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看完了《太平年》的第二集跟第三集,主要内容是吴越国内部的事情,这部分历史我不熟悉,也不好置喙。不过剧中有两个小细节,我觉得是可以引导出来,谈谈五代时期的一些历史现象的。
《太平年》观后二:谈谈五代时期的国号与文治
文 / 刘广丰
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看完了《太平年》的第二集跟第三集,主要内容是吴越国内部的事情,这部分历史我不熟悉,也不好置喙。不过剧中有两个小细节,我觉得是可以引导出来,谈谈五代时期的一些历史现象的。
第一个细节,是作为吴越九王子的钱弘俶,以及吴越国内黄龙社的人,称李昪建立的政权为南唐。这个政权的前身是唐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所建立的割据政权,后来建国为吴,史称“南吴”。公元937年,吴国权臣徐知诰受禅,建立齐国,两年后,他自称李唐后人,复姓李氏,改名李昪,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请注意,这里是“史称”,也就是历史上如此称呼。“南唐”的国号最早应该出现在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原名《五代史记》),其目的是为了区分此前的各个朝代,尤其是,在五代十国之前,本身就有一个唐朝,而北方五代,也有一个后唐。事实上,北方五代的梁、唐、晋、汉、周,在此前均有朝代,故后人为了区别,也都加一个“后”字,类似的“南吴”“南楚”“前蜀”“后蜀”“南汉”等,也是一样的。至于北汉,其实在《新五代史》中被称为“东汉”,只不过历史上汉朝被分为西汉与东汉,故从《宋史》开始,直接将之称为北汉了。既然是史称,当时人就不会这样称呼了,所以剧情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之下,南方诸侯国一般会称北方政权为“大”,如大唐、大晋等,至于南唐,钱弘俶等人最多称之为唐。
但问题是,他们会不会称这个政权为唐呢?在五代十国时期,其他政权的称谓都没有什么争议,唯独南唐是否为唐,就需要重新琢磨了。后周世宗时期,有一个非常出名的文官,叫做王朴,他在周世宗即位之初,曾经写过一篇《平边策》,这篇文章非常有名,据说是后来周世宗和赵匡胤等人南征北讨的战略蓝图——当然这只是据说,因为已经有很多研究表明,这两位并没有完全执行《平边策》里的战略规划。《旧五代史·王朴传》全文照录了这篇文章,里面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当今吴国,东至海,南至江,可扰之地二千里。”这里的吴国,指的就是南唐。但问题是,王朴依旧称其为吴国,而非唐国,换言之,后周君臣并不承认它继承了唐统。事实上,不但后周君臣不承认,宋初修撰《旧五代史》(原名《五代史》),全书下来,把这个政权称为唐的只有一处,就是《僭伪列传·李昪传》中的一句:“因还姓李氏,始改名昪,国号大唐,尊徐温为义祖。”而这里实际上是一种白描手法,说李昪把自己的这个政权称为大唐。你自己称呼是你的事,但《旧五代史》的其他地方,一般以吴或者江南来称呼这片土地以及其上的政权,宋初一直沿袭这种称呼,例如宋太祖曾对南唐来使徐铉说:“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大概到真宗时期,路振修《九国志》,才正式使用南唐这一称谓,而后欧阳修、司马光沿用之,而至北宋徽宗年间,马令修《南唐书》,南宋陆游也修了一部《南唐书》,南唐的国号基本就这么传下来了。这有点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到五代。后周君臣不承认南唐为唐,我认为跟正统有关:因为后周正统来自后汉(李太后教令),后汉正统来自后晋(刘知远沿用天福年号),而后晋正统某种程度上来自于后唐(石敬瑭为李嗣源女婿,而晋本身也是当初沙陀人未建立后唐时之国号)。如果后周承认南唐为唐统,则如后唐何?则如何构建自身的正统?后周都不承认,直接继承后唐正统的后晋就更加不会承认了,而吴越以晋为宗主(之前更以唐为宗主),则更不会承认李昪所建立的政权为唐。故此,我认为钱弘俶等人不会称这个政权为唐,而就算称,也最多称“伪唐”(这个称谓在宋代也很普遍)。
说到国号,又不得不提另一个有趣的问题,就是“五代十国”这个概念。“五代”是很明确的,从《旧五代史》开始,就确定了梁、唐、晋、汉、周为该时期五个北方正统皇朝。那么十国呢?我们现在知道,十国是南吴、南唐、吴越、前蜀、后蜀、南楚、闽、南汉、南平(荆南)与北汉,但事实上,五代时期的割据政权并不止这十个。例如,最典型的是后梁时期的刘守光政权。该政权坐拥广袤的幽州,盘踞北方,有固定的地盘;刘守光的地位来自其养父刘仁恭,父子两代盘踞于此,有传承;刘守光本人自称燕王,后来甚至称帝,尽管只过了两年皇帝瘾,就被李存勖擒获,但也实际存在过,而且曾经拥有过强大的军队、官僚体系等国家机器;此外,他曾在境内铸币,尽管是为坑老百姓的钱,但也说明他拥有自主的经济权。无论从什么角度看,燕都称得上是一国。除此之外,后梁时期还有其他割据政权,包括王镕的赵国、王处直的中山、李茂贞的岐国等,但这些政权都没有出现在“十国”当中。事实上,《旧五代史》有《世袭列传》与《僭伪列传》,前者主要记载臣服于中原的地方政权,后者则是自行称帝的政权。在《世袭列传》中,包含了李茂贞、高万兴、韩逊、李仁福(后来西夏的祖先),而《僭伪列传》则包含了刘守光,这些人所建立的割据政权,都没有被纳入十国当中。其实十国的定义,最早可能也是来自路振的《九国志》,根据王应麟的说法,后来路振之孙在提交《九国志》时,增补了荆南高氏,而在现行点校本的《九国志》中,荆南则是以“北楚”出现。但无论如何,这部书基本奠定了十国的范围。但真正奠定十国概念的是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因为他效仿《史记》,重启《世家》体裁,而入选世家者,就是《九国志》中的十国了。此外,《新五代史》还有《十国世家年谱》,这是这部正史卷七十一的正式定名,而随着《旧五代史》的散佚,以及《新五代史》的流传,十国的范围就固定下来了。
关于国号,还可以提一下契丹。我没有看到后面,但刷小视频的时候,刷到说剧中冯道建议耶律德光改国号为辽。认为契丹在947年废石重贵后,改国号为辽,这是教科书上的刻板印象。事实上,耶律阿保机在916年称帝后,所改的国号是大契丹国。后来到会同十二年(后晋天福三年,938)后晋正式把十六州的版图户籍献给契丹,耶律德光行重生柴册礼,就把大契丹国的国号改为大辽。换言之,这个国号跟冯道无关,也跟中原无关。刘浦江教授认为,契丹对北方各族使用“大契丹国”的国号,对治内汉人一直使用“大辽”的国号,我认为是非常合理的解释。947年进入中原后,耶律德光登基为中原皇帝,所以他实际上是改大晋为大辽,把自家原有的国号应用到中原大地上。
第二个细节,是吴越王钱元瓘临死前交待后事,让钱弘佐善事中原大国,且打点冯令公等重臣。这个细节我认为是正确的,但如果根据传统对五代十国的刻板印象,则无法理解其正确性。因为按照传统印象,五代十国是一个武夫当国的时代,所以打点的重臣应该是军中将领,而非像冯道这样的文官。但事实上,五代文官依然有其一席之地,而且能左右军国大事。如剧中所说的冯道,就是在后唐明宗时期崛起的,他可以说是明宗的左膀右臂,明宗也常常跟他商谈政事。在五代十国历史中,有两句话常用来证明“武夫当国”的事实,第一句就是后晋安重荣所说的“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但这是安重荣自己的观点,或者说,这是未当天子的武将的观点,当了天子之后,就说不准了。另一句则是后汉史弘肇所说:“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若毛锥子安足用哉?”这句话经常被断章取义,因为史弘肇话音刚落,三司使王章就回怼了他一句:“无毛锥子,军赋何以集乎?”也就是说,没有文臣,你们这些丘八连军饷都要不来。我们常常看到的是前一句,而忽视了后一句。
回到剧中的后晋,当初石敬瑭起兵的时候,核心班子里大部分是文官,而武将只有刘知远与景延广两位。研究宋史的都知道,宋代有所谓二府,即中书与枢密院,前者主政,后者管军。事实上,枢密院最早发源于唐代的枢密使,这是宦官的职务,而他们也管辖神策军。至五代后唐,枢密院有相化的倾向,朝廷大事多由枢密使决策,宰相的权力被侵夺;而担任枢密使者,往往是宦官(张居翰、马绍宏等)、刀笔吏(郭崇韬、安重诲等)与武将(赵延寿、范延光、朱弘昭等),几乎没有文官。但至后晋,担任枢密使的基本都是文官,而且兼任宰相。后来武将与宦官闹得厉害,石敬瑭曾经让武将刘处让担任枢密使,但效果很差,于是他干脆关闭枢密院,让枢密之职并入宰相。后来少帝石重贵重开枢密院,依然让文官桑维翰与李崧为枢密使,而桑维翰罢相后,则由外戚冯玉担任枢密使兼宰相。石重贵确实是任人唯亲,冯玉也是个外戚,墨水没有哦多少,但他却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只不过屡第不中,后来由幕职官出仕罢了。由此可见,后晋绝大部分时期,负责决策的二府都由文官主理。
天福四年(939)八月,石敬瑭下了一道诏令,让中书的大印,由一位上位宰相来掌管。而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这位上位宰相乃是冯道,而且《通鉴》很明确指出,从此以后,朝廷事无巨细,都委托给了冯道——这一举措,实际上是确立了文官宰相作为政府首脑的地位,其权力仅次于皇帝。所以剧中说要打点重臣冯令公,是符合历史事实的。当初在明宗朝的时候,冯道就是李嗣源的左膀,而作为实际上的禁军主帅,也是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就相当于右臂了。他们一文一武,在明宗朝时配合得相当不错,尤其是枢密使安重诲被杀之后。再加上,冯道在后唐曾被李从珂罢免,从而躲过了一段黑历史,所以石敬瑭提拔并倚重他,是可以理解的。还有一个人非常值得注意,这个人我到目前为止没有看到他出现在剧中,在一些小视频中也没有刷到,他就是赵莹。他在后晋似乎是一个透明人,但实际上,他是当初从龙三大功臣之首,另外两位是桑维翰跟刘知远。这不是我胡诌的,而是耶律德光点名排序的。在历史上,刘知远被外放河东,桑维翰被外放长安,唯有赵莹一直被留在朝廷担任宰相。但他主要的任务是修史,我们现在看到的《旧唐书》,实际上是赵莹组织编修的,只不过他在少帝时被罢相,于是学术成果被刘昫摘取了。赵莹不受重用,可能与其能力有关,也可能与他当初反对石敬瑭起兵有关。但事实上,一旦石敬瑭决定起兵,赵莹是全力配合;而后来他也是跟随石重贵北狩的官员之一,对石家可谓忠心耿耿。
文治当然不只是朝中几个宰相的安排,如果这是上层建筑的话,那么培养文官的后备人才,则更能体现后晋的文治状况。尽管“重文轻武”是五代的标签,但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五代53年,科举考试每年都在进行,唯独后梁曾停举三次,而后晋停举两次。其中后晋是天福四年(939)与五年连续两年停举。但这并不能说明石敬瑭不重视科举,因为我们不能只看少数而忽略多数。事实上,天福二年(937)正月,也就是石敬瑭即位三个月,且刚刚进入洛阳,就安排了他统治时期的第一次科举考试,而这一榜录取人数有19人,就五代而言不能算多,但也并非少数。而开运四年(947),当时开封已经陷落在契丹之手,少帝石重贵也已经成为俘虏,但后晋臣僚依然如期举行科举考试。至于两次停举,原因是“员缺少而选人多”,也就是往年录取人数积压,已经远远超过朝廷可以提供的岗位数了,所以需要停举来消化之前积压的选人。实际上,根据清代徐松所辑录的《登科记考》统计,整个后晋,科举考试录取的人数并不少,包括进士137人,诸科436人,其中窦仪、窦偁、贾黄中等,后世都成为了名臣,而开运二年(945)的状头寇湘,就是北宋名相寇准的父亲。
在后晋朝,文治发展,文人的声音就可以发出来了。剧中张彦泽虐杀张式,后来被张式之父告到石敬瑭那里,于是他被召到邺都受审。张彦泽自知有罪,在到达邺都后,不断向石敬瑭献马,再加上他是杨光远的姻亲,石敬瑭决定免他一死。首先发难的是右谏议大夫郑受益,他指出石敬瑭如因为收受了张彦泽的马匹而放过他,就会蒙受恶名。但石敬瑭对他的奏章留中不发,也就是不给任何回应。后来,身为刑部郎中的李涛跪在石敬瑭的阁前,极论张彦泽之罪,最终石敬瑭不得已,对张彦泽削官一阶,降爵一级,将当初被张彦泽残忍杀害的张式的直系亲属全部封官,并且减轻泾州老百姓的徭役和赋税。在石敬瑭看来,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但李涛并不认同。他连同两省及御史台官员一起跪在石敬瑭阁前,论奏说对张彦泽处罚太轻,应该依法处决。石敬瑭把他召到阁中谈话,李涛端着笏板逼近殿下的台阶,声色俱厉地陈述自己的观点。石敬瑭很生气,连声斥责李涛,但李涛丝毫不退却。石敬瑭无奈说:“朕已经答应张彦泽,不让他死,难道让我食言吗?”李涛说:“陛下许诺张彦泽不死,不能食言;不知当初范延光的铁券在哪里呢?”可以说,这是诛心之论,直戳石敬瑭的心窝,因为当初范延光投降,石敬瑭是给了铁券,可以免死的,但他最后还是被杨光远害死,而石敬瑭姑息杨光远,对此事不闻不问。李涛的抗议最终没有改变石敬瑭的想法,而他反而被外放到西京洛阳。这次抗争,看似是武将的胜利,文官的失败,但须知道,这也是五代时期少有的文官针对武将而直接跟皇帝对抗的场景。这反而说明,石敬瑭对待文官是比较宽厚的,这才能让他们有足够的空间表达自己的意见。类似的情景,在后唐时期,有些文官甚至因此丢掉自己的性命,比如宰相任圜跟枢密使安重诲的对抗,最终乃以任圜被诬陷勾结朱守殷而被杀告终。
文官得到重用,并且在朝中有相对宽容的环境,自然就有利于文化产品的创造。后晋最重要的文化成果,当属《唐书》(后来为区别宋修的《唐书》,于是冠以《旧唐书》之名)的修撰。此书后来位列《二十四史》,是被后世承认的正史。该书自天福六年(941)开始,由宰相赵莹主持编修,至少帝开运二年(945)修订完成,对今天我们的唐史研究有非常重要的史料价值。尤其是其“本纪”,更是博采详集,保留了很多武宗朝以前的珍贵史料。而且所谓“盛世修史”,《旧唐书》的修订,恰恰说明后晋在文化建设上所作出的努力,同时也说明其统治并非重武轻文,而是“重武而不轻文”。我认为,这个结论不但适用于后晋,同样也适用于整个五代时期;而从上文可以看到,从后唐至后晋,文官的处境不断变好,甚至到宋代,从“重武而不轻文”变成“重文而不轻武”,这一方面证明历史的标签往往是一种刻板的印象,另一方面也说明历史的发展是一个过程,而并非一个简单的切面。
▼
来源:宋史研究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