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梁都城金陵,天子脚下,权贵如云。言侯府的小侯爷言豫津,是这繁华中一抹最漫不经心的亮色。他爱马,爱乐,爱美食,一张嘴能从城南的糕点铺子说到城西的歌姬,唯独不谈国事。
《琅琊榜》中的最大反转,言豫津隐藏的才智持续了九年,成功瞒过了众多权贵,真实身份使悬镜司也无能为力
大梁都城金陵,天子脚下,权贵如云。言侯府的小侯爷言豫津,是这繁华中一抹最漫不经心的亮色。他爱马,爱乐,爱美食,一张嘴能从城南的糕点铺子说到城西的歌姬,唯独不谈国事。
九年来,无论是太子还是誉王,都只当他是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是其父言阙那座沉寂火山旁,一株无害的观赏花草。无人知晓,每当夜深人静,这位小侯爷会在观星楼顶,用一双清亮透彻的眼眸,默默丈量着星辰轨迹。
更无人知晓,他这九年的玩世不恭,是在为一盘惊天大棋做局。他等的,不是时机,而是一颗星辰的陨落,与另一颗帝星的升起。他的身份,是整个大梁王朝,悬在所有阴谋家头顶上,一柄看不见的利剑。
第一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金陵的春日,总是带着几分湿润的暖意。沁芳楼的雅间内,檀香袅袅,螺市街的喧嚣被巧妙地隔绝在外。
“景睿,我说你就是太实诚了。”言豫津剥着一颗晶莹剔PII的蜜橘,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妙音坊的宫羽姑娘,那是仙乐,听的是意境!你非要去跟人争论什么音律上的‘商角不协’,这不是焚琴煮鹤么?”
他对面坐着的,是两姓之子,宁国侯与天泉山庄的公子,萧景睿。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一丝苦笑:“豫津,我只是就事论事。宫羽姑娘的技艺已臻化境,但那首《凤求凰》的变奏,确实在转合处有些许斧凿痕迹,若是……”
“停停停!”言豫津连忙摆手,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那酸甜的汁水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听音乐就图个舒心,你这又是斧凿又是匠气的,活得累不累啊?还不如跟我去琢磨琢磨,明天是去秦淮河放纸鸢,还是去西郊马场赛马。”
萧景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朋友,永远都是这般模样。赤子之心,不染尘埃,对朝堂之事半分兴趣也无。前几日,户部侍郎沈追大人弹劾楼之敬贪墨,这么大的案子,满城风雨,言豫津听了,唯一的反应是:“哎呀,楼之敬家里的那个厨子,做蟹粉小笼可是一绝,这下子,怕是吃不到了哦。”
这话说得,连旁边侍奉的茶博士都险些笑出声。
然而,就在萧景睿准备继续反驳他“人生在世,当有所为”的道理时,雅间的门帘被轻轻挑开,一位青衫文士走了进来,正是刚刚搅动了金陵风云的江左盟宗主,苏哲,梅长苏。
“苏兄!”萧景睿眼睛一亮,立刻起身相迎。
言豫津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嘴里却不饶人:“苏兄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耳朵就要被景睿的‘大道理’给磨出茧子了。快坐,我给你点了这儿最出名的‘碧涧春’。”
梅长苏微笑着颔首,在主位坐下。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言豫津,却在他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精光,快得如同烛火的跳动。
“方才在楼下,似乎听二位在争论音律?”梅长苏轻咳两声,声音温和。
“还不是景睿,”言豫津抢着答话,绘声绘色地把刚才的对话学了一遍,“苏兄你来评评理,是不是他太多事了?”
梅长苏呷了一口茶,目光转向萧景睿:“景睿所言,确有道理。宫羽姑娘的琴技,匠气稍重,灵性略有不足。”
萧景睿闻言,面露喜色,仿佛找到了知音。
言豫津却“切”了一声,撇了撇嘴:“我就知道你们文人雅士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依我看,简单点最好。就好像……嗯,就好像这金陵城的布防,你把它搞得跟八卦阵似的,弯弯绕绕,真有贼人来了,自己人都得绕晕。还不如学咱们言侯府,就门口蹲俩石狮子,简单明了,谁敢闯?”
这话听着像是孩童的戏言,萧景睿听了直摇头:“豫津,你又胡说了。金陵布防乃国之大事,岂能与你家门口的石狮子相提并论?”
梅长苏端着茶杯的手,却在袖中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嘴角依旧带着笑意,语气也依旧平淡:“哦?豫津此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大道至简,或许有时候,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最有效的。不过,这金ll陵布防图,乃禁军机密,豫津又是从何得知的?”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极其微妙的试探。寻常的纨绔子弟,根本不会去留意什么布防,更遑论用它来做比喻。
言豫津仿佛毫无察觉,哈哈大笑起来:“我哪知道什么布防图?我是听巡防营的几个大头兵喝酒时吹牛的!他们说,夜间巡逻,从朱雀街到玄武门,要经过七个岗哨,拐三十九个弯,每次都把新兵蛋子绕得晕头转向。我就想啊,这防自己人呢,还是防贼呢?”
他描述得惟妙惟肖,仿佛亲眼所见。
萧景睿皱眉:“军中之事,不可妄议。”
梅长苏的眼神却深了。朱雀街到玄武门,七个岗哨,三十九个弯。这个数字,与他从江左盟情报网中费尽心力搞到的禁军巡夜路线图,分毫不差。一个终日斗鸡走马的小侯爷,是如何从几个大头兵的酒后吹牛中,如此精准地记住这枯燥又复杂的数字的?这绝不是“无心”,而是“刻意”。
他不动声色,继续笑道:“看来豫津是过耳不忘,记性非凡啊。这份天资,若用在读书上,怕是早就金榜题名了。”
言豫津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夸张的恐惧:“可别!我爹让我读的书,堆起来比我都高了。一看到那些之乎者也,我就头疼。人生得意须尽欢,苏兄,景睿,来来来,喝酒喝酒!别聊这些累人的事儿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热情地张罗着酒菜,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禁军布防的对话,真的只是一个随口抛出的、不合时宜的笑话。
梅长
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思索。
这个言豫津……不简单。他这九年的声色犬马,这副天真烂漫,恐怕,都是披在身上的一层保护色。而在这层外衣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一顿饭,在言豫津插科打诨的笑声中结束。临别时,梅长苏看着言豫津和萧景睿并肩远去的背影,轻声对身旁的黎纲说:“派人,仔细查一下言小侯爷。这九年里,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看似无心的话,我都要知道。”
金陵城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第二章 试探与藏锋
夜幕下的言侯府,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肃杀。言阙常年闭关清修,府内一应事务,都由管家打理,安静得仿佛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
言豫津的院落里却灯火通明。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兴致勃勃地逗弄着一只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白色波斯猫。
“小雪球,来,跳一个。”他拿着一根逗猫棒,晃来晃去,脸上是纯粹的快乐。
突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言豫津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眼神,却在逗猫棒的阴影里,倏然变冷,只一瞬,又恢复了那份漫不经心。
“小侯爷,宫里来人了。”管家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哦?谁啊?这么晚了,难道是陛下想我了,要召我进宫吟诗作对?”言豫津懒洋洋地应道,语气里满是戏谑。
“是悬镜司的夏冬,夏大人。”
言豫津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悬镜司?他们找自己这个闲散小侯爷做什么?他放下逗猫棒,拍了拍手,笑道:“夏冬姐姐来了?快请!好久不见,不知她是不是又从哪儿给我带了好玩的玩意儿。”
夏冬一身干练的悬镜司官服,走进小院。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内的一切,最后落在言豫津身上。
“豫津,你倒是清闲。”夏冬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夏冬姐姐说笑了,我这不叫清闲,叫懂得生活。”言豫津嬉皮笑脸地迎上去,“来来来,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案,需要我这个‘金陵百事通’帮忙?”
夏冬没有坐下,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三天前,酉时三刻,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来得又急又具体。言豫津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三天前?酉时三刻?我想想……哎呀,那天我好像是约了景睿去松鹤楼听曲儿,结果被他放了鸽子,我就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好像是逛到……螺市街去了吧?”
他的回答,看似犹豫,实则将时间、地点、人物、事由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夏冬的眼神更冷了。“螺市街?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螺市街是金陵城有名的黑市,三教九流汇聚,一个侯府公子,独自一人出现在那里,本身就很可疑。
“好玩啊!”言豫津的回答理直气壮,“我听说那里有卖一种会学人说话的八哥,想去开开眼界。结果呢,找了半天,八哥没找到,倒是看到了一场热闹。”
“什么热闹?”夏冬步步紧逼。
“就是……好像是巡防营的人在抓一个什么江洋大盗。”言豫津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那场面,啧啧,刀光剑影的,吓得我赶紧躲到旁边的茶楼里,喝了三壶茶才敢出来。”
夏冬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她这次来,是奉了首尊夏江的命令。三天前,悬镜司追捕一名掌握了太子贪腐证据的前朝官员,本已将其逼入螺市街的死胡同,却被他离奇逃脱。事后勘察现场,发现胡同墙角有一处极其隐蔽的狗洞,被新挪开的砖石掩盖着。而据线报,就在案发时,有人看到言豫津曾在附近出现。
夏江怀疑,是言豫津无意中撞见,并以某种方式帮助了那名官员。这是一种直觉,一个上位者对伪装的天然敏感。
“你躲在哪家茶楼?”夏冬冷冷地问。
“就街角那家,叫‘晚来风’的。”言豫津脱口而出,仿佛那段记忆无比清晰,“那家的老板,是个缺了颗门牙的糟老头,泡的茶,又苦又涩,难喝死了。”
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真实到无可辩驳。
夏冬沉默了。她派人查过,“晚来风”茶楼的老板确实缺了门牙,而且言豫津离开后不久,就有人看到他在那里抱怨茶难喝。整个过程,看起来天衣无缝,就是一个纨绔子弟误入险境,又碰巧逃过一劫的故事。
可是,太巧了。那个狗洞,若非事先知晓,绝无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并利用。
“豫津,”夏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压迫感丝毫未减,“你父亲言侯爷,乃国之栋梁。你身为言家子弟,当知何为分寸。有些热闹,不是你能看的。”
这已经是近乎警告的暗示了。言豫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他微微低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夏冬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就是爱玩了些,可我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啊。”
他的睫毛轻颤,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动,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被长辈训斥了的无辜少年。
夏冬看着他,心中那丝怀疑又动摇了。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这个孩子,从小看着他长大,除了贪玩,似乎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无事。只是提醒你,最近金陵城不太平,少在外面乱逛。”夏-冬最后还是选择了收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动言侯府的公子,不是明智之举。
她转身离开,没有看到,在她身后,言豫津慢慢抬起头,那双委屈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水光敛去,变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走到窗边,看着夏冬远去的背影,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三下,两下,一下。这是他与潜伏在金陵的江左盟暗线的联络暗号,意思是:警报解除,一切顺利。
三天前,是他,在接到梅长苏的密信后,借着闲逛之名,提前一个时辰到达螺市街,找到了那个被废弃的狗洞,并用只有他和暗线才知道的记号做了标记。之后,他便坐在茶楼上,一边喝着难喝的茶,一边“欣赏”着悬镜司的好戏。
他藏得太深了。这九年,他用无数个日夜的声色犬马,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完美无缺的茧。如今,春蚕将醒,只待惊蛰。
第三章 誉王的橄榄枝
兰园藏尸案一破,户部尚书楼之敬倒台,太子一派元气大伤。誉王萧景桓春风得意,在府中大宴宾客,名为赏花,实为拉拢人心。
言豫津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一到誉王府,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不是因为他地位多高,而是因为他总能带来最多的欢笑。
“哎哟,王爷,您这园子里的‘绿萼梅’可是稀罕物啊,比我们家那几株强多了。”
“吏部的陈大人,您这胡子是越养越漂亮了,改天可得传授传授我秘诀。”
他像一只花蝴蝶,穿梭在权贵之间,说的话半点不沾朝政,全是风花雪月,奇闻异事。誉王含笑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欣赏,和更多的……轻视。
在誉王看来,言豫津就是个绝佳的朝堂气氛调剂品。他的父亲言侯爷虽然闲云野鹤,但终究是国舅,在朝中有着超然的地位。拉拢言豫津,就等于向言侯爷示好,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这孩子心思单纯,毫无城府,用起来放心。
酒过三巡,誉王将言豫津单独叫到了书房。
“豫津啊,坐。”誉王的态度格外亲和,“本王看你,整日游山玩水,虽然快活,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也是及冠之年了,有没有想过,为朝廷出份力?”
来了。言豫津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王爷,您太看得起我了。我……我这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啊。”
“此言差矣。”誉王笑着摇了摇头,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茶,“本王知道,你聪慧机敏,只是性子懒散了些。你父亲言侯爷,当年也是惊才绝艳之辈。虎父无犬子,本王相信你,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言豫津低头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没有说话。誉王这是想把他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誉王见他沉默,以为他心动了,继续加码:“本王身边,正缺一个像你这样,能与各家公子王孙都说得上话的人。你若愿意,本王可以向父皇举荐,先在礼部给你安排一个主事的位子。位子不高,但清闲,正好合你的性子,如何?”
礼部主事,从六品,对于一个毫无功名的侯府公子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赐。
言豫津抬起头,脸上满是纠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他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手指紧紧捏着衣角,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王爷……这……这……”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誉王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一个未曾涉世的少年,面对权力的诱惑,怎能不心动?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豫津可是有什么顾虑?”
言豫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猛地站起身,对誉王行了个大礼:“王爷厚爱,豫津……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家父曾有严令,不许我涉足朝堂。我……我怕他老人家会生气。”
他把言阙搬了出来,这是一个合情合理,又无法反驳的理由。
誉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要的不是言豫津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言侯府。如果言阙不同意,那这一切就毫无意义。
“言侯爷那边,你不用担心。”誉王的语气变得有些强势,“本王自会派人前去说项。国之大事,岂能因一人之好恶而废?你只管告诉本王,你自己,愿不愿意?”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言豫津回答“愿意”,那他就是主动投靠,日后便要唯誉王马首是瞻;如果他回答“不愿意”,那便是公然拂逆一位亲王的好意。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言豫津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头看着誉王,眼中充满了惶恐和无措,像一只被猎人逼到角落的小兽。
“我……我……”他“我”了半天,最终像是被巨大的压力击垮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求您别逼我了!我真的不行!我爹会打死我的!我从小就怕他,他一看书我就头疼,他一瞪眼我就发抖。我……我宁愿一辈子就这么混吃等死,也不想去面对他那个脸色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把一个“惧父”的懦弱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誉王怔住了。他设想过言豫津的各种反应,或是激动,或是推诿,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场……痛哭流涕的真情告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的言豫津,心中的那点疑虑和算计,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所取代。
废物。真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誉王在心中下了定论。他叹了口气,走上前,亲手将言豫津扶了起来,语气也恢复了温和:“罢了罢了,是本王考虑不周。你既有此顾虑,此事便作罢。快起来,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本王欺负你了呢。”
言豫津抽抽噎噎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脸上满是感激:“谢……谢王爷体谅。王爷……您真是个好人。”
这句“好人”,让誉王嘴角一抽,最后一丝拉拢的心思也彻底断了。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行了,去外面玩吧。记得,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是是是,豫津明白。”言豫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当书房的门重新关上,他脸上的惶恐和泪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整了整衣冠,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想要拉拢他?誉王还不够资格。他这颗棋子,从九年前开始,就只效忠于一个目标。那个目标,绝不是金陵城里的任何一位皇子。
而此刻,书房内的誉王,对着身边的谋士秦般弱,摇了摇头:“此子,心性懦弱,胸无大志,不堪大用。传话下去,日后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心神了。”
秦般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躬身应道:“是。”
言豫津,成功地用一场精湛的表演,将自己从誉王的棋盘上,彻底摘了出去。
第四章 故人的执念
一连几日的阴雨,让金陵城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言豫津却似乎不受影响,依旧兴致高昂地拉着萧景睿,去城郊的一座道观听道长弹琴。
那道观名为“青风观”,地处偏僻,香火并不鼎盛。
“我说豫津,这鬼天气,你怎么还有兴致往山里跑?”萧景睿缩了缩脖子,抱怨道。
“你懂什么,这叫意境。”言豫津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湿滑的山路上走得飞快,“听雨、品茶、赏乐,人生三大雅事。青风观的清远道长,一手‘流水切’的功夫出神入化,今天不去,错过就要再等一年。”
两人来到道观,果然没什么人。观主清远道长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见他们来了,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开始抚琴。
琴声悠扬,和着雨声,确有一番洗涤人心的妙韵。萧景睿渐渐沉浸其中,而言豫津,却在看似专心听琴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角落里一个烧火的小道童。
那道童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清秀,但神情总是怯生生的,动作也有些笨拙,好几次险些将柴火弄熄。
一曲终了,清远道长起身回了后院。言豫津伸了个懒腰,对萧景睿说:“景睿,你先坐会儿,我去趟茅房。”
他绕到后院,没有去茅房,而是走到了柴房。那个小道童正在卖力地劈柴。
“喂,小师傅。”言豫津笑着打招呼。
小道童吓了一跳,手里的斧子差点掉下来。他怯生生地看着言豫津,不敢说话。
“别怕,我就是问问,你们这观里,缺不缺钱啊?”言豫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小道童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言豫津笑了笑,把银子塞到他手里。“拿着吧,就当我捐的香火钱。对了,我问你个事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纪王的人?”
听到“纪王”两个字,小道童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和……恨意。
“我不认识!”他尖叫一声,把银子扔在地上,转身就要跑。
“站住!”言豫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你姓林,单名一个‘善’字。九年前,你父亲林成,是赤焰军左前锋,战死梅岭。你母亲带着你,千里迢迢逃到金陵,却被奸人所卖,入了纪王府为奴。三年前,你母亲不堪凌辱,投井自尽。你找机会逃了出来,被清远道长所救,从此隐姓埋名,在此苟活。我说的,对不对?”
小道童,不,林善,已经完全惊呆了。他煞白着脸,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眼前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小侯爷,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言豫津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告诉你,恶人不会一直逍遥法外,血债,终将要用血来偿。”
“你……你是谁?”林善颤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言豫津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为你父母,为那七万赤焰忠魂,做一件事。”
林善的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他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言豫津磕了一个头:“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言豫津将他扶起,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管,递给他:“纪王生性多疑,但极好美色。他有个习惯,每纳一房新的小妾,都会用一种特制的西域熏香。这是解药。三天后,会有一个叫‘心奴’的姑娘被送到纪王府。你只需想办法,在纪王点燃熏香之前,将这管解药,混入他的茶水里。”
“这……这是毒药?”林善有些害怕。
“不。”言豫津摇了摇头,“这不是毒药,是一种会让人产生幻觉,说出心里话的真言散。你放心,不会致命。事成之后,你立刻离开金陵,往东边去,会有人接应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心奴姑娘,是江左盟的人,她会配合你。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交代完一切,言豫津深深地看了林善一眼,转身离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无忧无虑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一位亲王命运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当他回到前殿时,萧景睿正焦急地等着他。
“豫津,你跑哪儿去了?这么久。”
“哎呀,肚子不舒服,多蹲了会儿。”言豫津揉着肚子,一脸无辜,“琴也听完了,雨也小了,咱们回吧。饿死我了,晚上去吃‘醉仙楼’的烤全羊!”
萧景睿无奈地看着这个活宝朋友,丝毫没有察觉,就在刚才,一张针对皇室亲王的大网,已经由他这位朋友亲手,悄然撒下。
第五章 天罗与地网
纪王府的夜宴,极尽奢华。
作为梁帝最年幼的弟弟,纪王不好朝政,唯好声色犬马。太子和誉王两派相争,都想拉拢这位手握禁军统领权的皇叔,因此对他格外纵容。
今晚,是为他新纳的小妾,“心奴”姑娘接风。心奴是誉王所赠,貌美如花,舞姿动人。纪王见了,喜不自胜,当场便要留在房中过夜。
夜深人静,王府的卧房内,红烛高燃,暖帐低垂。
纪王喝得酩酊大醉,搂着美貌的新妾,色授魂与。他痴迷地看着心奴,口中喃喃道:“美人儿,你比本王以前收的那些庸脂俗粉,强太多了。”
心奴娇羞地垂下头,柔声说:“王爷谬赞了。奴家能伺候王爷,是奴家的福气。”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为纪王点燃了床头的一炉熏香。
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纪王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舒泰,精神亢奋。“好香!美人,这是什么香?”
“回王爷,这是誉王殿下特意寻来的‘合欢香’,说是能……能助兴。”心奴的声音越发娇媚。
“哈哈哈,好,好!”纪王大笑,一把将心奴拉入怀中。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心奴的衣衫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啊!”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推开心奴,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别过来!别过来!林……林成!是你!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心奴冷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纪王指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浑身抖得像筛糠:“别过来!我……我没有害你!是……是谢玉!是谢玉!是他让我那么做的!是他让我作伪证,说你通敌叛国!还有你老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喝多了啊!”
他在恐惧的幻觉中,将当年赤焰军一案中,自己所做的龌龊事,一五一十地喊了出来。
而此刻,在卧房的雕花窗外,两道人影静静地站着。一个是悬镜司的夏冬,另一个,竟然是莅阳长公主的夫婿,宁国侯,谢玉!
夏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悲愤和……刻骨的杀意。她的夫君聂锋,便是赤焰军前锋大将,就是死在所谓的“通敌”罪名之下!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梅长苏算准了誉王会将心奴送给纪王,也算准了纪王好色的本性。他让言豫津策反纪王府的旧人林善,将真言散混入茶水。那茶水,纪王在晚宴上喝了。而心奴点的熏香,才是真正的引子,它会激发药性,并制造出死者索命的幻觉。
最后一步,便是由心奴以密语通知夏冬,再由夏冬“恰巧”将追查别案的谢玉拉来“听墙角”。
一切都天衣无缝。
“谢玉!”夏冬咬牙切齿,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身边的宁国侯,“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害死了我夫君!害死了七万赤焰忠魂!”
谢玉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完了。纪王在幻觉中说出的话,就是铁证!他想拔刀,想杀人灭口,可看着杀气腾
当他看到角落里缓缓走出的第三个人时,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那人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枚玉笛,脸上挂着一贯的烂漫笑容。 “宁国侯,别来无恙啊。”言豫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么精彩的自白,我怎么能错过呢?”
谢玉如遭雷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在他眼中一向是跳梁小丑般的言豫津,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夏冬也愣住了。
言豫津却像是没看到他们震惊的表情,径直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里面的纪王还在鬼哭狼嚎。
他看了一眼屋内,又回头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谢玉和夏冬,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二位,戏也看完了。”他拍了拍手,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我们该来聊聊,这宁国侯府的巡防营统领,是不是也该换换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屋顶上,突然涌现出无数手持劲弩的黑衣武士,箭矢的寒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将谢玉和夏冬,团团围住。
禁军!是禁军!
谢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从他踏入纪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而策划这一切的人,竟然会是……言豫津?
他看着那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张网,织了多久?这个人,藏了多深?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夏冬和谢玉同时看向言豫津,目光复杂到了极点。而这位言小侯爷,只是晃了晃脑袋,仿佛有些苦恼地说:
“哎呀,事情好像闹大了。这下回去,我爹怕是真的要打我了。”
可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惧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平静。金陵城的风云,在这一夜,被这个最不起眼的纨绔子弟,彻底搅动了。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如铁。梁帝手握谢玉与纪王画押的供状,气得浑身发抖。誉王与太子跪在下面,噤若寒蝉。而夏江,这位悬镜司首尊,却猛地抬头,一双鹰目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研究着殿柱雕花的言豫津,厉声喝道:“陛下!
此事蹊跷!言豫津一介白身,从何调动禁军,又如何能策划如此周密的陷阱?臣请旨,将言豫津拿下,押入悬镜司大牢严审!”
当言豫津缓缓褪下右腕一直戴着的那串普通紫檀佛珠,露出一块雕刻着玄鸟图腾的墨色玉佩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大梁开国太祖御赐,监察皇族血脉与宗庙祭祀的“天巡令”!
而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惊骇欲绝的夏江和誉王,一字一顿: “我姓言,但我的职位,叫观星者。”
第六章 观星者的权柄
“观星者?”
这三个字从言豫津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轻不重,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金銮殿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太子和誉王面面相觑,满脸茫然。朝中绝大部分的文武官员,也都是一脸困惑,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个职位。
然而,有三个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梁帝,这位九五之尊,脸上的怒火在看到那块“天巡令”时,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震惊与忌惮。
悬镜司首尊夏江,那张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言豫津腕上的玉佩,嘴唇无声地开合,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而站在武将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蒙挚,这位禁军大统领,在看清玉佩之后,竟是毫不犹豫,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沉声道:“禁军统领蒙挚,参见观星者大人!”
轰!
蒙挚的这个动作,比言豫津自己说的话,更具冲击力!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蒙卿!你这是做什么!”梁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蒙挚却没有起身,头颅低垂,声音洪亮:“回禀陛下!臣接掌禁军之日,曾得先皇密诏与太祖遗训。遗训有云:见天巡令如见太祖,持令者,为‘观星者’,非官非将,不入朝纲,不涉政务,然,其可于皇族有亏、社稷动荡之时,节制金陵一应兵马,上察天意,下安黎民!”
“上察天意,下安黎民……”夏江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悬镜司是什么?是皇帝的利剑,监察百官,维护皇权。它的权力来自于皇帝的信任,它的根基,是大梁的法度。
可这个“观星者”,它的权力来源,却比皇帝本人还要古老、还要根本!它来自于开国太祖,来自于那份最原始的、立国之初的契约!它的存在,是为了监督皇权本身!
所以,悬镜司掌人间法度,而观星者,监察的是皇族德行!
这是一个游离于整个权力体系之外,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扼住整个体系咽喉的、幽灵般的存在!
“荒唐!”誉王终于反应过来,大声叫道,“什么观星者?一块玉佩,一个不知真假的遗训,就想在这里妖言惑众吗?父皇,言豫津他……”
“住口!”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打断了誉王的话。他死死地盯着言豫津,沉声问道,“言家小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言阙呢?他知道吗?”
言豫津收回玉佩,重新用佛珠盖住,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份熟悉的、略带调皮的笑容。他对着梁帝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回陛下的话,家父自然是知道的。观星者一职,由太祖皇帝亲设,言家先祖蒙恩,世代承袭此秘职。每一代观星者,只在暗中观察,记录皇族言行功过,以备青史。除非……皇室宗亲德行有亏,危及江山社稷,否则绝不现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谢玉,和跪在地上的纪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宁国侯谢玉,构陷皇长子,屠戮七万忠良。纪王,为虎作伥,欺男霸女,罔顾人伦。此二人,皆为皇室懿亲,却行禽兽之事。其罪,已动摇国本,玷污太祖荣光。豫津身为当代观星者,不得已现身,调动禁军,请陛下……严惩国贼,以慰忠魂,以正视听!”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指责皇帝,只说惩治国贼。他调动禁军,不是谋反,而是履行“观星者”的职责。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超然的、替天行道的位置上。
梁帝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发怒,想治言豫津一个“矫诏”之罪,可蒙挚还跪在那里,那块天巡令的威慑力,仍在殿中回荡。太祖遗训,他登基之时也曾拜读过,只是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一个用来标榜皇族正统性的摆设。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传说,竟然是真的!而且,就活生生地、以一个纨绔子弟的面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了九年!
“夏江!”梁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的悬镜司,查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查到一星半点吗?”
夏江苦涩地躬身:“臣……罪该万死。观星者之秘,只存于皇家最深处的档案‘天阁’之中,非帝王不可查阅。悬镜司……职权未及于此。”
这是实话。悬镜司再厉害,也查不到皇帝的头上,更查不到开国太祖留下的秘密。
梁帝闭上了眼睛,靠在龙椅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今天这个局,他破不了。言豫津亮出身份,不是为了挑战皇权,而是为了给谢玉和纪王的案子,盖上一个“天意”的印章。他若是否认观星者的存在,就是否认太祖遗训,这会动摇他自己皇位的合法性。他若是承认,就必须严惩谢玉和纪王。
言豫津给他设了一个选择题,但两个选项的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陛下!”一直沉默的梅长苏,此刻终于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观星者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草民这里,还有一份当年赤焰军副将卫峥的亲笔供词,可与纪王供状、谢玉罪证相互印证。请陛下降旨,重审赤焰旧案,还七万忠魂一个清白!”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事情,都连成了一条线。梅长苏在明,搅动风云;而言豫津在暗,手持最终的杀器。
一个完美的阳谋。
梁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灰败。他挥了挥手,气若游丝:“准……奏。谢玉、纪王……打入天牢,三司会审。夏江……监管不力,闭门思过。至于你……”
他的目光落在言豫津身上,复杂无比。
言豫津立刻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躬身道:“陛下,观星者职责已尽,该回去继续听曲斗蛐蛐了。这朝堂之事,太累人,不适合我。”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向殿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要官,没有要赏,甚至没有多看太子和誉王一眼。仿佛他掀起这场滔天巨浪,真的只是因为……一时兴起。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满朝文武,再没有一个人敢将他当成那个不学无术的小侯爷。
这个年轻人,用九年的伪装,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什么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惊天动地。
第七章 九年一盘棋
苏宅。
梅长苏亲自煮了一壶茶,递到言豫津面前。
“我早该想到的。”梅长苏看着他,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言侯爷当年甘冒奇险,孤身一人舌战群儒,逼退大渝精兵,何等的风骨。他的儿子,又岂会是真正的池中之物。”
言豫津接过茶,却没有喝,而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大红袍?苏兄真是越来越懂我了。”
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金銮殿上那个威慑四方的“观星者”,只是众人的一场幻梦。
“九年。”梅长苏轻声说,“你装了九年。不累吗?”
言豫津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眼神变得悠远。
“累。怎么会不累?”他的声音很轻,“九年前,赤焰案发,消息传到金陵。那一天,我爹把自己关在祠堂里,整整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他头发白了一半。”
梅长苏默然。他知道,言侯与林帅,是过命的交情。
“他没哭,也没骂,只是把我叫到书房。”言豫津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拿出那块‘天巡令’,告诉了我关于‘观星者’的一切。他说,这个朝堂,已经烂了。用刀剑,用权谋,都救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等?”
“对,等。”言豫津的目光转向梅长苏,“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洗刷这片污浊的人。他说,祁王殿下死了,林帅蒙冤,这天下,迟早会有一场清算。而在那之前,言家必须活下去,必须保留一份不属于任何派系,却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力量。”
他伸出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不像一双侯爵公子的手,更像一双抚琴、执棋的手。
“我爹给了我两个选择。”他继续说,“一是像他一样,心怀利刃,远离朝堂,做一柄悬而不发的剑。二,是成为新的‘观星者’,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活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观察、记录、等待。观星者的使命,不是战斗,是见证。”
“你选了第二条路。”梅长苏说。
“是啊。”言豫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因为我知道,我爹那条路,太苦了。他的心里,藏着一座火山,日日夜夜灼烧着他。我不想变成他那样。我喜欢热闹,喜欢阳光,喜欢这人世间的烟火气。所以,我选择戴上一张面具。一张最喧闹、最无害、最愚蠢的面具。”
九年的时间,他将自己活成了面具本身。
他研究金陵城里每一家酒楼的招牌菜,能说出一百种鸟的叫声,记得每一个当红歌姬的生辰。他用这些最无用的东西,填满了自己的生活,也填满了别人对他的认知。
没有人会去提防一个只关心吃喝玩乐的废物。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并且决定与我合作的?”这是梅长苏最大的疑问。
言豫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苏兄,你忘了我的职位叫什么了吗?观星者。我或许看不懂朝堂的勾心斗角,但我……会看‘星象’。”
“星象?”
“嗯。”言豫津点了点头,“你来到金陵,就像一颗陌生的星辰,突然闯入了这片沉寂的夜空。你的轨迹,看似杂乱无章,却精准地撞向了太子和誉王最脆弱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景睿,还有蒙大统领,这两颗原本稳定运转的星,都开始不自觉地向你靠近。我知道,我等的那个人,来了。”
他看着梅长苏,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信任”的光芒:“林殊哥哥,我等了你九年。”
这一声“林殊哥哥”,让梅长苏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主导着一切。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在这盘棋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同样高明的棋手,用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与他遥相呼-应。
“所以,螺市街救人,纪王府设局,你都是在暗中配合我?”
“不完全是。”言豫津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做观星者该做的事。朝堂这片天,病得太久了。太子和誉王,就像两块巨大的乌云,遮蔽了真正的帝星。你的出现,像一阵风。而我,只需要在风起的时候,稍稍推一把,让这风,刮得更猛烈一些。”
他喝了一口茶,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了,真相也揭开了,责任也尽到了。从明天起,我言豫津,还是那个金陵城里最会玩的纨绔子弟。苏兄,下次有什么好玩的,可千万要叫上我。”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跳脱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深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梅长苏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赤焰军的清白,祁王的冤案,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执念。在这黑暗的九年里,还有许多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坚守,在等待。
比如心如死灰,却为儿子铺就了另一条路的言阙。
比如戴上最厚重的面具,将自己活成一个笑话,只为等待黎明到来的,言豫津。
他们,都是这盘棋上,不可或缺的棋子。他们,都是黑夜里,不曾熄灭的星光。
第八章 权柄的锋芒
观星者的身份一出,言豫津在金陵城的地位,变得极其微妙。
他依旧终日游乐,不理俗务。但如今,再也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个简单的纨绔子弟。无论是太子还是誉王,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言小侯爷”,言语间再不敢有丝毫轻视。
他们摸不清“观星者”的权柄边界,更摸不清这位年轻的观星者,究竟想做什么。
而言豫津,则用行动告诉了他们,他的“权柄”,有多么令人头疼。
一日,誉王在朝堂上提议,为巩固边防,应当增设“茶马税”,以充盈国库。这本是一个合理的提议,梁帝也颇为心动。
就在此时,言豫津出班奏事了。这是他亮明身份后,第一次主动参与朝政。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昨日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旁,有计都星暗淡。此乃……民心不稳之兆啊。”
梁帝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臣查阅古籍发现,”言豫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太祖皇帝年间,也曾有过类似的星象。当时太祖皇帝下令,三年内,与民生息息相关的税赋,一概不增。后来,果然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所以臣以为,誉王殿下这‘茶马税’,事关万千茶农马贩的生计,还是……暂缓为好。以免,惹得天道不悦,降下灾祸。”
“你!”誉王气得差点吐血。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拿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星象”来反驳他的国之大计?
可偏偏,梁帝吃这一套。尤其是经历过谢玉一案后,他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越发敬畏。
“嗯……豫津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梁帝沉吟道,“增税之事,关乎国本,确实需要慎重。此事……再议。”
“再议”,基本就等于否决了。
誉王狠狠地瞪了言豫津一眼,却见对方正对他挤眉弄眼,做着鬼脸,一副“我就是气你,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揍模样。
一击得手,言豫津并没有收敛。
几日后,太子上奏,请求扩建东宫,以彰显储君威仪。
言豫津又站了出来:“陛下,臣前日路过太庙,听见太庙房梁上的鸽子,叫声甚是凄厉。臣心有所感,回去翻了翻老黄历,发现……”
他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哎呀,今年土木相克,实在不宜大兴土木啊!尤其是东宫,那可是国之根本,万一动了龙脉,那可如何是好?”
太子气得脸都绿了。什么鸽子叫,什么老黄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梁帝听进去了。龙脉!这可是头等大事!
“扩建东宫之事,押后!”梁帝一锤定音。
从此以后,金銮殿上就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太子和誉王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而言豫津就歪歪扭扭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地跳出来,用“星象”“风水”“龟壳占卜”“祖宗托梦”等一系列离奇的理由,搅黄他们一个又一个的提案。
他的理由,个个听起来荒诞不经。可他的身份,是“观星者”,是替天家与祖宗监督后辈的人。他说的话,哪怕再离谱,梁帝也不敢完全不当回事。
他就像一颗钉子,不致命,却精准地钉在了太子和誉王的每一个关节上,让他们浑身难受,却又发作不得。
私下里,誉王和太子不知骂了他多少次“妖言惑众”,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因为他们发现,言豫津似乎在遵循着某种奇特的平衡。他今天搅了誉王的好事,明天就一定会去给太子添堵,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他们不知道,言豫津每一次“胡说八道”的背后,都有来自苏宅的精确指点。
梅长苏会将太子和誉王那些真正会对靖王造成威胁的计划,以密信的方式传给言豫津。而言豫津,则负责用他那套神神叨叨的“观星者理论”,将这些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两人的配合,愈发默契。
一个在朝堂上装神弄鬼,一个在江湖中运筹帷幄。他们一个负责清除路障,一个负责稳步前行,共同为靖王萧景琰,铺就着一条通往至尊之位的通天大道。
而言豫津,也在这场奇特的朝堂斗争中,玩得不亦乐乎。他发现,用最荒唐的借口,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皇子权贵们吃瘪的样子,远比听曲赛马,要有趣得多了。
他手中的“观星者”权柄,不染血,不见刀,却成了悬在所有阴谋家头顶,最锋利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九章 悬镜司的终局
随着靖王在朝中的地位日益稳固,夏江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靖王一旦得势,赤焰旧案必将重审。届时,他这个当年构陷谋逆的主犯,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决定放手一搏。他设下毒计,利用被俘的赤焰军副将卫峥,引诱靖王劫囚,意图给他扣上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这,是夏江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个人——言豫津。
就在夏江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在悬镜司地牢里请君入瓮时,一队人马,敲响了悬镜司的大门。
为首的,正是言豫津。他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剑,而是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皮已经泛黄的线装书。
“言小侯爷?”开门的悬镜司校尉愣住了,“您来此有何贵干?”
“奉旨办事。”言豫津晃了晃手里的书,“陛下口谕,命我核对悬镜司历年卷宗,看看有没有什么……冤假错案,免得污了皇家风水。”
又是风水!
校尉的脸抽搐了一下,却也不敢阻拦,只能将他迎了进去。
夏江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言小侯爷,悬镜司乃朝廷重地,卷宗皆为机密,岂是你说看就能看的?”
言豫津抬头看了看大堂里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啧啧两声:“夏首尊,此言差矣。既然是‘明镜’,那就该光明正大,有什么怕人看的?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笑嘻嘻地反问,却让夏江一时语塞。
“再说了,”言豫津扬了扬手里的书,“我可是奉了太祖遗训来的。这本《大梁礼典·祭祀篇》里写得清清楚楚,‘凡大祭之前,当清扫庙堂,查纠错案,以安亡灵’。重审赤焰旧案的呼声,现在朝野上下这么高,七万亡魂可都看着呢。为了过几天的宗庙大祭不出乱子,我这个观星者,提前来检查一下工作,合情合理吧?”
一番话说下来,有“圣旨”,有“祖训”,夏江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言豫津,带着蒙挚派来的几个禁军护卫,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悬镜司的卷宗库。
言豫津自然不是真的要看什么卷宗。
他一进入卷宗库,便借口“空气污浊,影响观瞻”,让护卫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通风。
然后,他开始“认真”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极慢,时不时地还停下来,对着卷宗上的名字和罪名,摇头晃脑地“点评”一番。
“哎呀,这个叫李四的,偷了一只鸡,判了三年?太重了太重了,有伤天和。”
“哟,这个张三,居然敢在背后说誉王的坏话,该!让他乱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外监视的悬镜司密探听得清清楚楚。
而就在他插科打诨,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两道黑影,如同狸猫一般,借着打开的窗户和卷宗架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悬镜司的内部。
是甄平和黎纲。
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通往地牢的机关,营救卫峥。
这同样是梅长苏的计策。他算到夏江会用卫峥做诱饵,但他没有选择让靖王去硬闯,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声东击西。
言豫津的出现,就是最大的“东”。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观星者,会跟劫囚这种事扯上关系。他的存在,为梅长苏的营救计划,提供了最完美的掩护。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夏江等在外面,心急如焚。他不知道言豫津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他布下的陷阱,正在被一点点地从内部瓦解。
终于,当卷宗库内传来一声细微的鸟鸣时,言豫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看这些东西,比听经还催眠。不看了不看了。”他将一本卷宗随手一扔,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夏首尊,你们这悬镜司的卷宗,写得乱七八糟,错字连篇,回去我一定得跟陛下好好说说,该整顿整顿了。”
说完,他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夏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冲向地牢。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地牢的暗门大开,里面的守卫全都晕倒在地,而那个最重要的诱饵,卫峥,早已不见了踪影。
“言!豫!津!”
夏江的怒吼,响彻了整个悬镜司。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那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年轻人,给耍了!
他精心布置的必杀之局,就这么被言豫津用一种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给破了。
悬镜司,这座屹立于大梁朝堂数十年的不倒高墙,在“观星者”的面前,轰然坍塌。
第十章 天穹复清明
卫峥被成功救出,夏江的阴谋彻底败露。
在梅长苏、靖王、蒙挚以及言豫津的内外配合下,赤焰旧案的真相,终于被一层层地剥开,呈现在梁帝的面前。
铁证如山。
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罪证,面对着莅阳长公主在朝堂上泣血陈情,面对着百官越来越响亮的请愿声,梁帝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下旨,重审赤焰一案。
最终,林氏一族的冤屈得以昭雪,祁王恢复名誉,夏江与谢玉被判斩首,太子和誉王的势力,也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被彻底清扫干净。
靖王萧景琰,被册封为新太子。
金陵的天,在经历了十三年的阴霾之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清明。
尘埃落定之后的一天,言豫津、萧景睿和已经恢复了林殊身份的梅长苏,再次相聚于一座高楼之上。
物是人非。
萧景睿看着梅长苏,眼神复杂,有敬,有怨,也有释然。他看着言豫津,则更多的是感慨。
“豫津,”他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
言豫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给他倒了杯酒:“这叫真人不露相。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了?”
“何止是刮目相看。”萧景睿苦笑,“我现在看见你,都不知道该把你当朋友,还是当那个……什么观星者大人。”
“朋友,当然是朋友。”言豫津拍了拍他的肩膀,“观星者只是个职位,就像苏兄的江左盟宗主一样。等忙完了,还不是要一起喝酒吹牛?”
梅长苏微笑着看着他们,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精神却很好。
“豫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言豫津眺望着远方,金陵城的繁华尽收眼底。他想了想,说道:“仗打完了,猎犬也该歇歇了。我爹说了,观星者的使命已经完成。这块‘天巡令’,从今天起,就要被重新封存起来了。也许,要再等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它才会再次出现吧。”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那下面,是足以搅动乾坤的无上权柄。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那我呢?当然是继续过我的好日子啦!”他转过头,笑得像个孩子,“景睿,我听说南楚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汗血马,等苏兄身体好些了,咱们一起去看看?”
萧景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快乐,终于也笑了。
他知道,那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言豫津,又回来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离开过。他只是在最深的黑夜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心中的那点星光。当黎明到来,他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重新融入那片最温暖的阳光里。
梅长苏举起酒杯,轻声说:“敬清明。”
言豫津和萧景睿也举起酒杯。
“敬清明!”
三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楼下,是车水马龙,是人间烟火。
楼上,是历经劫波之后,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故友重逢。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此段传奇虽为演义,却深刻揭示了权力结构中的一种可能性——制衡。言豫津“观星者”的身份,代表了一种超越世俗王权的、源自“天命”与“祖制”的监督力量。他以九年纨绔为伪装,一朝亮明身份,不以兵戈,而以礼法与天命为武器,涤荡了朝堂的沉疴。此事之后,新君萧景琰深知民心与祖制之重,开创了一代清明盛世。而“观星者”的传说,则被记入皇家秘史,成为悬在历代大梁君主头顶的一道警示,提醒着后世子孙:天道轮回,公道自在人心,任何权力,都终将被置于更崇高的法则监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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