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紫禁城,寿康宫。
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圣母皇太后甄嬛,正临窗看着满院的宫人小心翼翼地剪去月季的残枝。她已是六旬之人,岁月却似乎格外偏爱她,只在她眼角添了几分俯瞰众生的沉静,而非沧桑。
这时,她的心腹,总管太监小允子,脚步轻碎地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楠木匣。
“太后,敬太妃宫里的人送来的,说是……太妃的遗物。”
甄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匣子上。她与敬妃,在这深宫里,曾是盟友,是姐妹,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棋子。敬妃薨逝,是意料中事。
她缓缓打开匣子,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有一滴早已干涸的蜡泪,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因主人的虚弱而微微颤抖。
第一行,是三个字:“对不起。”
而第二行,那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缓缓映入眼帘——
“皇上把胧月交给我时,其实说过一句话……”
(01章)
乾隆二十年的秋天,紫禁城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寿康宫里却温暖如春,上好的银炭在角落的熏炉里无声地燃烧着,将一丝丝名贵的迦南香气融进空气里。
甄嬛,如今的圣母皇太后,正靠在铺着金丝软垫的榻上,听着小允子回禀宫中各处的琐事。她的神情淡然,仿佛这世间已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容。从一个无邪的少女,到执掌六宫的贵妃,再到如今万人之上的太后,她赢了,赢得了这场持续一生的战争。
“敬太妃的身子,如何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小允子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太后,太医院的几位院判都去瞧过了,都说……是油尽灯枯之相,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甄嬛“嗯”了一声,捻动着指间的碧玉佛珠,珠子温润,却抵不过此刻心底泛起的一丝凉意。
敬妃,冯若昭。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了锈的针,藏在锦绣华服的最深处,平日里感觉不到,偶尔一动,便会刺痛一下。
她们曾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在那个女人吃人的后宫里,她们联手扳倒了不可一世的华妃,斗垮了阴险毒辣的皇后。她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胧月托付给敬妃抚养,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奈,也自认为最明智的决定。
敬妃温婉、沉静、与世无争,最重要的是,她没有自己的孩子。甄嬛以为,自己给了敬妃一个母亲的身份,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而敬妃则给了胧月一个安稳的童年,给了自己一个牢不可破的同盟。
这是一场完美的交易,也是一段难得的情谊。
至少,甄ה以为是。
“太后,敬太妃那边……您可要去瞧瞧?”小允子试探着问。他跟了甄嬛一辈子,最懂主子的心。敬太妃与太后之间的关系,微妙得很。说是亲密,却隔着一层胧月公主;说是疏远,却又实实在在当了几十年的盟友。
甄嬛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佛珠:“备轿吧。”
她还是决定去看看。不为别的,只为给这段横亘了半生的关系,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也为了胧月。胧月如今已是嫁作人妇的公主,对敬妃这个养母的感情,甚至比对自己这个生母还要深厚。
寿康宫的仪仗,无声地划过寂寥的宫道。宫人们纷纷跪地,连头都不敢抬。这便是权力的气象,安静,却重逾千斤。
敬妃居住的宫殿,早已不复当年的光景,显得有些冷清。殿内的药味浓重得几乎化不开,压过了所有熏香的气息。
甄嬛走进内殿,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敬妃。
她瘦得脱了形,曾经还算丰润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发黑,只有一双眼睛,在看到甄嬛时,陡然亮了一下,那光芒复杂得惊人,有畏惧,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姐姐……你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甄嬛在她床边坐下,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妹妹感觉如何?”甄嬛的声音放得很轻,一如当年她们在碎玉轩里闲话家常。
敬妃的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摇了摇头:“不中用了……姐姐,我活不了几天了。”
她费力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甄嬛,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乞求。
“姐姐,这些年……我对你,对胧月,可还好?”她忽然问道。
甄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地握住她枯瘦的手:“自然是好的。若没有你,胧月不会有那样一个安稳的童年。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就好……那就好……”敬妃喃喃自语,眼神却愈发涣散,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她盯着头顶的明黄色帐幔,那上面绣着的团龙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注视着她。
“皇上……是个好皇上……”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甄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们之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提过那个男人了。那个给予她们无上荣宠,也带给她们无尽伤痛的男人,先帝,雍正。
“是啊,”甄嬛顺着她的话说,“皇上雄才大略,是万世明君。”
敬妃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甄嬛忙替她抚背顺气。好半天,敬妃才缓过来,她一把抓住甄嬛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姐姐,你……你信我吗?”她死死地盯着甄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信她吗?
甄嬛看着眼前这张被病痛和岁月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她曾经信过,在甘露寺的那些年,她将女儿的性命都交到了这个女人手上。可后来,为了留住胧月,敬妃也曾背叛过她,向皇后告发了她与槿汐。
她们之间的信任,早就成了一本算不清的烂账。
但此刻,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甄嬛选择了最体面的回答。
“我自然是信你的。”她微笑着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敬妃的眼中,却滚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她松开了手,整个人瘫软回床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你不懂……你不懂……”
甄嬛没有再问下去。她知道,有些秘密,人只有在临死前,才有说出口的勇气。但敬得不说,她便不问。
她站起身,为敬妃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累了,好生歇着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帘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敬妃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姐姐,等我死了,我让人……有样东西交给你。你看了,就什么都懂了。”
甄嬛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了一秒,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02章)
从敬妃宫里回来,甄嬛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法华经》,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在那些经文上。敬妃临别前那句话,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你看了,就什么都懂了。”
懂什么?懂她当年的背叛是情非得已?还是懂她这些年的沉默另有隐情?
甄嬛自嘲地笑了笑。在这宫里待久了,人人都变得复杂。一个眼神,一句话,背后都可能藏着九曲回肠的心思。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晚膳时分,皇帝弘历,也就是乾隆,带着皇后富察氏一同来寿康宫请安。
弘历是甄嬛的养子,但这些年来,甄嬛对他视若己出,母子情分极深。弘历也对这位养母极尽孝道,晨昏定省,从未懈怠。
“皇额娘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有哪里不适?”弘历见她眉宇间有淡淡的愁容,关切地问。
甄嬛放下筷子,微笑道:“无事,只是秋乏罢了。倒是皇帝,近来国事繁忙,也要多注意龙体。”
一旁的富察皇后温婉贤淑,接口道:“皇额主说的是。皇上昨日还批阅奏折到深夜,臣妾劝都劝不住。”
一家人闲话家常,气氛温馨和睦。这是甄嬛奋斗一生换来的安宁,她理应满足。可不知为何,敬妃那双混浊又充满愧疚的眼睛,总是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对了,”甄嬛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方才我去瞧了敬太妃,她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胧月那边,皇帝得空,派人去公主府知会一声,让她回来见见她额娘最后一面吧。”
胧月公主,是弘历的亲姐姐,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弘历对这个姐姐一向敬重。
听到“敬太妃”三个字,弘历的神情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点头道:“儿子记下了。敬太妃抚育胧月姐姐多年,劳苦功高,儿子会下旨,让她风光大葬。”
甄嬛看着弘历。他是皇帝,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经过了千锤百炼,喜怒不形于色。但甄嬛还是从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这丝异样是什么?是对一位先朝妃嫔即将逝去的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多年前,她从未深思过的事。
当年,她从甘露寺回宫,册封为熹贵妃,权势滔天。那时,她想将胧月接回自己身边。是弘历,当时还是宝亲王的他,在先帝面前,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敬妃娘娘与胧月妹妹母女情深,若是分开,岂不可怜?”
正是这句话,让多疑的先帝打消了让胧月回到甄嬛身边的念头。
当时,甄嬛只当是少年弘历心性纯良,不忍见人母女分离。可如今想来,以弘历自小就深沉的心机,他会如此“天真”吗?
或者说,这是不是先帝的授意?是先帝借着儿子的口,来敲打自己?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甄嬛的心里。
先帝……那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他将胧月交给敬妃,真的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吗?还是说,这步棋里,还藏着她从未看透的后手?
“皇额娘?”弘历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哀家在想,你皇阿玛在时,对胧月,是真心疼爱。”甄嬛缓缓说道,眼睛却紧紧盯着弘历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弘历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是啊,皇阿玛曾对儿子说,胧月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还说,将胧月交给敬妃娘娘抚养,是他做过的最稳妥的安排。”
“最稳妥的安排……”甄嬛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
稳妥?对谁稳妥?是对胧月,还是对他自己?
一顿晚膳,吃得食不知味。
送走了皇帝和皇后,寿康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甄嬛独自坐在榻上,任由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龙凤屏风上。
她忽然觉得很冷。
这种冷,不是天气带来的,而是从心底深处,从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记忆里,一点点渗透出来的寒意。
她赢了所有人,赢了皇后,赢了华妃,赢了安陵容,甚至赢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她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可到头来,她会不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别人的棋盘上,从未真正挣脱过?
敬妃到底想让她“懂”什么?
那个秘密,是否与先帝有关?与弘历有关?与她最心爱的女儿胧月有关?
她不敢再想下去。
(03章)
三天后,敬妃薨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甄嬛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剪刀“咔嚓”一声,一片原本青翠的叶子,从中断裂,掉落在地。
小允子在一旁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敬太妃是今儿一早卯时去的,去得很安详。胧月公主一直守在床边,哭得……很伤心。”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断叶,许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按妃位的制式,厚葬吧。”
她的平静,让小允子都感到有些意外。
但只有甄嬛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
敬妃死了。那个困扰了她三天三夜的谜题,即将揭晓答案。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期待,还是该恐惧。
果然,没过多久,敬妃宫里那个最得力的宫女,便被小允子领了进来。宫女名叫采月,是敬妃的陪嫁丫鬟,跟了她一辈子,忠心耿耿。
采月跪在地上,先是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楠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奴婢采月,叩见圣母皇太后。这是我家主子临终前,嘱咐奴婢务必亲手交给太后您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吐字清晰。
小允子接过匣子,呈到甄嬛面前。
就是这个匣子。甄嬛的目光落在上面,呼吸不由得一滞。
她挥了挥手,示意采月和小允子都退下。
偌大的殿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打开匣子。她先是走到佛龛前,点了一炷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前。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了几句经文。
无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她都需要绝对的冷静。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桌案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个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匣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珍奇古玩,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却已经微微泛黄,显然是写了许多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敬妃那熟悉的,娟秀却略显拘谨的字迹。
“熹贵妃姐姐亲启。”
开头的称呼,让她恍惚了一下。这个称呼,已经有二十多年没人叫过了。那是属于先帝时代的记忆。这封信,果然是在很久以前就写好的。
“展信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若昭想必已不在人世。请恕我怯懦,有些话,我没有勇气当着你的面说出口,只能借由这纸笔,向你坦白一个埋藏了我一生的秘密,以及……一句迟到了太久的道歉。”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甄嬛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姐姐,你一定还在怪我吧?怪我当年为了留住胧月,而向皇后告密,险些害了你和槿汐姑姑。其实,你不知道,在那件事之前,我的手里,就已经握着一把随时可以刺向你的刀。一把……皇上亲手递给我的刀。”
“你离宫修行那几年,我抚养胧月,尽心尽力。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的性命。我以为,皇上将她托付给我,是对我多年安分守己的奖赏,是对我冯氏一族的恩典。直到你回宫的前一夜,皇上深夜独自来了我的宫里。”
“那夜,没有翻牌子,没有敬事房的记录。他来得悄无声息,像一个幽灵。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我一人。他先是问了许多胧月的事,夸我将胧月教养得很好。我当时受宠若惊,以为是天大的荣幸。”
“可接着,他话锋一转,问我:‘冯若昭,你是个聪明人。朕问你,这后宫里,谁最可怕?’”
“我当时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皇上却笑了,他扶起我,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不是皇后,不是华妃,是即将回宫的熹贵妃。她有计谋,有美貌,最重要的是,她有朕的宠爱,还有了朕的龙裔。这样的人,若是忠心,便是朕的贤妃;若是不忠,便是动摇国本的祸水。’”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帝王彻骨的冰冷和猜忌。”
看到这里,甄嬛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她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那个深夜,那个男人冰冷的脸。
她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对我说出了那句让我之后几十年,夜夜在噩梦中惊醒的话。他说……”
(04章)
“皇上说……”
信纸上的字迹,到这里似乎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想必是当年敬妃写到此处时,心神巨震,笔尖停驻过久所致。
甄嬛的呼吸也几乎停滞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着胸膛。
“皇上看着我,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缓缓说道:‘朕把胧月交给你,不是信你,是让你当朕的另一双眼睛。替朕,看好她的额娘。’”
信读到这里,甄ה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果然如此!
那个多疑的男人,他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人!他将胧月交给敬妃,看似是对自己的“体贴”,是对敬妃的“恩赏”,实则,是在她甄嬛的身边,安下了一枚最完美的棋子!
用她的亲生女儿,来牵制她。用她最信任的盟友,来监视她。
好一招帝王心术!好一个狠心的夫君!
甄嬛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一阵刺痛传来,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她要知道,那句话,那句让敬妃临终前都要道歉的话,到底是什么。
信上的字迹继续流淌:
“我当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只能跪在地上,连连说‘臣妾不敢’,‘臣妾忠心’。皇上却笑了,他将我扶起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语气对我说:‘朕知道你忠心。所以,朕才将这副担子交给你。’”
“他顿了顿,凑到我耳边,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我永世不得翻身。”
“他说:‘你只需记住一句话。若有一日,熹贵妃行差踏错,露出反心……’”
敬妃的信,到这里,忽然出现了一大段的空白。
仿佛她写不下去了。
甄嬛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能猜到后面内容的份量,但她无法想象那具体会是什么。
是杀了胧月来警示她?还是用冯氏满门的性命来威胁敬妃?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敬妃活在无边的恐惧里。
隔了许久,信纸的下方,才又出现了字迹,只是这一次,字迹变得潦草而颤抖,充满了绝望。
“姐姐,我写不下去了。那句话,是我的罪,是我的孽,是我一生的枷锁。我不敢写,我怕写出来,会脏了你的眼。”
“但我必须让你知道。因为,这句话不仅是针对你,也关系到胧月。皇上……皇上他……”
“他不仅将我变成了监视你的眼睛,还将我……变成了随时可以处决你的……刽子手。”
刽子手!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甄嬛的眼底。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她与他,也曾有过花前月下的温情,也曾有过心意相通的默契。就算后来情分不再,只剩下算计和利用,可他……竟对自己动了杀心?甚至,早就备下了杀自己的刀?
而这把刀,竟然是她亲手递出去的——是她托付了女儿的敬妃!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残忍!
甄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血腥气涌上喉头。她强行将它咽了下去。
不能乱,她对自己说。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次睁开,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未完的信。
她倒要看看,那个男人,究竟能无情到何种地步!
信的最后,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
“姐姐,请你原谅我的懦弱。我斗不过皇上,我只能听命。我一生都活在这句话的阴影之下。我既怕你真的行差踏错,又怕你……不够行差踏错。这种煎熬,你不会懂。”
“我死之后,采月会交给你一个匣子。这封信,就在匣子里。匣子的夹层里,还藏着一样东西。那是我当年抄录下来的……皇上说的那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勇气写在信里,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看与不看,都随你。烧了它,或者……记住它。”
“若昭,绝笔。”
信,到此结束。
甄嬛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匣子的夹层……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静静躺在桌上的楠木匣。
那里面,藏着最终的答案。藏着雍正皇帝,对她甄嬛,最深沉,最恶毒的算计。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匣子的边缘。
在匣底,她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卡扣。她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匣子的底部弹开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平铺着一张明黄色的绢布。
那颜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颜色。
绢布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字迹模仿着先帝的笔迹,苍劲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句话,就写在上面。
甄ה的目光,落在了那行血红的字上。
(05章)
那张明黄色的绢布上,朱砂写就的字迹,在烛光下看来,仿佛是活的,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帝王口中,重新吐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在寂静的寿康宫中回响。
甄嬛的视线,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移动。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那绢布上写着——
“若有一日,熹贵妃露出反心……”
这是一个假设,一个所有帝王都会为自己最宠爱的妃子设下的假设。甄嬛以为,后面的话,无非是“废黜”,是“赐死”,是“株连家人”。这些,她都经历过,也见识过。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那个男人的狠。
低估了他对人心的掌控,以及他那深入骨髓的,不容许任何人背叛的独占欲。
绢布上的字,继续往下。
“……你,就替朕,了结了她。”
这九个字,像九根冰锥,狠狠地钉进了甄嬛的心脏。
果然,是“了结”。他要敬妃,杀了自己。
可这还不是全部。
最残忍,最恶毒的,是最后那一句。那一句,才是整个阴谋的核心,是捆绑敬妃一生的锁链,也是对甄嬛最极致的侮辱。
那句话,只有短短的十一个字。
甄嬛看着那十一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悉数涌上头顶。
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桌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她赢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自以为看透了那个男人的凉薄与猜忌,却没料到,在他看似温情脉脉的安排之下,竟藏着如此诛心的算计。
原来,从他将胧月交给敬妃的那一刻起,她甄嬛的性命,她女儿的幸福,她盟友的忠诚,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帝王棋盘上,一个精妙绝伦的死局。
而她,身在局中,竟沾沾自喜了数十年。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紫禁城。
这座她曾经以为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牢笼,原来,一直都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最高处,冷冷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
可他的意志,他的算计,他的诅咒,却依然活着。
甄嬛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容。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敬妃一生的恐惧和挣扎。
明白了她临终前那句“对不起”里,包含的无尽愧疚与解脱。
也明白了,自己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因为,那张明黄绢布上,那句让她彻底崩溃的话,是——
“胧月,便是你后半生的投名状。”
(06章)
“胧月,便是你后半生的投名状。”
这十一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甄嬛用几十年时间构筑起来的精神壁垒,将她所有的骄傲、胜利和安宁,都击得粉碎。
投名状。
好一个“投名状”!
这三个字,比“杀了她”三个字,要恶毒千倍,万倍!
它意味着,敬妃的后半生,她的荣华富贵,她家族的安危,甚至她作为“母亲”的资格,都与甄嬛的“忠诚”捆绑在了一起。
如果甄嬛安分守己,那么敬妃就是抚养公主的功臣,是皇帝信赖的贤妃。胧月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安享晚年的保障。
可如果甄嬛一旦“露出反心”,敬妃就必须动手。杀了甄嬛,胧月这个“投名状”才算递交成功。敬妃将成为皇帝铲除心腹大患的“功臣”,可以继续抚养胧月,安度余生。
可如果她不动手呢?
如果她念及旧情,不忍下手呢?
那么,她就是包庇,是同谋。她和她的家族,会死无葬身之地。而胧月,这个“投名状”,也将失去它存在的意义。一个失去意义的工具,下场会是什么?
先帝甚至不需要明说,甄嬛就能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胧月从敬妃身边夺走,甚至……为了抹去这个计划的痕迹,他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出什么,都未可知。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让敬妃无路可逃,只能选择成为他手中刀的死局。
难怪……
难怪当年,敬妃会为了留住胧月,向皇后告发她和槿汐。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害怕失去女儿的恐慌,更是一个手握“投名状”的人,在向皇帝表露自己的忠心和“价值”!她是在用行动告诉皇帝:看,我一直在监视她,我随时可以背叛她!
难怪……
难怪这些年来,敬妃对她,总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那不是疏远,是恐惧!她每天面对的,不是一个盟友,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自己命运的……目标。
甄嬛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
她以为自己看透了人心,玩弄了权术,可到头来,她和敬妃,都不过是那个男人掌心里,两只被线牵引着的傀儡。他甚至懒得自己动手,他要看她们自相残杀。
他要她甄嬛,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姐妹”手里。
他要她的女儿,成为逼死她自己的筹码。
这才是帝王,这才是那个枕边人真正的面目!他给予的每一分宠爱,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她甄嬛的代价,是她的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寿康宫里,忽然响起了甄嬛的笑声。那笑声,开始时还很低沉,像是压抑的呜咽,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疯狂。
她笑了,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
笑自己当年还在为扳倒皇后,扶持弘历登基而沾沾自喜。
她以为自己是复仇的女神,是棋局的掌控者。
原来,她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由死人设下的牢笼。
小允子在殿外听到这骇人的笑声,吓得脸色发白,带着几个宫人冲了进来:“太后!太后您怎么了?!”
他们看到的,是一幅永生难忘的景象。
大周朝最尊贵的圣母皇太后,那个永远端庄、沉静、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此刻正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上,脸上泪水和笑容交织,状若疯魔。
她的脚边,散落着一封信,一张明黄色的绢布。
小允子不敢去看那上面的内容,他只知道,敬太妃的遗物,彻底摧毁了他的主子。
“都给哀家滚出去!”甄嬛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地吼道。
那眼神里的恨意和杀气,让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重新关上。
世界,又一次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趴在冰冷的金砖上,笑了许久,又哭了许久。仿佛要将这几十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后怕,一次性地宣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和笑声都停止了。
甄嬛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走到妆镜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发髻散乱,妆容尽毁,满脸泪痕。
她有多久,没有这么失态过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中人的脸。
然后,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坚定,变得冰冷,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不可测。
那个男人,以为他死了,还能继续操控她的人生吗?
他以为,留下这样一个秘密,就能让她活在痛苦和恐惧里,直到老死吗?
不。
你错了,四郎。
你以为这是你的最后一步棋,是你布下的绝杀。
但你忘了,我甄嬛,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重新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她拿起桌上的烛台,走到那张明黄绢布前。
火苗,舔上了那抹刺眼的明黄。
绢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那个捆绑了敬妃一生的诅咒,那个男人留下的最后一道枷锁,在火焰中,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甄嬛走到殿门口,拉开门。
外面的小允子等人,“噗通”一声全部跪下。
“传哀家旨意,”甄嬛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宣胧月公主,即刻进宫。”
她要见她的女儿。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差点成了“投名状”的女儿,如今,是什么模样。
(07章)
夜色已深,公主府的马车,在宫灯的引领下,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了紫禁城。
胧月公主,爱新觉罗·绾绾,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走进了寿康宫。她今日一身素服,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泪痕,显然是为敬妃的离世而悲伤。
“女儿给皇额娘请安。”胧月跪下行礼,声音沙哑。
“起来吧,到额娘身边来。”甄嬛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她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家常的衣袍,除了眼睛还有些微红,看不出任何失态的痕迹。
胧月走到她身边坐下,眼圈又红了:“额娘,养母她……”
“哀家知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也别太伤心了。”甄嬛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那只手,温润柔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婴孩了。
甄嬛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女儿。
胧月长得很美,眉眼间有她年轻时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像她的生父。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和……疏离。
在今天之前,甄嬛看到这双眼睛,只会感到欣慰和骄傲。
但现在,她看到这双眼睛,却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男人,想起那句“胧月,便是你后-半生的投名状”。
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个孩子,她身上流着自己和那个男人的血,却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算计自己的工具。她何其无辜。
“胧月,”甄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恨额娘吗?”
胧月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皇额娘为何这么问?女儿……女儿怎么会恨您?”
“当年,额娘将你托付给敬妃抚养,没有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甄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愧疚。
胧-月摇了摇头,反手握住甄嬛的手,真诚地说:“女儿不恨。女儿知道,皇额娘当时有自己的苦衷。而且,养母对女儿视若己出,爱护有加,女儿的童年,很幸福。”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养母她……她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额娘。她总是说,我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临终前,她还拉着我的手,让我以后要好好孝顺您,说您……才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只是您的爱,太沉重,太艰难。”
听到这番话,甄嬛的眼泪,差一点又落下来。
冯若昭……你这个傻女人。
你被那个男人折磨了一辈子,心中却还是向着我,护着我的女儿。你最后留给胧月的,依然是关于我的,最美好的念想。
你的那句“对不起”,究竟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她……还跟你说了些什么?”甄嬛追问道,声音有些急切。她想知道,敬妃有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胧月想了想,道:“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反复叮嘱,让我以后要安分守己,不要恃宠而骄,要好好辅佐夫君,孝顺皇额娘,敬重皇上……她说,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甄嬛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五味杂陈。
是啊,对于活在刀尖上的敬妃来说,平平安安,是何等奢侈的愿望。她将这份最朴素的期盼,留给了胧月。
甄嬛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女儿,她对宫中的阴诡,对帝王的无情,一无所知。她活在敬妃用一生恐惧为她构筑的温暖巢穴里。
那个秘密,要不要告诉她?
告诉她,你敬爱的养母,曾是监视你生母的棋子?
告诉她,你尊崇的皇阿玛,曾将你当作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投名状”?
不。
不能。
这个秘密,太过肮脏,太过沉重。它会毁了胧月心中所有美好的记忆,会让她对这个世界,对亲情,产生怀疑和恐惧。
敬妃用一生的沉默守护了胧月的童年,自己,又怎能亲手将它打碎?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敬妃也死了。
这个罪恶的秘密,就让它到此为止,彻底埋葬吧。
想通了这一点,甄嬛的心,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她拉着胧月的手,柔声说:“你养母说得对。平平安-安就是福。你如今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以后,凡事多思量,不要任性。皇上是你弟弟,但更是君,你要守好做臣姐的本分。”
她的话,意有所指。
她要让胧月明白,皇家,没有真正的亲情,只有君臣。这是她能给女儿的,最实际的忠告。
胧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甄嬛便让她回府了。
送走胧月,甄嬛独自一人,走到了寿康宫的小佛堂。
她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跪在蒲团上。
她没有求佛,也没有念经。
她只是在与一个亡魂对话。
“弘历……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女儿。她善良,纯真,被我们保护得很好。”
“你用她来算计我,牵制我,你把她变成一把悬在我头上的剑。可你没有算到,人,不是棋子,人是有感情的。”
“敬妃她,没有变成你想要的刽子手。她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她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们母女。”
“你输了。四郎。”
“你生前,我让你戴了绿帽子。你死后,我还要让你最恶毒的算计,化为泡影。”
“从今往后,我会加倍地对胧月好,对弘历好。我会让你的江山,千秋万代。我会让你看到,我甄嬛,没有你,没有你的算计,会活得更好,会成为这个大周朝,最荣耀,最不可动摇的女人。”
“而你,和你那些肮脏的秘密,就永远地,烂在你的坟墓里吧。”
黑暗中,甄嬛的嘴角,再一次,露出了笑容。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了疯狂和悲凉,只有一种淬炼之后的,坚不可摧的冰冷和傲然。
她,甄嬛,钮祜禄·甄嬛,又一次,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08章)
烧掉了那张要命的绢布,甄嬛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对那个已逝的男人,最后一丝复杂的情感——那混杂着爱、恨、怨、念的情感,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鄙夷。
而对于活着的儿子,乾隆皇帝弘历,她的心态,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弘历是个好皇帝。他勤政,聪慧,有手腕,将大周朝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对甄嬛这个养母,也孝顺得无可挑剔。
但甄嬛现在看到的,是这份孝顺背后,更深的东西。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弘历还是宝亲王时,在先帝面前“无心”的那句“敬妃娘娘与胧月妹妹母女情深”。
他当时,是真的“无心”吗?
还是说,他其实……知道些什么?
先帝那般多疑,对自己最看重的继承人,他会不会也曾透露过一二,作为一种“帝王教学”?
这个念头,让甄嬛不寒而栗。
如果弘历知道,哪怕只知道一部分,那么他这些年的孝顺,这些年的母慈子孝,又算是什么?
是一场更加高明,更加漫长的……表演?
甄嬛没有声张,她只是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召见弘历,与他谈论朝政,聊些家常,于细微处,观察他的反应。
一日,母子二人在御花园里散步。
“皇帝登基快二十年了,朝中局面,也该彻底稳固了。”甄嬛看似随意地说道,“哀家听说,前朝还有几位老臣,是伺候过你皇阿玛的,对你,似乎总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弘历扶着甄嬛,闻言笑道:“皇额娘说的是张廷玉和鄂尔泰那几位吧。他们是先帝肱骨,老成持重,有时候是爱念叨些。儿子年轻时,还觉得他们烦,如今想来,这都是忠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甄嬛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你皇阿玛,看人的眼光,是极准的。无论是用臣,还是……用人。”
她特意在“用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弘历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皇阿玛天纵神武,非儿子所能及。他常教导儿子,为君者,首在制衡。无论是谁,都不能一家独大;无论是何种情分,都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
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对得像是在背书。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
她几乎可以肯定,弘历是知道的。他或许不知道那句完整的,恶毒的话,但他一定知道,敬妃和胧月,是先帝留下的一步“制衡”之棋。
所以,他当年才会“劝说”先帝,不要将胧月还给自己。
那不是出于孩童的善良,而是出于一个未来帝王,对“制衡”之术的本能领悟和继承!
他需要敬妃和胧月这个组合继续存在,因为这既能安抚敬妃背后的冯氏一族,又能让自己的皇额娘,有所“顾忌”。
一个有所顾忌的太后,才是对皇帝最有利的太后。
想通了这一层,甄嬛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悉心教导,扶持上位的儿子,从骨子里,和他那个凉薄的父亲,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都是天生的帝王。
无情,多疑,永远将权术和制衡放在第一位。
亲情,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点缀,是工具。
那么,自己这些年,又算什么?
是他的“皇额娘”,还是他皇权道路上,最重要,也最需要被“制衡”的一块垫脚石?
甄嬛没有再试探下去。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从那天起,她召见弘历的次数,渐渐少了。她不再过问朝政,将自己完全地投入到了礼佛和修行之中,成了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太后。
弘历对她的变化,有所察觉。他来得更勤了,赏赐也流水般地送进寿康宫,言语间的关切,比以往更甚。
但甄嬛,只是淡淡地应着。
母子之间,仿佛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弘历或许会觉得,是敬太妃的死,让皇额娘心灰意冷,感念人生无常。
只有甄嬛自己知道,她不是心灰意冷。
她是……彻底清醒了。
她不再对这份所谓的“母子之情”,抱有任何幻想。
她和他,是盟友,是政治伙伴,更是……潜在的对手。
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纯粹的亲情。
因为,他是皇帝。
而她,是甄嬛。
(09章)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疏离的氛围中,一天天地过去。
甄嬛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抚育幼孙,享受着隔代亲带来的,不掺杂任何权谋的温暖;二是加倍地对胧月好。
她频繁地召胧月进宫,赏赐她无数珍宝,为她的子女请封。她用最直接,最世俗的方式,弥补着自己对这个女儿的亏欠。
胧月对生母的突然亲近,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不安。
她私下里对自己的额驸说:“我总觉得,皇额娘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疼爱,有愧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她的额驸劝她:“太后想来是年纪大了,又送走了敬太妃,难免感怀。你多进宫陪陪她,就是尽孝了。”
胧月信以为真。
她不知道,甄嬛每一次看着她,都会想起那个差点将她变成“投名状”的男人,和那个为此担惊受怕了一辈子的女人。
甄嬛的补偿,不仅仅是给胧月的,也是给敬妃的。
她替那个可怜的女人,去爱护这个她们共同的女儿。
这年冬天,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甄嬛偶感风寒,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不过几日,她的身体便迅速地衰弱下去。太医们用尽了法子,也只能是勉力维持。
所有人都知道,圣母皇太后的大限,快要到了。
弘历衣不解带地守在她的病榻前,亲自喂药,神情哀戚,悲痛万分。
朝臣们都称赞皇帝仁孝。
甄嬛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过来,看着床边这个满脸焦急的“儿子”,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她知道,他的悲伤,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悲伤,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扶持他,不会与他争权的“母亲”,即将离去。
他悲伤,或许也是因为,他再也无法通过对她的“孝顺”,来向天下展示自己的德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甄嬛,要走了。
她要离开这座困了她一生的,金碧辉煌的牢笼了。
临终前的一日,她回光返照,精神好了许多。
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弘历一人。
“皇帝,你……靠近些,哀家有话,要单独跟你说。”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弘历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皇额娘,您说,儿子听着。”
甄嬛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如秋水的眼睛,此刻已经有些浑浊。但那眼底深处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她盯着弘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弘历,哀家只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关于敬妃,关于胧月,关于……你皇阿玛当年的安排,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弘历的耳边炸响。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悲痛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怎么都没想到,皇额娘会在临死前,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她知道了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否认。
但当他看到甄嬛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他知道,任何谎言,都是徒劳。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所有的帝王心术,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沉默了。
良久,良久。
他终于颓然地低下了头,声音干涩地承认道:“皇阿-玛……他……是跟儿子提过。他说,敬妃娘娘,是放在皇额娘身边的一双‘眼睛’。他说……这是为了保护您,怕您……性子太刚强,会吃亏。”
他避重就轻,将那个恶毒的阴谋,美化成了一种“保护”。
甄嬛听了,却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释然。
“好一个‘保护’……”她轻声说,“皇帝,你记住。哀家这一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哀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男人,不是儿子,是我自己。”
“还有,”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弘历的龙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永远,永远不要试图去算计你身边的人,尤其是女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们在绝望的时候,能做出什么事来。”
“这是哀家,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她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这位传奇的太后,斗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落下了她人生的帷幕。
弘历跪在床边,泪如雨下。
这一次,他的眼泪,是真心的。
因为皇额娘最后那句话,那句警告,让他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皇额娘一定是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而她,没有报复,没有发作,只是在临死前,用最平静的方式,给了他这个皇帝,最沉重的一击。
他,终究还是不如她。
(10章)
甄嬛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弘历皇帝为她定下的谥号是:孝圣宪皇后。
“孝”,是表彰她对先帝的“情分”;“圣”,是肯定她母仪天下的“德行”;“宪”,则是取“博闻多能”之意,承认了她的智慧与手腕。
这是对一个女人,最高的褒奖。
但对甄嬛来说,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
她的一生,起于繁华,终于寂静。她爱过,恨过,争过,斗过,最终,她赢得了所有她想赢得的东西,也失去了所有她曾珍视的东西。
那封来自敬妃的信,那个尘封了数十年的秘密,是她人生最后一场,也是最凶险的一场战役。
她对抗的,不是活着的敌人,而是一个死去的帝王,用他无边的权力和猜忌,设下的一个横跨时空的死局。
她再一次,赢了。
她没有被这个秘密击垮,没有歇斯底里地去报复任何人。
她选择了最强大的武器——原谅与遗忘。
她原谅了敬妃的懦弱和挣扎,因为她明白,在皇权这座巨大的碾盘之下,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选择了遗忘那个男人的恶毒,不是因为她放下了仇恨,而是因为,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地,将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出去。让他所有的算计,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烧掉了那张罪恶的绢布,让秘密永远地死去。
她保护了女儿心中那个美好的世界,让她可以继续简单幸福地活下去。
她勘破了与“儿子”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回归到了最纯粹的权力关系,从而保全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这,才是甄嬛真正的胜利。
不是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后,不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君临天下。
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背叛、算计和伤害之后,她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枷锁,无论是爱情的,还是亲情的,亦或是权力的,最终,成为了一个真正自由的,只属于她自己的——钮祜禄·甄嬛。
她的一生,是对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最华丽,也最苍凉的注解。
历史升华:
紫禁城的红墙之内,埋藏了太多帝王的猜忌与权谋,也淹没了太多女人的血泪与青春。所谓恩宠,不过是权力天平上的一枚砝码;所谓亲情,亦可能是制衡棋局里的一步冷棋。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帝王将相终将化为尘土,但人性的复杂、欲望的纠缠、以及在绝境中对尊严与自由的追求,却在史书的字里行间,永恒地回响。
甄嬛的故事,或许只是野史的演绎,但它所折射出的,却是千百年来,困于权力樊笼之中,那些不甘屈服的灵魂,所发出的最倔强、也最无奈的叹息。
来源:史迷Fa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