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敬妃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徐徐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姿态一如既往的端庄持重,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容。
01
永寿宫的十二扇花鸟隔扇门窗紧闭着,将殿外初冬的寒气尽数隔绝。
殿内,金兽香炉里焚着上好的伽罗香,香气氤氲,暖意融融。
紫檀木嵌螺钿的小几上,一副白玉棋盘纵横交错。
棋盘两端,我与敬妃相对而坐。
“妹妹这一步棋,走得险。”
敬妃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徐徐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姿态一如既往的端庄持重,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笑了笑,目光落在棋盘之上,那黑白二子已呈胶着厮杀之势,正如我与景仁宫那位在这偌大紫禁城中的对峙,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时刻。
“姐姐放心,安插在皇后身边的最后一个钉子也已就位,祺嫔伏诛,瓜尔佳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她如今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我拈起一枚润泽的白子,不急不缓地落下,截断了她黑子的一路生机。
敬妃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棋盘,落在我新换的赤金点翠护甲上,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妹妹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莞常在了。”
她端起桌上的六安瓜片,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我抬眸看她,烛火下,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眼角的细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
“姐姐又何尝还是当年那个在咸福宫中,数着砖石度日的敬嫔呢?”
我们相视一笑,这笑容里,有历经风雨后的默契,也有对彼此过往的无限唏嘘。
这些年,我们从最初的相互试探,到后来的结成同盟,再到因胧月的抚养权而产生的嫌隙,最终又因共同的敌人而再次联手,其中的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也。
敬妃刚要开口说话,脸色却骤然一白。
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之色。
她手中的青瓷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四溅开来。
一抹刺目至极的暗红色,顺着她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像一朵在雪地里猝然绽放的红梅,妖异而凄美。
“姐姐!”
我惊呼出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絮,在我怀里迅速变得冰冷,那股寒意,仿佛能透过层层衣衫,直抵我的心脏。
“快!传温实初!快传温实初!”
槿汐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颤抖。
整个永寿宫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慌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压抑的抽泣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前奏。
温实初提着药箱一路疾奔而来,明黄的宫灯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跪在敬妃的榻前,三根手指沉稳地搭上她已经微弱不堪的脉搏。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实初那张越来越凝重的脸上。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颓然跪下。
“娘娘,恕微臣无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悲怆。
“敬妃娘娘……是中了奇毒‘缠丝绕’。”
“此毒由西域传来,无色无味,可经由饮食、熏香、甚至肌肤接触渗入体内。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可一旦与某种特定的花粉相遇,便会瞬间发作,伪装成顽疾旧症,毒气缠绕心脉,不过半个时辰,便会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特定……的花粉?”我喃喃自语,脑中灵光一闪。
“是景仁宫那株西府海棠!”温实初咬牙切齿地说,“皇后前几日特意派人送了海棠花糕来,说是邀敬妃娘娘共赏。那花糕的成分,微臣已经验过,并无不妥。没想到……没想到她竟是将引子下在了这里!”
好一招毒计。
好一个乌拉那拉·宜修。
她这是要在我扳倒她的前夜,先断我一臂!
我的心,一寸寸沉入无底的深渊。
我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哭哭啼啼的宫人,只留下我和已经气若游си的敬妃。
“姐姐……”
我握住她冰冷至极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看透宫中无数风云的眸子,此刻已是浑浊一片,瞳孔里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沉静与信赖,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恐惧,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手颤抖着,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碧绿通透的玉镯。
那镯子她戴了十几年,早已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此刻褪下,竟显得异常艰难。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她将那冰凉的玉镯,强行套了进去。
“嬛儿……”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
“胧月……去冷宫……”
“找……李德全……”
话音未落,她的手猛地一松,头无力地歪向一侧,那双曾看尽繁华与苍凉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她断气了。
在我怀里,在我眼前,这位我视作亲姐、交付后背的盟友,就这么走了。
我抱着她渐渐僵硬的身体,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决堤而出。
那只玉镯烙在我的腕上,冰冷刺骨,仿佛敬妃临终前那无尽的悔恨与恐惧,都透过这块冰冷的玉石,渗进了我的骨血里。
02
敬妃的丧仪办得极尽哀荣,皇帝亲临致哀,停朝三日,并下旨追封为皇贵妃,谥号“敬端”,以表彰她多年来在后宫的德行与辛劳。
我以六宫之主的名义,为她打点好了一切,从棺椁的选材,到随葬品的规制,再到丧仪的流程,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务求尽善尽美。
阖宫上下都称赞我与敬妃姐妹情深,感念我这份厚谊。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些个为她守灵的不眠之-夜里,当着满殿的经幡与白烛,我的心,早已被一个个无法解开的谜团,啃噬得千疮百孔。
“对不住你……”
“胧月……”
“去冷宫,找李德全……”
敬妃的遗言,如同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反复扎在我的心头。
为何要说对不住我?
这句道歉,是指她当年曾受皇后挑唆,向我发难?还是另有所指?
为何偏偏在临终前提起胧月?
胧月是我的女儿,是她的养女,更是我们之间情感的纽
带,可她提及胧月时的语气,为何充满了恐惧?
还有冷宫,李德全……
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角落,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这与敬妃的死,与胧月,又能有什么关联?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在我脑中盘根错节,理不出半点头绪。
丧仪结束的当晚,我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永寿宫空旷的寝殿里。
我卸下沉重的发簪和华丽的宫装,只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我抬起手,烛火摇曳,映出我腕上那只新添的碧绿玉镯。
镯子是上好的冰种翡翠,通体温润,水头极足,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可戴在我手上,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玉镯光滑的表面,触手处,却感到一丝异样的凹凸不平。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将玉镯凑到烛火下,借着明亮的光,仔细端详。
在玉镯的内壁,那一圈最贴近肌肤的地方,竟有一层薄如蝉翼的蜂蜡。
这层蜡封得极为巧妙,颜色与玉色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触摸,根本无从察觉。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敬妃行事素来周全,绝不会在这种贴身佩戴的饰物上留下如此粗糙的痕-迹。
除非……这是她刻意为之。
我伸出留着长长丹蔻的无名指指甲,小心翼翼地,在那层蜡封上轻轻刮擦起来。
随着蜡封一点点被刮落,一行用针尖刻下的小字,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那字迹极小,又刻得极深,仿佛刻字之人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无尽的怨恨。
我将手腕举到眼前,几乎是贴着眼球,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
“胧月并非你亲生,快去冷宫!”
轰隆——
我的脑中如万道惊雷同时炸响,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手中的铜镜“哐当”一声滑落,摔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四分五裂,映出我无数张破碎而惊恐的脸。
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瘫软在地。
“娘娘!”
槿汐听到殿内巨大的声响,惊呼着冲了进来,一把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扶起。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将我搀扶到榻上。
我浑身冰冷,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抖如筛糠。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喃喃自语,一把抓住槿汐的手臂,那力道大得让她的手腕瞬间出现了一圈红印。
“槿汐,你看,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你告诉-我,是我看错了!”
我将手腕举到她面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槿汐凑近烛火,借着光亮,仔仔细细地看清了那行字。
下一秒,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反应,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这不是梦。
这不是幻觉。
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这怎么可能!公主是娘娘您拼死生下的,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当年接生的稳婆、太医,都还……”
槿汐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是啊,当年的人呢?
我回宫之后,曾想过要厚赏当年为我接生的温实初和几位稳婆。
可温实初却告诉我,那几位稳婆,一个在我离宫后不久便“告老还乡”,从此下落不明;另一个,则在几年前的一场大雨中,“意外”失足坠井而亡。
当时,我只当是巧合,并未深究。
现在想来,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
我拼死生下的女儿是假的?
我最信任的姐姐,欺骗了我十几年?
我与敬妃之间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姐妹情谊,难道都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之上?
巨大的背叛感和无边的迷茫,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咽喉,让我无法呼吸,几乎要窒息而亡。
我猛地推开槿汐,踉跄着站起身,一抬手,将妆台上那些皇后、妃嫔们送来的名贵脂粉、珠宝首饰,尽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珠玉滚落的声音,尖锐刺耳,却盖不过我心中那座名为“信任”的宫殿,轰然倒塌的声响。
03
“娘娘,您要冷静!您一定要冷静下来!”
槿汐跪在我脚边,死死抱住我几近疯狂的双腿,泪水涟地哀求着。
“此事绝不可声张!敬妃娘娘刚刚薨逝,您若此时情绪大变,被皇后那边的人瞧了去,必定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是,皇后。
我还有皇后这个不共戴天的大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我混乱到几乎要炸开的思绪,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能乱,我甄嬛,绝对不能乱。
从甘露寺回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儿女情长哭哭啼啼的莞常在了。
我扶着雕花梨木的桌沿,缓缓坐下,身体依旧在轻微地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
“槿汐,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永寿宫闭门谢客。”
“对外就说,本宫因敬妃姐姐薨逝,悲伤过度,肝肠寸断,需静养些时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奴婢明白。”槿汐连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
“另外,”我顿了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小允子呢?”
“回娘娘,小允子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小允子很快便躬着身子走了进来,看到殿内一片狼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奴才给娘娘请安。”
“小允子,”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宫现在有一件天大的事,要交给你去办。”
“娘娘请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去查一个叫李德全的太监。”
“敬妃姐姐的遗言里,提到了这个名字。”
小允子领命而去,动作一如既往地迅速高效。
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耿耿,又极具办事能力,是我在宫中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不过半日,他便带回了第一手的消息。
“娘娘,查到了。”
他跪在殿前回话,神色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加凝重。
“奴才查阅了内务府和宗人府的旧档,确有记载,此人曾是敬妃娘娘入宫初期,在咸福宫当差的杂役太监。”
“此人手脚还算勤快,颇得当时的主管太监赏识。”
“但在您生下胧月公主后不久,他便因‘偷盗主子财物’的罪名,被……被废了双腿,扔进了冷宫。”
“从此,便再无音信,档案上也只写了‘病故’二字。”
偷盗主子财物?
废了双腿?
病故?
一个普通的杂役太监,即便犯了偷盗之罪,也罪不至此。
这罪名,这惩罚,还有这最后潦草的结局,都太重,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抹去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痕-迹,又担心抹得太干净会引人怀疑,便故意留下这么一笔欲盖弥彰的记录。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这个李德全,一定知道些什么。
“小允子。”
“奴才在。”
“档案上说他病故,但敬妃让本宫去找他,说明他还活着。”
“本宫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在冷宫里找到这个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才遵命!”
“另外,”我看向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的槿汐,“你去办另一件事。”
“从明日起,你每日都去景仁宫向皇后请安,就说本宫病了,代为请安。”
“名为请安,实为监视,本宫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还有,去胧月那儿,就说本宫思念她,想听听她和敬妃额娘平日里的趣事。旁敲侧击地问问,敬妃平日里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是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双管齐下,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永寿宫为中心,朝着景仁宫和冷宫两个方向,悄然铺开。
我将自己关在殿内,对外宣称病重。
一方面,让温实初每日都来请脉,开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并故意让人将熬剩的药渣送到内务府处理,制造出我一心追查敬妃死因、疑心自己也中了毒的假象,以此来麻痹皇后,让她以为我尚未察觉到“换女”之事。
另一方面,我静静地等待着那张大网收紧,等待着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几日后,槿汐从胧月那里带回了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消息。
“公主说,敬妃额娘对她极好,只是……有时会很奇怪。”
槿汐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公主说,敬妃额娘时常会看着她发呆,嘴里会反复念叨着什么‘造孽’、‘对不住你额娘’之类的话。”
“有一次,公主夜里口渴醒来,看到敬妃额娘没有睡,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对着一只破旧的拨浪鼓偷偷落泪。”
拨浪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记得,那是我当年被废离宫前,熬了几个通宵,亲手为即将出生的胧月做的。
上面用彩线绣了一对鸳鸯,还坠着两颗小小的银铃。
我当时想,等她出生了,我就摇着这拨浪鼓,唱着歌谣,哄她入睡。
后来,我将这拨浪鼓连同襁褓中的胧月,一同托付给了敬妃。
敬妃,你对着我的信物落泪,究竟是在忏悔你的背叛,还是在哀悼我这个被你蒙在鼓里的傻子?
04
又过了两日,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猜忌逼疯的时候,小允子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小允子浑身湿透,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冲进殿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和后怕。
“娘娘!找到了!人……人还活着!”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奴才带人买通了冷宫的守卫,按照您给的线索,在最偏僻的一个堆放杂物的院子里,找到了那个李德全。”
“他……他还活着,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猛地站起身,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娘娘,我们找到他的时候,皇后的人也到了!”
小允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是剪秋姑姑带的人,提着明晃晃的刀,看样子是要……要杀人灭口!”
我的心狠狠一沉。
皇后也知道了李德全的存在。
是敬妃的死让她感到了威胁,所以要清除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还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事,这个局,她也是参与者之一?
“人呢?”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娘娘放心!奴才们拼死护着,和他们打了一架,已经将人秘密带了回来,就藏在永寿宫书房的密室里!”
“只是……他本就断了腿,又在冷宫那种地方待了十几年,身子早就垮了。刚刚又受了惊吓,伤得……伤得太重,已经神志不清了。”
“带本宫去看看。”
我立刻跟着小允子,绕过寝殿,来到书房。
他熟练地转动书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括声,书架后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提着裙摆,顺着阴冷潮湿的石阶,走下了密室。
一股浓重至极的血腥味和常年不见天日所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让我几欲作呕。
密室不大,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形如枯槁的老太监,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
他的双腿从膝盖处齐齐而断,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已经腐烂发黑,散发出阵-阵恶臭。
他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口中正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不清的词。
我俯下身,侧耳细听。
“城南……静安寺……莲花……”
城南,静安寺,莲花?
这是地名,还是人名?
这会是敬妃留下的,关于我女儿的线索吗?
我立刻直起身,对身后的小允子沉声下令:“马上派我们最信得过的人,去城南的静安寺查!”
“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惊动任何人!”
“是!”
小允子再次领命而去,密室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李德全。
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定知道所有的真相。
他是我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的钥匙。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要如何才能撬开他的嘴?
等待,是这世上最漫长的煎熬。
在密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用钝刀子割肉。
我寸步不离地守着李德全,让槿汐端来参汤,亲自用小勺一点一点地为他喂下。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在他喝下第三碗参汤之后,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
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身上那件象征着熹贵妃身份的华丽宫装。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仿佛看到了什么索命的厉鬼。
“熹……熹贵妃娘娘……”
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嘶哑难听。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本宫为何不能在这里?”我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李德全,本宫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胧月公主,到底是不是本宫的亲生女儿?”
听到“胧-月”两个字,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冷笑一声,缓缓从袖中拿出那只碧绿的玉镯,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敬妃的遗物,是她临终前,亲口让本宫来找你的。”
“你若再敢对本宫说一个字的谎,本宫现在就让你去慎刑司,尝尝那里的十八般酷刑!”
“本宫保证,那里的滋味,会让你觉得,在冷宫的这十几年,简直就是天堂。”
看到玉镯,又听到“慎刑司”三个字,李德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随即嚎啕大哭起来,涕泪横流。
“娘娘……娘娘饶命啊……”
“不是奴才要害您的!是敬妃娘娘……都是敬妃娘娘指使奴才干的!”
“她说……她说您真正的女儿,在……在静安寺……身上……身上有莲花记号……”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小允子带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神情怯懦的女孩,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人……找到了。”
我猛地回头,视线与那女孩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05
我让槿汐为她擦洗干净,换上了一身虽然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的衣服。
永寿宫的烛火被悉数点亮,亮如白昼。
在通明的烛光下,我终于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我,至少有七八分相像的脸。
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柳叶眉,特别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翘,眼底仿佛含着一汪清泉,倔强而清冷。
还有那紧抿着的嘴角,弧度都与我如出一辙。
我的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
她站在殿中,被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和周围一众华服的宫人吓得不知所措,怯生生地看着我,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已泛白。
长年累月的清苦生活让她面黄肌瘦,身材也比同龄的女孩要单薄许多。
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丽与倔强,却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兰草,怎么也掩盖不住。
温实初奉我之命,为她验看身体。
在他的示意下,女孩羞红了脸,万分不情愿地褪下外衫,露出了后腰。
在她的后腰处,一块铜钱大小、形似莲花绽放的粉红色胎记,赫然在目。
一切,都对上了。
敬妃没有骗我。
我真的……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
我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强忍着立刻冲上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痛哭一场的冲动,维持着熹贵妃最后的威严与冷静。
我心里清楚,真相还未完全揭开,在敌人环伺的后宫,现在还不是表露情感、母女相认的时候。
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情感外露,都可能为她,也为我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转身,对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小允子开口。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已经不是我自己的。
“小允子。”
“奴才在。”
“去慎刑司,亲自审。”
我指了指密室的方向,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痛哭流涕的李德全。
“哀家要知道,这十几年来,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真相。”
“是,娘娘。”
小允子领命而去,他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萧杀。
慎刑司的惨叫声,隔着重重宫墙,隐隐约-传来,但很快便被这紫禁城无边的夜色所吞没。
那一夜,我又是一夜未眠。
我让槿汐在我的寝殿里加了一张小床,让那个女孩睡在上面。
我守在她的床边,借着昏黄的床头灯,看着她,摸着她,怎么也看不够。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紧紧地锁着,似乎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我伸出手,想为她抚平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一刹那,停住了。
我怕惊扰了她。
我更怕,这只是一场虚幻的美梦,一碰,就碎了。
这是我的女儿啊。
这个认知让我心痛如绞,也让我对即将到过来的,那个被掩埋了十几年的真相,生出了无限的恐惧。
06
天亮时,小允子回来了。
他一夜未归,再出现时,仿佛老了十岁。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惊骇、混乱与难以置信,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从殿外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沉重,迟缓,还带着一丝踉跄。
“怎么了?”
我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张了几次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娘娘……娘娘……”
他只是反复地,绝望地,叫着我。
“说!”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回荡在寂静的寝殿之中。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我这一声断喝惊醒,终于抬起头来。
我看到,他的眼角,竟然有泪。
“都……都招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哭腔。
“那个老太监……那个挨千刀的畜生……他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我听到了一个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恶毒,最扭曲,最令人发指的故事。
一个将我所有的认知、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坚持,都彻底击得粉碎的故事。
07
小允子颤抖着,将李德全在慎刑司熬了一夜之后,吐露出的供词,一字一句地,毫无遗漏地,复述给了我听。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那不是一个好姐妹为了保护我的血脉,而做出的无奈牺牲。
那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比任何话本里都要更加阴暗、更加自私、更加恶毒的骗局。
一个由我最信任的“姐姐”,亲手为我编织了十几年的,不见天日的骗局。
“娘娘……李德全说……胧月公主,从始至终,就是您的亲生女儿。”
小允子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你说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
小允子被我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但他还是咬着牙,含着泪,重复了一遍。
“奴才说,胧月公主,千真万确,就是您的亲生骨肉!”
“那她……”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床上那个还在熟睡的女孩,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困惑与荒谬。
“那她是谁?玉镯上的字又是怎么回事?李德全说的莲花胎记又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小允子,也砸向我自己混乱不堪的内心。
“娘娘,”小允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愤怒,他抬起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将那懦弱的泪水全都擦去,“这一切……都是敬妃娘娘的计谋。”
“一个……为了将您的女儿,彻底据为己有的,天衣无缝的计谋。”
根据李德全那颠三倒四、混杂着血泪与恐惧的供词,我终于拼凑出了那个被掩埋了十几年的,残酷到极致的真相。
当年,皇后确实想在我生产之后,对我刚出生的女儿下毒手,制造“公主先天夭折”的假象,以彻底击垮我这个心头大患。
是敬妃,洞悉了皇后的阴谋。
但她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告诉我,也没有选择直接与皇后对抗。
她选择了一条更阴险,更自私,更一劳永逸的路。
“李德全说,那晚,敬妃娘娘独自一人,去了景仁宫。”
小允子的声音压抑而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恐怖的鬼故事。
“没有人知道她和皇后说了什么。只知道,她从景仁宫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回来后,就找到了李德全,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去办一件事。”
她向皇后提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由她负责,将我刚出生的女儿,也就是胧月,抱到她的咸福宫抚养。
对外,就宣称是受我所托,代为照料。
同时,她们共同罗织罪名,利用纯元皇后的旧衣,制造我“产后失德、大不敬”的铁证,将我彻底赶出宫去。
这样一来,皇后除掉了心头大患,稳固了她的后位。
而敬妃,则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孩子。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由她亲自抚养长大的,皇家的孩子。
“敬妃娘娘一生无子,久居深宫,早已……早已心理扭曲,她爱孩子成痴。”
“李德全说,她不是为了保住您的血脉,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为了将您的女儿,变成她自己的女儿。”
“她知道,只要您在宫里一天,胧月公主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属于她。”
“只有您被废出宫,最好是永世不得翻身,她才能成为胧月公主唯一的‘额娘’。”
我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槿汐连忙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扶住。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我与敬妃十几年的情谊,我回宫后对她的感激与信赖,我将胧月托付给她时的那份安心……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不是我的盟友。
她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觊觎我孩子的,披着羊皮的狼。
“那……那个女孩呢?”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指着床上的女孩,用尽全身力气问道,“她身上的莲花胎记……难道也是假的?”
“胎记是真的。”小允子咬牙切齿地说道,“但……但不是天生的。”
“李德全招了,那女孩……是敬妃娘娘早在几年前,就通过宫外的渠道,从人贩子手中买下的一个孤儿。”
“之所以选中她,只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您。”
“她被秘密养在城南的静安寺,由一个与敬妃有旧的尼姑照看,从小就按照敬妃的要求,学习一些特定的言行举止,甚至模仿您的神态。”
“至于那块胎记……”小允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忍,“是敬妃命人用一种特制的药水,在她三岁那年,生生烙上去的。那药水烙出的印记,与天生的胎记一般无二,连太医也分辨不出真假。”
“烙……上去的?”我喃喃自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虎毒尚不食子,敬妃她,怎么能对一个无辜的稚童,下此毒手?!
“她……就是敬妃为自己留的,最后一张牌。”
“敬妃算到,宫中斗争残酷,您的复宠,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变数。她害怕有一天您会把胧月公主从她身边夺走,更害怕皇后会清算她这个曾经的‘盟友’。”
“所以,她布下了这个局。一旦情势有变,她就放出‘胧月非亲生’的假消息,再通过李德全这个‘活证人’,引导您去寻找这个假女儿。”
“只要您信了,只要您为了这个假女儿和皇后斗得两败俱伤,她就可以趁乱,带着真正的胧月公主远走高飞,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她们母女俩的日子。”
“玉镯上的字,不是忏悔,是她整个计划的启动钥匙!”
“那她临死前……她明知是皇后下的毒……”我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临死前把这个计划启动,不是为了救您,更不是为了忏悔!”
小允子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她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知道她死后,皇后下一步必定会对胧月公主下手!”
“所以,她用这个弥天大谎,把您推出去,把这个无辜的女孩推出去,吸引皇后全部的火力!”
“她是在用您和这个假女儿的命,为她深爱的、您的亲生女儿胧月,争取一线生机!”
“娘娘,您醒醒吧!她到死,爱的都只是‘她的’胧月,而不是您这个被她算计了一辈子的傻妹妹啊!”
08
噗——
一口腥甜的液体,从我口中猛地喷涌而出,将身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没有哭。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心痛。
我只是笑了。
迎着清晨第一缕惨白的阳光,我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笑得我身边的槿汐和小允子都吓得跪倒在地,连声喊着“娘娘”。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满手鲜血的皇后。
而是我掏心掏肺,交付后背,视若亲姐的敬妃。
她用最深的爱,给了我最痛的一刀。
这一刀,精准地插在我最柔软的心房,比皇后的任何毒药,都更让我痛彻心扉,万劫不复。
“好,好一个敬妃,好一个好姐姐!”
我扶着雕花檀木的桌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体。
眼中的泪水,被我生生逼了回去,化作眼底无尽的冰冷与决绝。
“皇后不是想看我自乱阵脚吗?”
“那我就乱给她看。”
“她不是想看我为了一个假女儿,和她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吗?”
“那我就拼给她看!”
我看向槿汐,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去,把胧月给本宫叫来。”
“就说,本宫为她找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姐姐,让她来见见。”
很快,尚在睡梦中的胧月被宫人叫醒,带着一脸的茫然和好奇,来到了永寿宫。
当她看到那个坐在床边,和我-有七八分相像的女孩时,脸上露出了与我初见时如出一辙的震惊与好奇。
“额娘,她……她是谁?”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走上前,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拉着那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女孩的手,将她们带到了殿中。
我指着那个女孩,对着胧月,一字一顿地说:“胧月,你看,这是额娘为你找回来的,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当年,额娘在甘露寺外,生的是一对双生女。只因当时情况危急,皇后又从中作梗,才让你姐姐不幸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我没有给胧月任何反应和提问的时间,直接拉着她们两个,带着永寿宫所有当值的宫人,浩浩荡荡地冲向了景仁宫。
彼时,皇后正在殿内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看到我带着两个女孩,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冲进来,脸上先是露出一丝错愕,随即换上了得意的、看好戏的笑容。
她以为,我上钩了。
她以为,她赢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闻讯赶来、一脸惊讶的皇帝,声泪俱下。
“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我将那个早已在心中编排了无数遍的、关于“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我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皇后的头上。
我说这一切,都是皇后为了离间我和敬妃,布下的毒计。
我说敬妃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会被她杀人灭口。
那个长相酷似我的女孩,是人证。
李德全那份经过我“润色”的血书供词,是物证。
敬妃的死,更是她无法辩驳的罪证。
皇帝本就多疑,又对我心存愧疚,加上物证(女孩)人证(李德全)俱在,以及我对敬妃之死的“悲痛”表现,他彻底相信了我这个漏洞百出的版本。
“毒妇!你竟敢如此!”
他指着皇后,龙颜大怒,一脚踹翻了她面前那盆名贵的兰花。
皇后百口莫辩,她惊恐地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恨意,终于明白,她不是输给了证据,而是输给了我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最终,她被废黜,打入冷宫,至死未再踏出景仁宫一步。
一切,尘埃落定。
我赢了。
我赢得了这场最后的胜利。
我没有告诉胧月那个残酷的真相。
在她心中,敬妃永远是那个爱她至深、为她付出一切的好额娘。
我将这份秘密,连同那只带血的玉镯,一同埋葬在了心底最深处。
我带着对敬妃那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感,加倍地疼爱胧月,弥补我曾经的“缺席”,也弥补她即将永远失去的“母爱”。
那个无辜的女孩,我赐予她新的身份和一世也享用不尽的财富,为她挑选了一位忠厚善良的夫婿,送她远嫁江南,一生富贵无忧,彻底脱离了宫廷这个肮脏的是非之地。
许多年后,我登上了太后的宝座,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只是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当我独自一人,抚摸着腕上那只冰冷的玉镯时。
我会想起那个用最深的爱,给了我最痛一刀的女人。
我知道,我的胜利,是用人世间最纯粹的信任换来的。
代价,是永恒的孤独,和一颗再也无法为任何人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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