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失忆醒来 相公陆珩予递上一纸和离书 他说我善妒狠毒,已犯七出 下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1-30 00:00 1

摘要:她不再局限于简单的白米糕、枣糕,尝试着用柳氏绣样带来的灵感,做些更精巧的花样。将米粉染上少许蔬果汁液,调成淡淡的粉、绿、黄,做成花瓣、叶片的样子;尝试不同的馅料,红豆沙磨得更细,加入少许桂花蜜;还学着做了些需要更多技巧的酥皮点心,虽然失败了很多次,但终于也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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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沈知意开始将精力更多地投入到糕点制作上。

她不再局限于简单的白米糕、枣糕,尝试着用柳氏绣样带来的灵感,做些更精巧的花样。将米粉染上少许蔬果汁液,调成淡淡的粉、绿、黄,做成花瓣、叶片的样子;尝试不同的馅料,红豆沙磨得更细,加入少许桂花蜜;还学着做了些需要更多技巧的酥皮点心,虽然失败了很多次,但终于也渐渐有了模样。

她做的糕点,模样渐渐精致起来,味道也更富层次。虽然用料依旧寻常,但那份用心和逐渐提升的手艺,让她的摊子在附近有了小小的名气。甚至开始有些稍远地方的客人,慕名而来。

这一日,她新试做了一款荷花酥,酥皮层层绽开如花瓣,中心一点豆沙馅,模样可喜,味道酥香。刚摆出来不久,便被一位常来的老主顾全要了去,说是家里老太太寿辰,瞧着喜庆。

沈知意一边打包,一边听那主顾夸赞,心里头一次升起些微的成就感。这感觉陌生而温暖,驱散了些许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阴霾。

日子似乎真的在慢慢向好。她依然会在深夜想起陆珩予冰冷的眼神和那些仆妇的话语,心口依然会痛,但那痛楚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到无法忍受。忙碌和逐渐积累的微小成就感,成了她最好的止痛剂。

柳氏看着她的变化,也十分欣慰,不时给她出些主意,帮她改良花样。两人之间的情谊,在这平淡相守、互相扶持的日子里,越发深厚。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潜流从未真正停止。

这一日,沈知意收摊比平日略晚,正弯腰清洗石臼和木杵,忽听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巷口附近。那马蹄声清脆而规律,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不似寻常车马。

她心头莫名一跳,直起身,警惕地望过去。

只见两匹通体黝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青呢帷幕的马车,静静停驻。马车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标记,但那拉车的马,那车夫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车帘垂着,密不透光。

沈知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马车……虽然与上次那辆不同,但那种沉凝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气息,却如此相似。

是陆珩予吗?他又来了?这次,连面都不愿露了吗?

她僵在原地,握着湿漉漉的木杵,水珠顺着杵身滴滴答答落下,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煎熬。她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想做什么,是像上次一样只是看着,还是……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时,马车的帷幕,被一只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了一角。

不是陆珩予。

那是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妆容精致,发髻纹丝不乱,插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神情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刻板。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落在沈知意身上,上下打量,从她朴素的衣着,沾着面粉和水的双手,到她身后简陋的摊子和院子门,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那目光里没有陆珩予那种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评估,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碍眼的物件。

沈知意被她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妇人看了她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堪入目的东西。然后,什么也没说,放下了车帘。

马车夫似乎得到了指令,轻轻一抖缰绳,两匹黑马迈开步子,马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很快便驶离了巷口,消失在暮色中。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除了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什么也没留下。

沈知意却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木杵“哐当”一声掉在身边。

那是谁?陆珩予的母亲?还是陆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她那样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嫌她不够落魄?还是嫌她继续活着,碍了那位“表姑娘”和即将到来的“喜事”的眼?

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刺骨。这一次,不仅仅是陆珩予个人的厌弃,而是来自他身后那个高门府邸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抱紧了自己,在逐渐深沉的暮色里,瑟瑟发抖。

12

那辆马车和车中妇人冰冷的审视,像一场无声的警告,让沈知意重新陷入惶惶不安之中。

她变得格外警惕,出摊时总是心神不宁,留意着巷口的每一个动静,稍有风吹草动便心惊肉跳。夜里也睡不安稳,稍有声响便会惊醒,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微薄的安全感和对生活的些许盼头,再次被轻易击碎。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继续在这里摆摊,是不是一个错误。陆府的人是否觉得,她这个“下堂妇”离他们还不够远,还不够悄无声息,所以特意来“提醒”她?

可除了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天地之大,似乎并无她的容身之处。

柳氏发现了她的异样,几番询问,沈知意起初不肯说,后来被问得急了,才哽咽着将那日马车和妇人的事说了出来。

柳氏听完,沉默了很久。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笼着一层深深的忧色。

“沈娘子,”她握住沈知意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严肃,“听我一句劝,这几日,暂且不要出摊了。”

沈知意愕然抬头。

“那马车,那车上的人……来意不善。”柳氏分析道,她虽温婉,却不乏敏锐,“他们这般作态,恐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你一个弱女子,独居在此,若他们真有什么动作,你如何抵挡?避其锋芒,方是上策。”

“可是……”沈知意犹豫,“不出摊,我如何生活?”

“日子总能熬过去。”柳氏语气坚定,“我那里还有些余粮,绣活也能换些钱,总能支撑一段时日。实在不行,我让相公想想办法,看能否在书肆替你寻个临时的活计,或是帮人抄写些东西。总比……总比直面危险要好。”

看着柳氏眼中真切的担忧,沈知意心头酸涩,点了点头。她知道柳氏是为她好。她自己又何尝不怕?那妇人眼中的嫌恶与冰冷,让她想起某种毒蛇,随时可能吐出信子,给予致命一击。

于是,沈知意的糕点摊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将自己关在小院里,除了必要的汲水、买菜(尽量避开人多的时辰),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里,只是对着那副石臼木杵发呆,或是反复清洗那些已经干干净净的器具,仿佛这样就能洗去心头的不安。

柳氏每日都会过来看她,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只是坐坐,陪她说说话,宽慰她。陈昀也来过两次,面色有些凝重,说是打听了一下,那日巷口出现的马车规制,确实像是高官显贵之家所有,具体是哪家,却难以查证。他只叮嘱沈知意务必小心,有事大声呼救,邻里总能听到。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七八日。巷子里一切如常,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那辆马车也再未出现。

沈知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或许,真的只是她多心了?或许那妇人只是路过,或是陆府里某个管事,奉命来看一眼她是否安分,见她确实只是老老实实卖糕点,便不再理会了?

她开始考虑,是否该重新出摊。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柳氏家的接济,她受之有愧。

然而,就在她犹豫的当口,变故还是发生了。

这一日黄昏,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沈知意正坐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补一件旧衣。忽然,院门被拍得山响。

不是柳氏惯常轻缓的叩门声,而是急促的、带着不耐的“砰砰”声。

沈知意吓了一跳,针尖刺入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放下针线,走到院门后,颤声问:“谁?”

“官差!开门!”门外是一个粗粝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官差?沈知意脑子“嗡”的一声,手脚瞬间冰凉。她颤抖着手,拉开门闩。

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穿着公服、挎着腰刀的差役,面色冷峻。旁边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穿着绸缎衣裳的胖男人,是这条街的坊正。

“你就是沈知意?”为首的差役上下打量她,目光锐利。

“……是。”沈知意声音发紧。

“有人告发你,”差役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无照经营,占道设摊,扰乱市容,逃漏税银。跟我们走一趟吧。”

无照经营?占道?逃税?

沈知意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她一个小小糕点摊子,每日所得不过糊口,哪里想过这些?她只知道在巷口摆摊,从无人来告诉她需要什么“照”,更无人来收过什么“税”!

“官爷明鉴!”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民女……民女不知需要这些……民女只是卖些自己做的糕点,从未有意扰乱,更不曾逃税啊!”

“有没有意,不是你说了算。”差役不耐烦地挥挥手,“告发之人证据确凿,指认你在此处设摊多日,影响街坊通行,且从未缴纳市税。有话,到衙门里说去!带走!”

另一个差役上前,就要来拉她。

“等等!”沈知意后退一步,背脊抵住门框,浑身发抖,“官爷……可否容民女……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赶紧走!”差役喝道。

“沈娘子!”就在这时,柳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急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挡在沈知意身前,对差役福了福身,“两位官爷,此事是否有误会?沈娘子在此摆摊时日不长,或许不知晓规矩,但绝非有意违犯。可否容我们补办手续,缴纳罚银?”

坊正在一旁搓着手,为难道:“陈夫人,不是我不通融。是上头……有人特意打了招呼,要严查此类事情。沈娘子这事儿,证据确凿,告发之人……来头不小。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有人特意打了招呼?告发之人来头不小?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向坊正闪烁的眼神,又想起那日马车里妇人冰冷的审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巧合。

这是针对她的,一场精心策划的驱逐,甚至……是构陷。

13

沈知意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柳氏想阻拦,却被差役冷脸喝退。陈昀闻讯从书肆赶回,到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意被带走,急得团团转,最后咬牙道:“我去找先生!先生昔年在衙门做过师爷,或许能说得上话!”

沈知意被带到了京兆府下属的一个分署衙门。她从未进过这种地方,森严的公堂,手持水火棍的衙役,还有堂上明镜高悬的牌匾,都让她瑟瑟发抖。她被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堂上官员程式化的讯问,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反复说着“民女不知”、“民女冤枉”。

告发她的是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指认她占道经营、影响其店铺生意,言之凿凿。坊正呈上了“证据”——一份显然是刚草拟出来的、关于她摊位的“勘察记录”。一切都像是准备好的戏码,只等她这个主角登场。

罪名很快“坐实”。无照经营,罚银五两;占道设摊,罚银三两;逃漏市税,按“估算”的营业额,追缴罚银十两。共计十八两银子。

十八两!对如今的沈知意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她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三两银子。

“民女……民女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她伏在地上,绝望地哭泣。

堂上官员面无表情:“拿不出?按律,可拘押抵罪,或发卖偿银。”他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子和苍白的脸,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顿了顿,“念你初犯,又是女流,给你三日时间筹银。三日之后,若不能缴清,便只能按律处置了。”

三日……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衙门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飘起了冰冷的雨丝。她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十八两银子。三日。筹不到,便是拘押,甚至……发卖。

这就是陆府的手段吗?如此直接,如此狠辣,不给她留丝毫活路。仅仅是因为她这个“下堂妇”还活着,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悠,碍了他们的眼,挡了他们的路?

回到那个冰冷的小院时,柳氏和陈昀都在焦急地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看到她凄惨的模样,柳氏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陈昀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简直是无法无天!这分明是构陷!”

沈知意只是摇头,说不出话。她所有的力气,都在公堂上耗尽了。

“沈娘子,你先别急。”柳氏扶她坐下,拧了热布巾给她擦脸,声音虽然也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银子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那里还有些积蓄,相公也……也能凑一些。”

“不行。”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裂,“那是你们过日子、相公赶考的钱,我不能要。”

“都这时候了,还分什么你我!”柳氏急道,“先渡过眼前难关再说!”

陈昀也道:“沈娘子,内子说得对。钱财乃身外之物,总能再赚。人命关天,不能耽搁。我明日便去将预备明年春闱的笔墨和几本值钱的古籍典当了,总能凑些。”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对善良的夫妻,心头涌起巨大的暖流和更深的愧疚。他们已经帮了她太多,她如何能再拖累他们?况且,就算凑够了这十八两,以后呢?陆府若真想对付她,这次是罚银,下次又是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只有离得远远的,离开陆珩予和他家族的势力范围,她才可能有一条生路。

可是,天下之大,她能去哪里?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这一夜,沈知意睁着眼睛到天明。雨下了一整夜,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心上。

14

第二日,沈知意发起了高热。

或许是淋雨受寒,或许是急怒攻心,又或许是连日来的恐惧疲惫终于击垮了她。她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意识昏沉,时醒时睡,醒来时也是糊里糊涂,满口呓语。

柳氏吓坏了,连忙请了大夫来看。诊脉开药,说是外感风寒,兼之心郁气结,需好生调养,切勿再劳神忧思。可这“勿劳神忧思”,对如今的沈知意来说,何其之难。

柳氏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边,喂药喂水,用冷水帕子给她敷额。陈昀则一大早便出门,去典当东西筹钱。

沈知意昏昏沉沉中,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光影在眼前晃动。猩红的血色,冰冷的梅花香,陆珩予厌弃的眼,和离书上凌厉的字迹,马车里妇人刻薄的脸,公堂上惊堂木刺耳的声响……交替出现,撕扯着她的神经。

有时,又会有一些极其模糊、极其温暖的片段闪过:一双苍老却温柔的手,抚过她的头顶;春日阳光下,大片大片的金黄菜花;某个热闹的街市,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甜香;还有一个背影,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想看清那背影的脸,却总是徒劳。

这些碎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些,却又更加混乱,无法拼凑。

她在高热和梦魇中挣扎,冷汗湿透了衣衫。柳氏不停地为她更换,心疼得直掉眼泪。

到了傍晚,沈知意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一些,人也稍微清醒了些。她睁开眼,看到柳氏熬得通红的双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先喝点水。”柳氏扶起她,小心地喂她喝了些温水。

沈知意靠在床头,浑身虚软,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横梁。死亡的阴影和离乡的彷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沉稳节奏。

柳氏和沈知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这个时候,会是谁?

柳氏起身,走到门后,警惕地问:“谁?”

“请问,沈知意沈娘子可住在此处?”门外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平和有礼。

柳氏犹豫了一下,拉开一条门缝。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眼神明亮沉稳,不似寻常书生文弱。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你是……”柳氏疑惑。

男子拱手一礼:“在下姓顾,名淮安。受友人之托,前来探望沈娘子,并……送些东西。”他目光坦荡,语气诚恳。

顾淮安?沈知意在屋里听着,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柳氏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虚弱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抱歉,顾公子,”柳氏挡在门口,语气疏离,“沈娘子病了,不便见客。且她似乎并不认识公子,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顾淮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柳氏身后屋内,似乎想确认什么,但终究没有强求。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布包放在门边地上,温声道:“既如此,在下不便打扰。这包东西,是友人叮嘱务必转交沈娘子的,或许……于她眼下境况有益。还请夫人转交。”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不等柳氏再问,便转身离开了。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巷子转角。

柳氏疑惑地看着地上的布包,又看看顾淮安离去的方向,迟疑片刻,还是将布包提了进来。

布包颇有些分量。柳氏将其放在桌上,解开。里面竟整整齐齐码着几锭银元宝,还有几块散碎银子,旁边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柳氏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挺拔俊逸:“暂解燃眉,速离京城。勿问来处,珍重自身。”

没有落款。

柳氏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银两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两。比衙门罚银的十八两,还多了二两。

沈知意也看到了,挣扎着坐起身,脸上血色尽褪:“这……这是谁送的?顾淮安?我不认识他……他说的‘友人’,又是谁?”

柳氏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二十两银子,对于她们这样的人家而言,是一笔巨款。足以缴纳罚银,甚至还能剩下些许作为盘缠。

可这钱,来得太蹊跷,太神秘。那个顾淮安,气度不凡,却穿着半旧布袍,口称受友人之托,却又不说友人是谁,只留下一句“速离京城”。

是谁?谁会知道她眼下的困境?谁又会在这种时候,伸出这样及时的援手?陆府的人?绝无可能。那会是谁?

沈知意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却都如流星般抓不住痕迹。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钱,或许真的是她唯一的机会。

离开京城的机会。

“沈娘子,”柳氏走到床边,将纸条递给她,声音沉重,“这人……虽然神秘,但似乎并无恶意。这银子……你打算如何?”

沈知意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行字。“速离京城”四个字,像四把重锤,敲在她的心上,也印证了她昨日那个模糊的念头。

她抬起头,看向柳氏,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决绝的水光。

“夫人,”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这银子,我收下。罚银,我去缴。然后……离开这里。”

15

第三日,沈知意强撑着病体,在柳氏的陪伴下,去衙门缴清了十八两罚银。

负责收银的胥吏似乎有些惊讶她真能拿出钱来,但也没多问,收了银子,销了案,只冷着脸警告她不得再于原处设摊,否则严惩不贷。

走出衙门,沈知意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压得她几乎窒息的巨石,似乎挪开了一点。尽管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眼前的生死关,算是过了。

回到小院,便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旧衣,那套石臼木杵,还有柳氏硬塞给她的一些干粮和零碎铜钱。最重要的,是那剩下的二两银子,被她仔细缝在了贴身的衣物内里。

柳氏一边帮她收拾,一边不住地抹眼泪。短短数月相处,这个坚韧又脆弱的女子,已成了她在这冷漠京城里,难得的知交与牵挂。

“沈娘子,你……你可想好要去哪里?”柳氏哽咽着问。

沈知意动作顿住,茫然地摇了摇头。天下之大,她竟不知该去往何方。江南?因为那首小调?还是随便找个远离京城的小镇?

“若是……”柳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若是暂无去处,不妨往南走。江南鱼米之乡,富庶安宁,或许……更适合安身立命。我娘家虽已无人,但昔日还有些故旧在吴兴一带,你若到了那边,实在艰难,可去寻一位姓周的绣坊主人,就说……是柳月娘让你去的,她或能照拂一二。”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磨损得厉害的桃木平安符,塞进沈知意手中,“这个你带着,保平安。”

沈知意握着那枚带着柳氏体温的平安符,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紧紧抱住柳氏,泣不成声:“夫人大恩,知意……没齿难忘。”

“说什么恩不恩的。”柳氏拍着她的背,也泪流满面,“只愿你此去,一路平安,否极泰来。”

陈昀站在一旁,也是眼眶微红,他将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沈知意:“沈娘子,这里面是我写的几封荐书,给南方几位相识的教书先生和书肆掌柜。你到了地方,若是需要寻个活计,或许能用得上。虽不值什么,也是我一片心意。”

沈知意接过,郑重收好,对着陈昀深深一福:“多谢陈先生。”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傍晚。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给了她短暂庇护的小院,看了一眼那口井,那棵半枯的桂树,心中百感交集。

“我送送你。”柳氏道。

“不必了。”沈知意摇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夫人,先生,请留步。你们……也要多保重。”

她怕再多停留一刻,会舍不得走,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背起小小的行囊,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柳氏和陈昀,转身,迈出了院门。她没有再回头,径直朝着巷口走去,走向那未知的、茫茫的前路。

柳氏倚在门边,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陈昀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叹一声:“让她走吧。离开这里,或许对她才是最好的。”

暮色四合,将沈知意孤独的身影,彻底吞没。

16

沈知意并没有立刻离开京城。

那神秘的二十两银子,像是一道护身符,也像是一个警钟。她知道,必须离开,但不能莽撞。陆府既然能用那种手段对付她一次,就可能在她离京的路上做手脚。她需要更谨慎的谋划。

她用剩下的银子,在更偏僻的城郊,租了一间比之前更简陋、但相对安全的农舍暂时安顿下来。每日深居简出,一边调养身体,一边仔细规划路线。

她不敢走官道,那太容易被追踪。她计划沿着人烟相对稀少的小路和河道南下,扮作投亲的孤女,或是寻活计的绣娘。柳氏给她的平安符和江南故旧的地址,被她贴身藏好。陈昀的荐书,也仔细收在行李最底层。

离开前,还有一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

那首引发轩然大波的江南小调,还有柳氏……柳氏说她家乡是吴兴,那曲子是她母亲哄她入睡的。可沈知意总觉得,柳氏提起这些时,眼底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轻愁和偶尔的欲言又止,并非仅仅因为背井离乡或生活清苦。

还有那个神秘的顾淮安,和他身后那个不知名的“友人”。他们是谁?为何要帮她?

这些疑问,像雾一样笼罩着她。她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能力,根本无法探寻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但离开前,她还是想再见柳氏一面,不是告别,而是……想再看看她,将她的模样牢牢记住。这位在她最黑暗无助时,给予她温暖和支撑的女子,是她对这座冰冷京城,唯一的牵挂。

她选了一个傍晚,戴了顶遮面的帷帽,悄悄回到了原先居住的那条巷子附近。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躲在巷口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望着柳氏家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面涂上一层暖金色,一切似乎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平静。她等了一会儿,没看到柳氏出门,也没看到陈昀归来。

正当她准备悄悄离开时,柳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柳氏,也不是陈昀。

而是一个身形挺拔、穿着靛蓝布袍的年轻男子——正是那日送银子的顾淮安。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将身影更深地缩进树影里。

顾淮安走出门,回身,对门内的人拱手作别,神情恭敬。门内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顾淮安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他步履从容,很快便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沈知意紧紧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顾淮安怎么会从柳氏家里出来?他和柳氏、陈昀认识?他口中的“友人”,难道是柳氏夫妇?

不,不对。柳氏和陈昀若认识这样的人物,之前为何从未提起?而且,看顾淮安对门内人恭敬的态度,门内的人,身份恐怕不简单。柳氏和陈昀,只是普通的书生与绣娘,如何能让顾淮安如此恭敬?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测,骤然划过沈知意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凉。

难道……柳氏他们,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接近她、帮助她,是否也另有隐情?和那首曲子有关?和她的过去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本以为在这冷漠世间,终于抓住了一丝真实的温暖和善意,难道这一切,也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就像陆珩予给她构建的那个“善妒狠毒”的过去一样?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头晕目眩,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对未来的微茫希望,又开始摇摇欲坠。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谎言和陷阱。

她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一眼柳家紧闭的木门,转身,决绝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彻底离开这里了。带着满心的伤痕、未解的谜团,和一丝对人性最后的、脆弱的信任,奔赴那吉凶未卜的远方。

17

半月后,京郊通往南方的驿路旁,一个小小的茶寮。

沈知意风尘仆仆,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穿着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裙,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小口啜饮着粗劣的茶水。她已离开京城地界,一路小心谨慎,尽量避开人多眼杂之处,夜间也多宿在荒村野庙或好心的农家。

身心俱疲,但好在,似乎真的摆脱了身后的阴影。这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可疑的追踪或阻拦。

茶寮里人不多,除了她,还有几个歇脚的脚夫和行商,正高声谈论着京里的新鲜事。

“……要说这京城最近最大的热闹,还得是陆尚书家那桩喜事!”

“可不是嘛!陆尚书家的长公子,和安远侯府的表小姐,那可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听说连宫里都赐了贺礼!”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就是下月初六!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怕是都要去讨杯喜酒喝咯!”

“啧啧,真是风光无限啊。不过……我好像记得,陆大公子之前,是不是娶过一房?怎么没动静了?”

“嘘——快别提了!”一个年纪稍长的行商压低声音,“那位啊,听说身子骨不好,又犯了七出,早几年就和离出去养病了,后来……好像就病故了吧?总之是没福气的。陆家仁厚,许是怕冲了喜气,这事儿都不让提了。”

“病故了?可惜了……不过也是,哪能挡了这大好姻缘的路呢……”

沈知意握着粗陶茶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碗中浑浊的茶水漾出,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未觉。

病故了……

原来,在旁人眼里,在陆家为这场“天作之合”铺就的锦绣道路上,她沈知意,已经是一个“病故”的、不该被提及的“晦气”亡魂了。

也好。这样也好。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陆府下堂妇沈知意。只有一个来历不明、前路未知的孤女。

她低下头,将碗中剩余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18

三个月后,江南,吴兴府辖下一个小镇。

时值初秋,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湖水的湿润气息。小镇临河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河道里不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一派水乡宁谧景象。

河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糕点摊子。摊主是个年轻的娘子,荆钗布裙,面容清秀,神色安静,总是低着头,麻利地揉面、蒸制、打包。她做的糕点样式精巧,带着江南特有的糯软清甜,渐渐地,也在这小镇有了些熟客。人们只知她姓沈,夫君早亡,投亲不遇,便在此落脚,靠手艺谋生,是个话少勤快的苦命人。

正是沈知意。

那日茶寮听闻“死讯”后,她一路南下,按照柳氏给的模糊地址,辗转找到了吴兴。柳氏口中的那位周姓绣坊主人早已搬离,不知所踪。她身无长物,盘缠将尽,便在这小镇停了下来。用最后一点钱,租了河边一间废弃的河埠小屋,稍加修葺,重新置办了简陋的器具,再次摆起了糕点摊子。

江南水乡的温润,似乎慢慢抚平了一些她心头的创痕。这里的日子简单平静,邻里虽不深交,却也和善。她不再夜夜惊梦,脸上也逐渐有了些血色。

只是,记忆依然空茫。那首江南小调,她再未哼唱过,仿佛刻意遗忘了。关于京城,关于陆珩予,关于柳氏夫妇和那个神秘的顾淮安,都成了深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禁区。她只想过好眼前的日子,靠自己的双手,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一日,生意不错,新做的桂花糯米糕早早卖完。沈知意正在收拾摊子,忽听河面上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丝竹之声。抬头望去,只见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缓缓从河道中央驶过。画舫上纱幔轻飘,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哟,是城里李员外家的船,这是又请了哪家的班子游河听曲吧?”旁边一个卖菱角的老妪啧啧道。

沈知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样的富贵热闹,与她无关。

画舫渐渐驶近,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伴着女子娇柔的唱腔,清晰地传到了岸边: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是江南常见的民间小调。沈知意手下动作未停。

可那唱腔一转,接下来哼唱的旋律,却让沈知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调子……那婉转的、带着特定韵律和水乡湿润气息的调子……虽然歌词不同,但旋律,分明就是那首曾让她在京城巷口,引来陆珩予暴怒质问,也让她对柳氏身份产生怀疑的——江南小调!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艘渐行渐远的画舫。琵琶声和歌声袅袅,混在初秋的风里,带着一种隔世的恍惚。

原来,这真的……只是一首在江南流传颇广的寻常乡曲吗?

那么,陆珩予那日的暴怒,究竟是为了什么?柳氏提起此曲时的黯然,又是因为什么?

一直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谜团,再次翻滚上来,带着更深的寒意。

如果这曲子本身并无特别,那特别的……只能是听曲子的人,和听曲子时所处的——情境。

她忽然想起,自己哼出那曲子时,正在捣米。而陆珩予暴怒质问时,赤红的眼底,除了怒火,似乎还有一丝……惊痛?

一个模糊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念头,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失忆前的她,也曾常常在某个相似的、充满烟火气的场景里,为他哼唱过这首曲子?

所以,当他再次听到,从一个被他认定“善妒狠毒”、早已驱逐的下堂妇口中哼出时,才会那样失态?那不是对曲子的愤怒,而是对……“她居然还记得”、“她居然还敢唱”的惊怒?是对过往某种他不愿再提及、却猝不及防被勾起的……“情意”或“约定”的恐慌?

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又隐隐作痛。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所描述的她的过去,他所列举的她的“罪行”,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那纸和离书,那场驱逐,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她不敢再想下去。真相或许比谎言更残忍。

画舫已经远去,乐声消散在风中。河边依旧平静,只有秋风吹过柳梢的轻响。

沈知意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原来,有些伤痕,并不会因为距离的遥远和时间的流逝而愈合。它们只是被掩埋,一旦遇到熟悉的触动,便会重新裂开,渗出鲜血。

她以为逃到了天涯海角,就能开始新生。可有些过去,早已刻进了骨血里,如影随形。

19

那首从画舫上飘来的小调,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尘封最紧的一道门缝。

当晚,沈知意发起了高热,梦魇连连。

不再是零碎的、无意义的画面。这一次,梦境变得连贯而清晰,带着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她梦见了陆府,却不是她醒来时那个冰冷陌生的院落。那是一个更温暖、更有人气的地方,似乎是……陆珩予少年时居住的“听竹轩”?院子里真的有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

她看见年岁稍轻些的自己,穿着浅碧色的衣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石臼和木杵,正一边轻轻捣着糯米粉,一边哼着那首江南小调。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身影,坐在不远处的窗下看书。听到她的哼唱,他抬起头,望向她。少年的陆珩予,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日后的清冷轮廓,只是那时,他的眼神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翻过一页书,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梦境一转,是热闹的街市。她和他并肩走着,似乎是偷偷溜出府玩的。她在一个糕点铺子前驻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他笑着摇摇头,却还是掏钱给她买了一块。她小心地捧着,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将另一半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耳根微红,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画面再转,是红烛高照的洞房。她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床边,紧张地绞着手指。盖头被轻轻挑起,她抬起眼,对上陆珩予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喜悦,有温柔,还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珍重。他唤她:“知意。”声音低柔,仿佛含着蜜糖。

然后,梦境开始变得混乱、压抑。笑容越来越少,争执越来越多。她看到他变得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她独自守着一桌冷掉的饭菜,从傍晚等到深夜。她听到下人们窃窃私语,关于“表小姐”,关于“前程”,关于“夫人不够大度”。

她看到他与其他女子言笑晏晏的画面,看到他收到来自宫里或某高门的信函时凝重的神色。她想问他,想靠近他,却总被他身上越来越厚的冰层阻隔。

争吵爆发。她质问他是否忘了曾经的承诺,是否眼里早已没有了她。他疲惫地揉着眉心,语气冰冷:“沈知意,你何时变得如此善妒多疑?不可理喻!”

“我善妒?陆珩予,你摸着良心说,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够了!”他拂袖而去,留下她独自对着满室凄清。

最后一次清晰的画面,是在陆府的正厅。不止有他和她,还有一位面容严肃、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是浴佛节马车里那位?),以及一位娇怯怯站在老妇人身旁、容貌秀美的少女(表姑娘?)。

老妇人的声音严厉刻板:“……珩儿前程要紧,岂能为你一人所误?沈氏,你若识大体,便该自请下堂,全了陆家的体面,也全了珩儿的前程!”

她浑身冰冷,看向陆珩予。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侧脸线条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垂着眼,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默认。

巨大的绝望和愤怒攫住了她。她听见自己尖利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好!好一个陆家的体面!好一个陆珩予的前程!你们……你们早就谋划好了是不是?这府里,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后面的事情,变得模糊而混乱。似乎有剧烈的拉扯,有瓷器的碎裂声,有尖锐的疼痛从后脑传来,眼前一片猩红,浓重的血腥气和冷冽的梅花香扑鼻而来……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啊——!”

沈知意尖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梦中那些清晰又破碎的画面,那些激烈的情绪,真实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感官里。

后脑的旧伤,此刻也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来了。

虽然不是全部,但最重要的部分,她想起来了。

她与陆珩予,并非一开始便是怨偶。他们有过青梅竹马的温情,有过新婚燕尔的缱绻。那首江南小调,是她母亲(一位来自江南的绣娘?)教她的,她常在闲暇时哼唱,陆珩予曾说喜欢听。

变故始于他踏入仕途之后。官场倾轧,家族利益,还有那位不知何时出现的“表姑娘”和背后势力的推动,让他渐渐疏远了她。猜忌、冷漠、争吵接踵而至。陆家老夫人,早就视她这个出身不够显赫、又“碍事”的孙媳为眼中钉,一心想用更符合家族利益的联姻取代她。

那日的正厅对峙,是最后的摊牌。陆珩予的沉默,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激烈的冲突中,她被他推开(还是被谁推倒?),后脑重重撞上坚硬的红木椅角……

原来,所谓的“善妒狠毒”、“犯七出”,不过是为驱逐她、为给新人腾位置而罗织的罪名!所谓的和离,是在她重伤昏迷、生死未卜之时,他们单方面决定的弃子之举!

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辩白的机会,没有等她醒来,问一句真相。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真相。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理的、能够让他毫无负担地迈向锦绣前程的理由。

而她,就是他必须割舍的“过去”和“阻碍”。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恨意。

原来,她不是他口中那个不堪的妇人。她只是一个,被权势、利益和凉薄人心,联手扼杀、抛弃的可怜人。

20

记忆的复苏,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揭开了一道陈年伤疤,露出底下化脓溃烂、从未愈合的创口。

沈知意在小镇的河埠小屋里,病了整整三日。高烧退去后,是长久的沉默和彻骨的冰寒。她不再流泪,只是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流淌的河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那些被强行篡改、污蔑的过去,那些被践踏的真心和尊严,还有陆珩予最后那冷漠的侧脸和沉默的背弃……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恨吗?是的,她恨。恨他的薄情,恨陆家的势利,恨这世道对女子命运轻描淡写的残酷。

可恨意之后,是更深重的虚无和疲惫。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如何能与尚书府、侯府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揭露真相?谁会信?只怕会招来更狠辣的灭口之祸。

柳氏夫妇和那个顾淮安……他们知道多少?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同情她的旁观者?还是……另有图谋的参与者?她不敢细想,只觉得人心之诡谲,比这秋日的河水更深更寒。

活下去。这个念头,在经历了记忆复苏的剧痛和恨意的灼烧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而坚硬。

不是为了报仇,至少现在不是。她没有那个能力。她活下去,只是为了证明,沈知意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病故”在某个角落。她活着,靠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挺直脊梁地活着。这就是对那段被篡改、被污蔑的过去,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反击。

至于陆珩予……那个曾在她记忆中温润如玉的少年,早已死在了权势和利益的祭坛上。如今京城里风光无限、即将迎娶佳妇的陆尚书长公子,与她记忆里那个会因为她哼唱小调而微笑、会偷偷买糕点给她吃的少年,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们之间,隔着血淋淋的背叛,隔着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隔着早已消亡的情意。

从此,他是他高高在上的陆大人,她是她市井谋生的沈娘子。云泥之别,生死无关。

想通了这一点,沈知意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后的平静,也是一种认清现实、决心只为自己而活的坚韧。

她重新支起了糕点摊子。每日天不亮起身,浸米,捣粉,揉面,蒸制。桂花谢了,便采撷秋日的菊花、收集霜后的板栗,琢磨新的口味。她的手艺越发纯熟,做的糕点精巧别致,味道清雅,渐渐在这吴兴小镇也有了小小的名气,甚至开始有些茶馆酒肆,固定来她这里订货。

日子依旧清苦,但忙碌充实。她用挣来的钱,慢慢添置了些必需的家什,将河埠小屋收拾得更加整洁温馨。闲暇时,她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往来的乌篷船,听着欸乃的桨声,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着江南水乡湿润的风拂过面颊。

偶尔,夜深人静时,那些不堪的往事仍会袭上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她不再沉溺。她会起身,点亮油灯,拿出柳氏送的那枚桃木平安符,轻轻摩挲。想起柳氏温婉而坚韧的眼睛,想起她毫无保留的善意(无论这善意背后是否有隐情,至少在当时,那份温暖是真实的)。想起陈昀憨厚正直的模样。想起那个神秘的顾淮安,和他送来的、救了急的二十两银子。

这世间,或许真有凉薄如陆珩予,势利如陆府。但也总有那么一丝微光,在绝境中悄然亮起,给人以继续前行的勇气。

这就够了。

这一日,秋阳正好。沈知意刚将一批新做的菊花栗子糕送到镇上的“清风茶馆”,结清了货款,手里掂着几串沉甸甸的铜钱,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经过镇口的布告栏时,看到那里围了些人,正议论纷纷。她本不欲凑热闹,却隐约听到“京城”、“陆尚书”、“大婚”等字眼。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从京城流传过来的、印制粗糙的民间喜报,上面用浓墨写着陆府长公子与安远侯府表小姐联姻的喜讯,措辞华美,极尽颂扬。

沈知意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喜报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那些熟悉的称谓,像针一样扎着她早已麻木的心。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剧痛或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遥远的疏离感,仿佛在看一则与己无关的、他乡的逸闻。

陆珩予。这个名字,连同与他相关的所有记忆——无论是美好的,还是惨痛的——都在她决定只为自己而活的那一刻,被彻底封存、埋葬了。

他娶谁,风光几何,前程似锦,都与她再无瓜葛。

她的路,在前方。在这江南水汽氤氲的小镇,在她手下渐渐成型、散发出温暖甜香的糕点里,在她靠自己双脚,一步步走出的、虽坎坷却坚实的未来里。

站了片刻,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布告栏一眼,汇入小镇熙攘的人流。秋日的阳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裙上,给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手中铜钱相击,发出清脆而踏实的声响。

来源:雪月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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