?严查苏培盛?”
苏培盛随驾二十余年,从潜邸到皇宫,谨小慎微,连他御案上的茶温都拿捏分毫不差,是皇帝最倚重的近侍,更是旁人连攀附都不敢的存在。甄嬛此刻将矛头指向他,倒让皇帝压下了几分对果郡王的疑心——若她与果郡王真有私情,岂会自断臂膀,揪出传递书信的人?
“臣妾不敢欺瞒皇上。”甄嬛伏在地上,泪水打湿了菱花纹的裙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恳切,“近日臣妾心中不安,总觉身边有暗流涌动,暗中查探,才发现臣妾与果郡王的几封家书,竟被人动了手脚,辗转到了苏培盛手中。他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若不是他有意传递,那些寻常书信,怎会落到旁人手里,被添油加醋,成了构陷臣妾与果郡王的把柄?”
她抬眸,泪眼朦胧却目光澄澈,直直望进皇帝眼底:“皇上明鉴,臣妾与果郡王乃兄妹情谊,自幼一同长大,书信往来不过是问安寒暄,可经人篡改,便成了逾矩之证。如今废后之事僵持,皇后被禁足却仍不死心,苏培盛久在宫中,难保不会被乌拉那拉氏收买,借着传递书信,挑起皇上对臣妾与果郡王的猜忌,好让皇后坐收渔利,保全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啊!”
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皇帝本就因废后之事对乌拉那拉氏心存芥蒂,又因皇后禁足后仍有小动作暗自恼怒,此刻听闻苏培盛被收买,竟觉处处合情合理。他猛地将朱笔掼在御案上,沉喝一声:“传苏培盛!”
苏培盛很快被召至养心殿,见甄嬛跪在地上落泪,皇帝面色铁青,心头顿时咯噔一下,却依旧躬身行礼,声线平稳:“奴才参见皇上,参见熹贵妃。”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熹贵妃说,你私藏她与果郡王的书信,还被乌拉那拉氏收买,构陷二人,可有此事?”
苏培盛心头一惊,却不敢露半分慌乱,连连叩首:“皇上明察!奴才冤枉!奴才伺候皇上二十余年,忠心耿耿,怎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才啊!”
“栽赃?”甄嬛冷冷开口,抬袖拭去泪水,语气陡然凌厉,“那臣妾问你,上月十五,果郡王从边关寄来的问安信,是不是经你手呈给皇上的?信中原本写的是‘边关霜寒,望皇上圣体安康,熹贵妃与胧月公主一切顺遂’,为何到了旁人手中,竟成了‘念卿心切,盼归京相见,岁岁年年不相离’?若不是你在其中动了手脚,书信怎会被篡改?”
她早有准备,暗中寻到了当时传递书信的小太监,此刻便命人将那小太监带了上来。小太监被吓得魂不附体,一见皇帝的怒容,当即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皇上饶命!是苏公公……是苏公公让奴才改的信,还让奴才将原信烧了,奴才不敢不从啊!”
人证俱在,苏培盛脸色煞白,百口莫辩。他万万没想到,甄嬛竟连这等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更没想到那小太监竟会反水。他知晓,此刻再多辩解都是徒劳,唯有叩首求饶:“皇上开恩!奴才一时糊涂,被皇后身边的人威逼利诱,才做了错事,奴才知错了!求皇上饶命!”
他这话,反倒坐实了被乌拉那拉氏收买的罪名。皇帝闻言,怒不可遏,一脚将苏培盛踹翻在地:“养不熟的狗!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后党,构陷皇亲国戚!拖下去,杖责八十,贬去慎刑司,终身不得出宫!”
侍卫立刻上前,将苏培盛拖了下去,养心殿内只剩他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甄嬛见苏培盛被处置,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却依旧伏在地上,哽咽道:“多谢皇上明察,还臣妾与果郡王清白。只是皇后心肠歹毒,被禁足仍不思悔改,竟勾结近侍,构陷他人,臣妾恳请皇上,严惩皇后,以正宫闱!”
此刻的皇帝,早已被皇后的所作所为彻底激怒,再无半分顾及。太后虽是皇后亲姑母,可乌拉那拉氏接连犯错,皇后更是触及了他的底线,若再纵容,恐失朝纲。他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沉声道:“拟旨!乌拉那拉氏皇后,善妒成性,构陷皇亲,祸乱宫闱,废黜皇后之位,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乌拉那拉氏族人,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永不得入朝为官!”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太后虽极力阻拦,却因皇后罪证确凿,乌拉那拉氏积弊已久,终究无力回天。盛极一时的乌拉那拉氏,终究落得树倒猢狲散的下场,宫闱之中,再无敢与甄嬛抗衡的势力。
冷宫的残阳里,废后穿着素色囚衣,倚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安陵容与祺贵人的残余势力早已被肃清,苏培盛的倒台,让她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她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机关算尽,为何终究败给了甄嬛。
而养心殿的暖阁中,甄嬛坐在皇帝身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眉眼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波澜。皇帝看着她,满是怜惜:“委屈你了,往后宫闱之中,无人再敢欺你。”
甄嬛浅笑颔首,心中却清楚,这宫闱的棋局,从未停歇。苏培盛并非真的被皇后收买,只是她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她早已知晓皇后的阴谋,也知晓苏培盛私下收了乌拉那拉氏的好处,便顺水推舟,借小太监的口栽赃,既除了皇后,又清了皇帝身边的隐患,更洗清了自己与果郡王的嫌疑。
果郡王得知此事后,曾私下见甄嬛,神色复杂:“嫂嫂,为了保全自身,竟牺牲了苏培盛,未免太过狠绝。”
甄嬛立于廊下,望着漫天飞雪,语气平淡:“王爷可知,在这皇宫之中,不狠,便只能任人宰割。我若不除苏培盛,死的便是我,是甄氏一族,是整个果郡王府。这宫闱之中,从无两全之法,唯有胜者,才能活下去。”
果郡王默然,他知晓她说的是实情,却终究不忍。而甄嬛,早已在这深宫的尔虞我诈中,磨去了所有的柔软,只剩一身坚硬的铠甲。
数月后,皇帝晋封甄嬛为皇贵妃,摄六宫事,形同皇后。甄氏一族因甄嬛得势,再度兴盛,成为朝野之中不可小觑的势力。胧月公主与弘瞻、灵犀阿哥,皆被皇帝视若珍宝,恩宠备至。
这日,甄嬛站在景仁宫的庭院中,看着满院的残梅,想起了当年初入宫时的自己,眉眼青涩,心怀憧憬。而今,她站在了宫闱的顶端,手握六宫大权,可身边的人,或死或离,只剩她一人,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中,守着无尽的荣耀与孤寂。
苏培盛在慎刑司受尽折磨,终究没能活过那个冬天。消息传来时,甄嬛正在批阅宫闱奏折,只是淡淡抬了抬眼,便继续落笔,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皇帝走至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在想什么?”
甄嬛回头,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露出温柔的笑意:“臣妾在想,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晚些。”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院中残梅疏影,映着漫天霞光,他笑道:“无妨,有你在身边,岁岁年年,皆是好光景。”
甄嬛浅笑附和,心中却明白,这所谓的好光景,不过是用无数人的鲜血与性命换来的。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唯有无尽的算计与争斗,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她,甄嬛,将带着这身铠甲,在这宫闱之中,步步为营,守着自己的孩子,守着甄氏的荣耀,直到终老。
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终究成了她的疆场,而她,便是这疆场之上,最孤独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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