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金粉世家》原著:当初为爱私奔的小怜,再次归来后,为什么能让金太太感慨世事无常
金太太看见小怜站在门口时,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竟没觉得疼。
不过一年光景,那个总是穿着素色褂子、低头站在佩芳身后的小丫鬟,如今一身藕荷色缎面旗袍,颈间坠着细细的珍珠链子,头发烫了时兴的卷儿,挽在耳后。
她挽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眉眼温和,看小怜时眼里有光——是柳家那个留学回来的公子,柳春江。
“太太。”小怜松开手,向前走了两步,还是那个微微欠身的姿势,声音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金太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叫她什么。叫小怜?可眼前这人分明已是柳家的少奶奶。叫柳太太?喉咙里又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怜第一次见柳春江,是在夏家的婚礼上。
那天梅丽非要拉她去做伴,说是表姐妹。小怜知道这是孩子话,却也由着她。佩芳给她挑了身水粉色的裙子,料子是好料子,只是不如小姐们穿的那么鲜艳。
临出门前,佩芳替她理了理鬓角,叹口气说:“我们家里出去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些呢。”
这话小怜听过很多次。她自小被拐,卖到王家跟着佩芳,后来又陪嫁到金家。别人家的丫鬟学的是端茶倒水,她跟在佩芳身边,却学会了认字读书,懂得了人情世故。佩芳待她不像主仆,倒像姐妹,有什么体己话都会同她说。金家上下,从太太到下面的老妈子,没有不夸小怜灵巧懂事的。
可灵巧懂事有什么用?丫鬟终究是丫鬟。
夏家的婚礼办得热闹,小怜陪着梅丽在伴娘席上坐着,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她。她抬眼寻过去,是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小怜赶紧低下头。
后来她去找梅丽,在曲折的回廊里迷了路,正巧又遇上那人。
“劳驾,”小怜轻声问,“伴娘的休息室在哪边?”
那人笑了,说夏家的房子建得弯弯绕绕,生客容易走错,他正好也要过去,可以带路。小怜道了谢,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路上他没多话,只在转角时提醒一句“小心台阶”。
到了地方,小怜又谢了一次。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小怜这才想起,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再后来是在戏院里。柳春江——小怜那时才知道他的名字——托人送了票来,请梅丽和小怜看戏。
台上唱的是《游园惊梦》,柳公子坐在不远处,小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她端端正正坐着,手心却微微出了汗。
戏散后,有个人塞给她一封信。回到金家,小怜在灯下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写的却是滚烫的话。他说在夏家一见便不能忘,说她是“座上名姝”,说若能相识,三生有幸。
小怜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看着火舌舔上纸页,烧成灰烬。
她不是没动心。那样一个体面人,那样诚恳的语气。可她清楚自己是谁——金大少奶奶身边的丫鬟,识字再多、礼仪再周全,也改不了这个身份。
豪门公子一时兴起的事,她见得多了。大少爷凤举不就是么,前些日子还拉着她的手,说要纳她做姨太太。
想到这里,小怜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暖意,一下子凉透了。
但她还是回了信。信写得很客气,说自己只是寄居金家的远房亲戚,没念过多少书,也不懂交际,承蒙错爱,实在不敢当。
她故意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低到尘土里。她想,这样他总该明白了吧。
谁知柳春江的回信来得更快。他说不在乎这些,只想知道她的心意。
小怜捏着信,在窗边站了很久。院子里,金家的少爷小姐们正在说笑,三少爷燕西不知说了什么,把两位小姐逗得前仰后合。那些笑声传过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忽然想起前两天的事。佩芳出去打牌,让她在屋里绣花。凤举明明已经出了门,又折返回来,凑到跟前看她的绣样,说这鸳鸯绣得真好,像活的。说着说着,手就搭上了她的肩。
小怜放下绣绷,一言不发地掀了帘子出去,站在院子里,直到佩芳回来。
佩芳是明白人,看了一眼帘内帘外的情形,什么都懂了。晚上,佩芳拉着她的手说:“他不是个东西,你别理他。”
又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我想来想去,只能找个读书人,虽穷些,人品好就行。我贴些钱,给他谋个差事,你们好好过日子。”
小怜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佩芳待她好,她是知道的。可佩芳说的那种日子,真是她想要的吗?
嫁给一个穷秀才,靠着少奶奶的接济,丈夫也许一辈子都觉得低人一等,她也一辈子欠着金家的情。
这和现在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做奴隶。
那晚她失眠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她想起柳春江信里的话,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不在乎”。
也许,也许可以赌一次。
小怜走的那天,是个寻常的早晨。
她像往常一样服侍佩芳梳洗,把屋子收拾干净,然后把一封信放在梳妆台上。信里的话她反复斟酌过,最后写的是:“小怜已经为人卖了一次,做金钱下的奴隶。不能又上一回当,去做婚姻下的奴隶。”
她没有说要去哪,只说要去找自己的路。
出了金家大门,柳春江的车等在巷口。他替她开门,手护在车门顶上。车子开动时,小怜回头看了一眼金家那气派的大门楼,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柳家果然不同意。柳春江的父亲拍着桌子骂他糊涂,母亲哭着说娶个丫鬟进门,柳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柳春江跪在厅里,只说了一句:“除了小怜,我谁都不要。”
僵持了半个月,柳春江对小怜说:“我们出国去。我去留学,你陪我去。等过几年,他们气消了,我们再回来。”
小怜点点头。她其实不怕等,只怕他不坚定。
出国前,柳春江买了一对钻戒,很小的钻石,但切割得很亮。他给小怜戴上,说:“委屈你了,以后一定补你个大的。”小怜摇摇头,看着手指上那点微光,觉得这就够了。
他们在国外待了一年。柳春江上学,小怜在家里学着料理家务,闲时也去听讲座、学英文。
柳春江的朋友来做客,她泡茶待客,说话得体,没人看出她从前是丫鬟。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做梦,有时还会回到金家的后院,听见凤举轻佻的笑声,然后惊醒过来,摸到身边人安稳的呼吸,才又慢慢睡去。
一年后,柳家来了信,语气软了许多。柳春江的母亲在信里说,既然已经成婚,就回来吧,总在外面不像话。
回国那天下着细雨。小怜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清晰的码头,心里忽然有些怯。柳春江握住她的手,问:“怕吗?”
小怜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该见的总要见,该还的情总要还。
金太太终于找回了声音:“快进来坐。”
小怜和柳春江在客椅上坐下。下人端上茶来,小怜接过,先双手捧给金太太,才又接过自己那杯。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却又不显得刻意。
“什么时候回来的?”金太太问。
“前天刚到。”小怜答,“本应早些来请安,又怕打扰太太。”
“说什么打扰。”金太太摆摆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小怜。这姑娘变了,又好像没变。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眉宇间多了份从容,说话不急不缓,看人时目光坦荡,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微微垂着眼。
柳春江适时开口,说了些国外的见闻,又感谢金家从前对小怜的照顾。话说得周全得体,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生疏。
金太太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来越浓。她想起自己的几个儿子——凤举整天不着家,在外面养着外室;鹤荪庸庸碌碌,只知道伸手要钱;鹏振倒是安分,可也没什么出息。女儿们呢,润之还好,道之的婚事也不甚如意。
再看眼前这对小夫妻,一个留学归来,前程正好;一个温婉大方,持家有道。这原本该是金家子女的模样,可偏偏……
“听说府上近来有些事,”柳春江斟酌着措辞,“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金太太苦笑。金家败落的消息,果然已经传开了。老爷去世后,家里的进项少了一大半,几个儿子又不会经营,只能变卖些古董字画维持体面。下人们辞了一批又一批,各房都在盘算着分家后怎么过日子。
“你们有心了。”金太太说,“家里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小怜从手袋里取出几个锦盒,一一打开,是几挂小金锁,做工精致。“给几位小少爷的,一点心意。”
金太太接过,心里更不是滋味。金家的孙辈,如今还要靠一个曾经的丫鬟来惦记。
坐了一会儿,小怜起身,说想去各房看看。金太太点头,让一个老妈子带路。
小怜先去了佩芳那里。佩芳见到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看,嘴里喃喃:“好,好,这样就好。”
小怜也给佩芳带了礼物,是一块上好的衣料。两人说了许多体己话,小怜把这一年的经历细细说了,佩芳听着,又是笑又是叹。临走时,佩芳送她到门口,轻声说:“你比我有福气。”
小怜握了握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她又去了其他几房,每处都坐了坐,礼数周到。遇到从前相熟的下人,也都停下来说话,问问近况。
金荣接过她送的袍料时,有些局促,小怜便说:“这是春江特意挑的,说你穿这个颜色精神。”
这一圈走下来,已是傍晚。回到金太太屋里,小怜提起还有一个人没见:“七少奶奶那里,听说闭门谢客,我也不好打扰。”
她从手袋里又取出一个小金锁,“这是给七少奶奶的小少爷的,劳烦太太转交吧。”
金太太接过,想起冷清秋自封在小楼里已经好些日子了。那个同样是从寒门嫁进来的女子,却没能像小怜这样,在豪门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也许不是没找到位置,是没找到活法。
那天晚上,金太太失眠了。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疏疏落落的灯火,想起小怜刚来金家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佩芳身后,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却利落。那时谁会想到,这个丫头有一天会这样风光地回来,成了柳家的少奶奶。
而金家呢?曾经那么显赫的金家,如今就像这院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七少奶奶住的小楼着火了。等火扑灭,清秋和她的孩子已经不见踪影。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走的,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金太太站在烧得焦黑的楼前,忽然想起小怜昨天留下的那个小金锁。她摸了摸袖子,锁还在。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她从前也说过,可直到今天,才真正尝到其中的滋味。
又过了几个月,金家彻底分了家。各房搬出去自立门户,大宅子卖了还债。金太太搬到一个小院子里住,只留了两个老佣人。
小怜和柳春江来过几次,每次都不空手。有时是时新的点心,有时是滋补的药材。小怜还是那样,说话轻轻的,做事稳稳的。
她会陪着金太太说说话,说说外面的新鲜事,也说说柳家的情况——柳春江在医院做了大夫,她自己在家里操持,日子过得平顺。
有次金太太忍不住问:“你就不恨金家吗?当初凤举那样对你……”
小怜正在剥橘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然后微微一笑:“太太,人要是总记着恨,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我在金家那些年,有好,也有不好。我记着好的,不好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金太太,又说:“再说,若不是在金家,我也遇不见春江。这世上的事,一环扣一环,说不清的。”
金太太接过橘子,尝了一瓣,很甜。
她忽然明白小怜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了。这姑娘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记住,什么该放下;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她不卑不亢,不是因为有了柳太太的身份,而是因为她心里本来就有那份底气。
这份底气,金家的子女们没有,冷清秋也没有。
清明那天,小怜和柳春江来陪金太太去上坟。站在金老爷的墓前,金太太想起老爷生前最看重门第,总说金家的子女要婚配相当的人家。可如今呢?门当户对的婚姻未必幸福,出身卑微的丫鬟却活成了让人羡慕的样子。
下山时,小怜扶着金太太的胳膊。春风拂面,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
“太太小心台阶。”小怜轻声提醒。
金太太点点头,一步一步往下走。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小怜第一次来金家,怯生生地跟在佩芳身后,上台阶时差点绊倒。那时她对这个丫头没什么印象,只觉得还算规矩。
谁想得到呢?
走到山脚下,柳春江的车等在那里。他先扶金太太上车,又扶小怜。关车门时,他的手很自然地护在小怜头顶。
车子开动,窗外的景物向后掠去。金太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世事无常里,也藏着某种公平。出身是命,但活法是自己的选择。小怜选择了清醒,选择了勇敢,选择了不卑不亢,所以命运给了她一条不一样的路。
而金家的子女们,握着一手好牌,却因为糊涂、懦弱、或是放不下身段,把路越走越窄。
车子转过一个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金太太睁开眼,看见小怜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安静,却很有力量。
金太太想,这大概就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样子——无论经历过什么,都能守住内心的光,然后照亮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上,出身只是起点,不是终点。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你用什么姿态去走。
小怜的姿态,叫不卑不亢。
金太太终于释然地叹了口气。这世事虽然无常,却也自有它的道理。而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直到今天,才从一个曾经的丫鬟身上,真正看明白了这个道理。
来源:苍穹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