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琅琊榜》:谢玉被满门抄斩,金陵拍手称快,太皇太后却冷冷对梁帝说:“你们杀错了,真正的祸根另有其人。”
《琅琊榜》:谢玉被满门抄斩,金陵拍手称快,太皇太后却冷冷对梁帝说:“你们杀错了,真正的祸根另有其人。”
大梁天泉十二年,冬。宁国侯谢玉谋逆案,尘埃落定。钦犯谢玉与其党羽,于午时三刻在金陵菜市口开刀问斩,阖府上下二百余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伏法。
消息传开,金陵城内鞭炮齐鸣,百姓奔走相告,无不称快。他们唾骂着这个一手遮天、草菅人命的国贼,庆幸着沉冤十三年的赤焰旧案终得昭雪。
朱墙之内,梁帝萧选亦是龙颜大悦,自觉勘破惊天大案,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他兴冲冲地赶往寿康宫,欲与太皇太后共享这份匡扶正义的喜悦。
然而,面对他的滔滔功绩,这位历经三朝、看尽风云的老人,只是缓缓阖上了双眼,烛火在她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良久,她才睁开眼,声音嘶哑而冰冷:“你们杀错了,真正的祸根,另有其人。”
1
天泉十二年,十一月廿九,大雪。
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将宁国侯府的重重飞檐染成一片缟素。府外,禁军甲胄森严,刀枪如林,将偌大的侯府围得水泄不通。禁军统领蒙挚身披玄甲,面沉如水,立于风雪之中,他的目光越过高墙,仿佛能看到里面那场早已注定的败局。
侯府正堂,灯火通明,却照不散一室的寒意。
谢玉一身锦袍,头戴紫金冠,依旧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宁国侯。可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他死死攥住的剑柄,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人是靖王萧景琰,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气。另一人,则是他的谋士,江左盟宗主,苏哲。
苏哲披着一件白色狐裘,面色苍白,不时低咳几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正是这个看似病弱的书生,用一张无形的网,将谢玉这个盘踞金陵二十年的庞然大物,一步步逼入了绝境。
“侯爷,事到如今,还要负隅顽抗吗?”苏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刺入谢玉的心脏。
谢玉的眼神阴鸷如鹰:“苏先生,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他的声音里透着不解与怨毒,“我谢玉自问,从未得罪过江左盟。”
苏哲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雾气,答非所问:“侯爷可还记得十三年前,梅岭的那场大火?”
“轰”的一声,谢玉脑中炸开。这个名字,这个地名,是他午夜梦回最深的恐惧。他猛地站起,腰间的佩剑“锵”的一声出鞘半寸:“一派胡言!赤焰军谋逆,铁证如山,乃是先帝钦定的案子,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靖王萧景琰冷哼一声,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证如山?谢侯爷,你敢说当年你与夏江联手,伪造主帅书信,坑杀七万赤焰忠魂,不是事实?”
“你……你们……”谢玉的脸色瞬间惨白,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环顾四周,看到自己的妻子,莅阳长公主,面色哀戚,泪流满面。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是你?是你告诉他们的?”他嘶吼着,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枕边人。
莅阳长公主没有看他,只是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谢玉,你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苏哲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他看着谢玉,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冷漠。“侯爷,你派出的杀手,在除夕夜刺杀内监,想必是为了灭口吧?可惜,那名内监被我的人救下了。他已经将当年你命他模仿赤焰军左前锋聂真笔迹,伪造信件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招了。”
“还有,”靖王补充道,“当年被你追杀的赤焰旧部,我们找到了几个。他们愿意上殿作证,指认你假传军令,将林帅引入绝地。”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早已准备好的棺材钉,将谢玉的罪名死死钉住。
谢玉笑了,笑得癫狂而绝望。“好,好一个苏哲,好一个靖王!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我告诉你们,这盘棋,我不是第一个下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你们扳倒了我,不过是为别人扫清了一块绊脚石!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他笑声未落,大堂的门被猛地推开,冰冷的风雪卷了进来。蒙挚大步流星地走入,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声如洪钟:“圣旨到!宁国侯谢玉,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罪大恶极!着,即刻打入天牢,听候三司会审!府中上下,一应人等,全部收监!钦此!”
谢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那卷圣旨,像是看着自己的催命符。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跪倒。
金陵城上空盘旋的大雪,似乎在为这座显赫一时的侯府,奏响了最后的挽歌。
2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梁帝萧选靠在龙椅的软垫上,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双目微闭,听着悬镜司首尊夏江的奏报。
夏江跪在下方,一身暗红色官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恭敬,语气平稳:“陛下,据臣查实,谢玉一案,人证物证俱全。其勾结党羽,伪造赤焰军主帅林燮与敌国私通的信件,欺瞒圣听,导致七万忠魂冤死梅岭,罪不容诛。”
梁帝缓缓睁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将玉佩放下,端起案上的参茶,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夏卿,此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他不是问案情,而是问“你怎么看”。这是帝王心术,是试探,也是敲打。
夏江何等人物,立刻心领神会。他叩首道:“臣不敢妄议。此案由靖王殿下主审,大理寺、刑部、宗人府三司协同,又有蒙挚统领的禁军作保,想来是不会有错的。臣身为悬镜司首尊,理应避嫌,只负责核查证据真伪,不敢干涉审理。”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悬镜司,本是皇帝的眼睛和爪牙,专门处理这等大案。但在此次谢玉案中,夏江却表现得异常低调,仿佛只是个局外人。
梁帝“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像是催命的鼓点。
“景琰这次,倒是让朕刮目相看。”梁帝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过去只当他是个倔驴,没想到办起案子来,竟有这等雷霆手段。”
夏江眼观鼻,鼻观心,恭顺地回答:“靖王殿下赤诚忠心,嫉恶如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这句话是上好的马屁,却也暗藏机锋。说靖王像年轻时的梁帝,既是夸赞,也是在提醒梁帝,靖王那份“赤诚”,有时候就是不知变通的“执拗”,这恰恰是帝王最忌讳的。
梁帝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arcs的冷笑。他当然听懂了夏江的弦外之音。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下得这么大,是想掩盖什么,还是想洗刷什么?”他喃喃自语。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高湛,眼皮微微一动,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上前为梁帝披上一件貂裘。“陛下,天寒,当心龙体。”
梁帝没有回头,继续问道:“高湛,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戴着面具?”
高湛躬身道:“回陛下,奴才愚钝。奴才只知,这天底下,只有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无需面具。”
梁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这个老滑头。”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夏江,“夏卿,谢玉这个案子,朕要你悬镜司也插一手。不是审案,是审人。朕要知道,谢玉背后,还有没有人。他一条小小的军中爬上来的土狗,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欺瞒朕十三年?”
这是皇帝的猜疑心发作了。他不相信谢玉一个人能办成这么大的事。
夏江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再次叩首:“臣,遵旨。悬镜司定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奸佞小人,以慰陛下,以慰七万赤焰英灵。”
他的话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忠诚与决绝。
梁帝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龙椅,眼神中的寒意却未消散。他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夏江行礼后,一步步倒退出御书房。
当他转身离开,走进漫天风雪的那一刻,他那张恭敬忠诚的脸,瞬间变得阴冷无比。嘴角那一抹诡异的笑容,被风雪迅速吞噬。
御书房内,梁帝看着夏江的背影消失,对高湛说道:“去,把靖王给朕叫来。朕要亲自问问他,这个苏哲,到底是什么来头。”
高湛低声应诺:“是,奴才这就去。”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梁帝一人。他拿起那份关于谢玉罪证的奏折,一页页翻看,目光却越来越冷。他不是在看证据,而是在看这些证据背后,那些翻云覆雨的手。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棋手,却发现棋盘上的棋子,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不听自己的号令了。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愤怒,更让他恐惧。
3
三司会审的大堂,庄严肃穆。
堂外寒风呼啸,堂内却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主审位上,坐着靖王萧景琰,他身着亲王蟒袍,面容冷峻。两侧陪审的,分别是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宗人府令,个个正襟危坐,神情凝重。
堂下,谢玉穿着一身白色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他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按在地上,双膝跪在冰冷的石砖上。
“罪臣谢玉,你可知罪?”刑部尚书惊堂木一拍,声如炸雷。
谢玉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靖王身上,发出一声冷笑:“成王败寇,我既然坐在这里,还有什么话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大理寺卿怒斥道,“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带人证!”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那名被苏哲救下的内监。他一见到谢玉,就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殿下,各位大人,就是他!就是宁国侯!当年就是他逼着小的模仿聂真将军的笔迹,伪造了那封通敌信件啊!事后他还想杀人灭口,求各位大人为小的做主啊!”
靖王面无表情,问道:“谢玉,你可有话说?”
谢玉哼了一声:“一个卑贱的阉人,几句疯话,也能当做证据?可笑!”
“带下一个!”
接着,几名面带风霜、身有残疾的汉子被带了上来。他们是侥幸从梅岭逃生的赤焰旧部。为首的一人,断了一臂,他看着谢玉,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认得你!谢玉!当年在梅岭,就是你!你假传圣旨,说前锋聂真将军叛变,命令我们原地待命,不准救援林帅!结果你却带着你的人,从背后放火,用弩箭射杀我们!我这条胳膊,就是被你的亲兵砍断的!”
“我等皆可作证!”其余几人也纷纷怒吼起来。
群情激愤,堂上的几位大人都面露惊骇之色。火烧梅岭,屠戮友军,这等罪行,简直骇人听闻。
谢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十三年了,竟然还有活口。他嘶吼道:“胡说!你们是哪里来的乱兵,竟敢冒充赤焰军,污蔑本侯!”
靖王冷冷地看着他:“他们是不是乱兵,本王自有分辨。本王问你,十三年前二月初六,你是否收到过林帅的求援信?”
谢玉一怔,这个问题太具体了,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记得了?那我提醒你。”靖王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那封信,是林帅麾下大将聂锋拼死送出的,信上说,他们被敌军主力围困,请求支援。而你,不仅没有派一兵一卒,反而封锁了消息,并于三日后,联合夏江,上报朝廷,说林帅谋反。”
谢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些细节,除了当事人,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靖王,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靖王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扔到谢玉面前,“这是当年聂锋将军的行军日志,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这一切。这份日志,是他的遗孀,巡防营的夏冬女官,从你的书房里找到的。”
谢玉看着地上的卷宗,如遭雷击。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夏冬会背叛他。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莅阳长公主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她身着素服,未施粉黛,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长公主殿下?”堂上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起身行礼。
莅阳长公主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大堂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份用锦布包裹的东西,双手呈上。
“这是谢玉亲笔所书的罪行录。里面详细记载了他如何与夏江勾结,如何伪造证据,如何屠戮赤焰将士,如何构陷祁王与宸妃……一桩桩,一件件,皆有他的亲笔画押。”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谢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他望着自己的妻子,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你……你好狠……”
莅阳长公主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却清晰:“谢玉,我保不住你了。但我至少,要保住我们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们,顶着一个乱臣贼子的父亲的名声,活一辈子。”
她说完,转身,决绝地离去。
铁证如山,再无转圜余地。
靖王站起身,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罪臣谢玉,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本王宣判,上奏陛下,请以谋逆大罪,满门抄斩,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满门抄斩——”
四个字,如同丧钟,在大堂内回响,也为宁国侯府的百年基业,画上了血淋淋的句号。
4
谢玉被判处斩,满门抄斩的圣旨一下,整个金陵城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此事的人们。
“听说了吗?宁国侯府倒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一个茶客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色。
“早就该斩了!这老贼,横行霸道多少年了!我三叔家的铺子,就是被他家的小舅子给强占了,告状都没地方告!”
“何止啊!我听说,十三年前的赤焰军谋反案,就是他一手炮制的!七万忠良啊,就这么被他给害死了!真是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多亏了靖王殿下!靖王殿下真是明察秋毫,为民除害啊!”
“是啊是啊,还有那个苏先生,听说也是个神人,就是他找到了证据,才把谢玉扳倒的!”
一时间,靖王和苏哲的声望,在民间达到了顶峰。说书先生们连夜编出了新的段子,《靖王爷智审宁国侯》、《白衣客奇谋破大案》,在各个茶楼里说得是口沫横飞,听客们无不拍手叫好。
百姓们自发地买来鞭炮,在街上燃放,噼里啪啦的响声持续了一整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过年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庆祝着一个巨奸的倒台,庆祝着他们心中正义的到来。
朝堂之上,同样是一片暗流涌动。
誉王府内,誉王萧景桓正与他的谋士秦般弱对坐品茗。
“先生,这次可真是大快人心啊!”誉王端起茶杯,满面春风,“谢玉,这个太子倚仗的军方第一人,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太子这次,算是断了一条臂膀!”
秦般弱妖娆一笑,为誉王续上茶水:“殿下说的是。不过,我们也要看到,此事最大的赢家,并非我们,而是靖王。”
誉王的笑容僵了一下:“景琰?他不过是运气好,被那个苏哲推到了台前。一个只知道带兵打仗的莽夫,能成什么气候?”
秦般弱摇了摇头,美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殿下不可小觑。以前的靖王,确实不足为虑。但如今,他身边有了一个苏哲。能不动声色地扳倒谢玉,此人的智谋,恐怕不在殿下您我之下。而且,经过此事,靖王在朝中和民间的声望大涨,父皇对他也是另眼相看。此消彼长,于我们而言,并非好事。”
誉王沉吟不语,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他知道秦般弱说得有道理。他原本以为斗倒了太子,储君之位便唾手可得,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一直不受待见的萧景琰。
而在东宫,太子萧景宣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他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扫落在地,状若疯魔:“废物!都是废物!一个谢玉,怎么就这么倒了!孤的兵权!孤在军中的倚仗啊!”
他最信任的中书令柳澄在一旁躬身劝道:“殿下息怒。谢玉倒台,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尽快与他撇清关系,切不可让陛下认为您与谢玉结党!”
“撇清关系?”太子惨笑一声,“如何撇清?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谢玉是我的人?现在他倒了,那些墙头草,还不知道会怎么踩孤一脚!”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他感觉自己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
在这场金陵城的狂欢与动荡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本该在风暴中心的悬镜司,却安静得可怕。夏江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仿佛谢玉的倒台,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在苏宅,梅长苏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轻咳嗽了几声。
“宗主,谢玉已除,您为何还心事重重?”一旁的黎纲不解地问。
梅长苏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轻声道:“你不觉得,谢玉倒得太快,太容易了吗?他就像一棵看似根深蒂固的大树,我们只是轻轻一推,它就轰然倒塌了。这不正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棵树的根,早就被人蛀空了。有人比我们更希望他倒下,并借我们的手,除掉了他。”
“谁?”黎纲和甄平都紧张起来。
梅长苏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皇宫的方向,眼神悠远而深邃。
“一个真正的猎人,在猎物死前,是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
5
行刑的前一夜,天牢。
这里是全大梁最阴森、最潮湿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谢玉被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里,四肢都铐着沉重的镣铐。曾经的宁国侯,如今形容枯槁,眼神浑浊,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满身的暮气。
牢门被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莅阳长公主提着一个食盒,在狱卒的引领下,缓缓走了进来。
谢玉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莅阳长公主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地上。一壶酒,两碟小菜,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
“明日,我就要上路了。”谢玉自嘲地笑了笑,“这算是断头饭吗?”
莅阳为他斟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喝吧。喝了这杯酒,你我夫妻情分,就此了断。”
谢玉盯着那杯酒,没有动。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了一辈子,也利用了一辈子的女人,突然问道:“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那个苏哲在背后策划的?”
莅天点了点头。
“他到底是谁?”谢玉追问,“我查过他,江左盟宗主,江湖草莽,他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能量?他和我,和赤焰军,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莅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不用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还一个公道。”
“公道?”谢玉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不过是强者为尊,胜者为王罢了!我输了,我认!但是我告诉你,他也赢不了!他斗不过那个人的!绝对斗不过!”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莅阳的心猛地一紧。
谢玉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倒了,最高兴的人是谁?太子?誉王?不,都不是。他们只是捡了些残羹冷饭。真正吃得满嘴流油的,是那个躲在暗处,看着我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渔翁!”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疯狂的快意:“他以为我谢玉是条好狗,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甚至可以亲手宰了吃肉。他错了!我这条狗,就算死,也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莅阳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端起了那杯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你回去告诉那个苏哲,”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他好好查查,当年是谁,第一个向陛下密报,说祁王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是谁,在赤焰案发后,第一个跳出来,主张杀尽祁王府和林帅府满门的!”
“是谁?”莅阳追问。
谢玉嘿嘿一笑,却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蘸着酒水,在地上缓缓地写着什么。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公主殿下,时辰到了,您该回了。”狱卒在外面催促道。
莅阳还想再问,却被狱卒客气地请了出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谢玉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地上的那个字,被他的身体挡住了大半,只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走出天牢,冷风一吹,莅阳打了个寒颤。谢玉最后那番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谢玉的死,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开始。
与此同时,养居殿内。
梁帝刚刚批阅完奏折,正准备就寝。大太监高湛端着一杯安神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陛下,夜深了。”
梁帝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若有所思。
突然,殿外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跪在地上,话都说不清楚:“陛……陛下……不好了……”
高湛眉头一皱,厉声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梁帝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什么事?”
那小太监喘匀了气,急声道:“回陛下!寿康宫的侍女刚刚传来消息,说……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知为何,突然……突然要召见您,立刻,马上!还说……还说事关谢玉一案,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什么?”梁帝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动摇国本?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寿康宫内,檀香缭绕,气氛凝重如铁。年迈的太皇太后半卧在榻上,双目紧闭,仿佛睡着了。梁帝屏退了左右,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皇祖母,夜深了,您怎么还没歇息?孙儿特来向您报喜,国贼谢玉已经伏法,明日便开刀问斩。赤焰军的冤魂,总算可以安息了。”
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看似昏花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直刺梁帝内心。她没有一丝喜悦,只是盯着他,良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冰冷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杀错了。”
梁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狗,是杀掉了,”太皇太后继续说道,声音嘶哑而清晰,“可那个真正养狗、放狗出来咬人的主人,此刻,还在你的背后,对着你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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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母,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梁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玉罪证确凿,三司会审,断无差错。您是不是……听信了什么人的谗言?”
他下意识地将太皇太后的话归结为老糊涂了,或是妇人之仁。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谢玉就是那个罪恶的源头,扳倒了谢玉,就是他拨乱反正的伟大功绩。
太皇太后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模样,失望地摇了摇头。她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吧。哀家累了。”
说完,她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力交瘁。
梁帝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太皇太后的那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起初只是微痛,随即毒液便蔓延开来,让他坐立难安。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寿康宫,外面的冷风一吹,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杀错了?
狗死了,主人还在笑?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他是多疑的君主,最擅长的就是猜忌。太皇太后或许年迈,但她绝不昏聩。她历经三朝风雨,见过的阴谋诡计,比他吃过的盐都多。她的话,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高湛。”梁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异常阴沉。
“奴才在。”高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你派人去查,今晚,除了朕,还有谁去见过太皇太后?”
“回陛下,并无旁人。长公主殿下从天牢回来后,直接回了府,并未入宫。”高湛回答得滴水不漏,仿佛早就料到皇帝会这么问。
梁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别人通风报信,那就说明,这是太皇太后自己的判断。这就更可怕了。这意味着,在这场他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棋局中,存在着一个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的,巨大的盲点。
“摆驾,回御书房。”
“陛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朕睡不着!”梁帝低吼一声,吓得高湛立刻噤声。
回到御书房,梁帝没有坐下,而是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像一个扭曲的怪物。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高湛下令:“把谢玉一案的所有卷宗,全部给朕搬过来!所有的,一份都不能少!”
很快,小山似的卷宗被抬了进来。梁帝一头扎了进去,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粗略翻看,而是逐字逐句地审阅。他要从这些白纸黑字里,找出那个被他忽略的“主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梁帝通宵未眠,双眼布满了血丝。他把所有的卷宗都看了一遍,证据链天衣无缝,所有线索都清晰地指向谢玉。从伪造书信,到屠戮友军,再到追杀旧部,谢玉的罪行桩桩件件,都板上钉钉。
“不对……不对劲……”梁帝喃喃自语。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案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有人刻意擦拭过一样。谢玉一个军功出身的侯爷,心思再缜密,也不可能把十三年前的旧案做得如此天衣无缝,以至于所有的罪责都由他一人承担,而牵扯不到任何一个同党。
结党营私,他的党羽呢?除了那些被他收买的虾兵蟹将,真正有分量的同谋者,一个都没有。这合理吗?
梁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卷宗里一个被反复提及,却又始终游离在案件核心之外的机构上——悬镜司。
在整个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悬镜司的表现堪称“完美”。他们提供了部分关键证据,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客观中立”的姿态。首尊夏江,更是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一个忠心耿耿、只为陛下分忧的纯臣。
可越是这样,梁帝就越觉得可疑。
按照悬镜司的职能,侦办此等谋逆大案,他们本该是冲在最前面的主力。可这次,他们却把风头全都让给了靖王和那个苏哲。这不符合夏江的性格。夏江是条什么样的狗,梁帝最清楚。那是一条永远都想咬住猎物喉咙的饿狼,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谦让了?
除非……他想隐藏什么。
梁帝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夏江。
他盯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越来越阴冷,越来越危险。
“高湛。”
“奴才在。”
“传朕旨意,”梁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杀意,“今日午时三刻,对谢玉的行刑……暂缓。”
高湛心中巨震,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立刻躬身领命:“遵旨。”
他退下后,梁帝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了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金陵城上空的疑云,却变得比昨夜更加浓厚。
7
苏宅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梅长苏半躺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游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宗主,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一夜未眠,今晨突然下旨,暂缓了对谢玉的行刑。”黎纲匆匆走进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哦?”梅长苏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缓缓坐起身,“看来,是有人提醒他了。”
能让梁帝在即将大功告成之际,突然踩下刹车的人,整个大梁,屈指可数。而最有资格,也最有可能的,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看似不问世事的太皇太后。
“宗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扳倒谢玉还不够吗?”甄平在一旁急切地问道,他想不通,煮熟的鸭子,怎么就飞了。
梅长苏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一旁的靖王萧景琰。
萧景琰自从事发后就一直坐在这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父皇的这道旨意,对他而言,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主审的案子,铁证如山,临到行刑却被叫停,这不仅是对他能力的否定,更是对整个三司会审结果的践踏。
“苏先生,父皇他……究竟是何用意?”萧景琰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愤懑。
梅长苏放下书,轻咳了两声,才缓缓说道:“殿下,您觉得,谢玉是一头狼,还是一条狗?”
靖王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思索片刻后答道:“谢玉心狠手辣,残害忠良,自然是豺狼之辈。”
“不。”梅长苏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剑,“在我看来,他只是一条狗。一条被主人养得膘肥体壮,用来咬人的恶犬。如今,我们合力打死了这条狗,狗的主人,自然会跳出来。”
靖王心头一震:“先生的意思是……谢玉还有同党?是誉王?还是太子?”
“都不是。”梅长苏的语气异常肯定,“誉王和太子,都巴不得谢玉死。谢玉倒台,对他们来说,是清除了一个政敌,此案之中,他们是获利者,却不是主导者。真正的主人,是那个从始至终都隐藏在幕后,甚至在我们扳倒谢玉的过程中,还‘帮’了我们一把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庭院。
“殿下,您回想一下,在整个案情的推进中,有一个人,他的角色是不是很奇怪?”
靖王皱眉沉思。他将所有参与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蒙挚、霓凰、言侯、莅阳长公主……突然,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
“夏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梅长苏赞许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悬镜司,本是陛下的耳目,负责监察百官,侦办大案。赤焰旧案如此惊天动地,悬镜司当年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谢玉是主犯,那夏江呢?他难道就干净吗?可在此次重审中,悬镜司却置身事外,夏江更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仿佛他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这正常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靖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一直将复仇的目标锁定在谢玉身上,却忽略了这个隐藏得更深的敌人。是啊,当年赤焰案,夏江和谢玉是并称的“两大奸佞”,为何这次翻案,所有的罪责都由谢玉一人扛下,夏江却能安然无恙?
“我明白了……”靖王的声音有些干涩,“夏江……他利用了我们。他早就想除掉谢玉这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同党’,所以,他非但没有阻挠我们,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提供了部分证据,让我们能更快、更顺利地扳倒谢玉。如此一来,谢玉死了,死无对证,他夏江就彻底干净了!”
“殿下说得没错。”梅长苏转过身,脸色凝重,“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借刀杀人,金蝉脱壳。我们都成了他手中的刀。”
靖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这个奸贼!我绝不会放过他!”
“殿下息怒。”梅长苏劝道,“现在动怒无济于事。陛下暂缓行刑,说明他也已经起了疑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对。陛下生性多疑,他一旦怀疑夏江,就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指证夏江,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他有所防备。我们要做的,是静观其变,甚至……帮夏江一把。”
“帮他?”靖王大为不解。
梅长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夏江现在最怕的,就是谢玉活下去。只要谢玉多活一天,他就有可能开口,把他攀咬出来。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谢玉‘意外’死在天牢里。而我们,就要在他动手的时候,抓住他的尾巴。”
他看着靖王,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我们要对付的,是一条潜伏在黑暗中最毒的蛇。”
8
梁帝的疑心一旦生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暂缓行刑的旨意,是他投下的一颗石子,他要看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会泛起怎样的涟漪。
然而,一连两天,朝堂风平浪静。夏江依旧每日上朝,神色如常,仿佛对皇帝的心思变化一无所知。他越是镇定,梁帝心中的怀疑就越是深重。
这天,梁帝借口身体不适,没有上朝,而是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寿康宫。
这一次,他不再是来报喜,也不是来质问,而是来求教。
他屏退了所有人,亲自为太皇太后奉上一杯热茶,姿态放得极低:“皇祖母,孙儿愚钝,还请您老人家指点迷津。”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取暖。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皇帝,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淮南道的一个盐运使贪墨案?”
梁帝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陈年旧案。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才记起来:“孙儿记得。当时那个盐运使被查出贪墨巨额官盐,证据确凿,后来被判了流放。怎么了?”
“证据确凿?”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盐运使,是被人陷害的。真正贪墨官盐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当时的户部侍郎。”
梁帝大为震惊:“竟有此事?为何当年无人上报?”
“因为办这个案子的人,太聪明了。”太皇太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伪造的证据,天衣无缝,所有人都被他蒙骗了过去。就连哀家,也是事后无意中从一位老宫女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密信,才知道的真相。那个时候,户部侍郎已经高升,盐运使也早已病死在流放地,一切都晚了。”
梁帝的心沉了下去,他隐约猜到了什么:“皇祖母,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人……是谁?”
太皇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那个人,年纪轻轻,心思就如此歹毒缜密。他能为了讨好上司,就用滴水不漏的手段,毁掉一个无辜官员的一生。事后,他还因为‘办案得力’,得到了破格提拔。你说,这样的人,可不可怕?”
梁帝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他究竟是谁?”
太皇太后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映出梁帝苍白的脸。
“他就是当年悬镜司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他的名字,叫夏江。”
“轰!”
梁帝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夏江!又是夏江!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经是一条善于伪装、心狠手辣的毒蛇!
太皇太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场谈话画上句号。“哀家老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今天跟你说这件旧事,也不是想翻案,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人,天生就是吃人心的狼。你把他当成狗养在身边,以为给了他骨头,他就会对你忠心。可你不知道,他惦记的,是你这把龙椅下的骨头。”
“哀家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梁帝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寿康宫。太皇太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疑团的锁。
他终于明白了。
赤焰之案,谢玉是那把挥向林燮和祁王的刀,而夏江,就是那个躲在背后,递刀、甚至推了谢玉一把的人!
谢玉贪的是军功和权势,而夏江图谋的,是整个大梁的监察大权,是成为皇帝唯一信赖的、不可替代的眼睛和爪牙!为了这个目的,他不惜构陷皇子,屠戮忠良,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而他自己,却始终能以一个“忠臣”的面目,立于不败之地。
好一个夏江!好深沉的心机!
梁帝回到御书房,胸中怒火翻腾,杀意沸腾。他恨夏江的欺骗,更恨自己的愚蠢。他被这个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玩弄于股掌之上,整整十三年!
“来人!”他怒吼道。
高湛立刻推门而入。
“给朕……密调纪王、言侯入宫!”梁帝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另外,派人去天牢,给朕盯紧了!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尤其是……要盯紧悬镜司的人!”
他要反击了。
他要亲手撕下夏江那张忠诚的面具,让他为自己的愚蠢和狂妄,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9
金陵的天,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是大雪纷飞,今日却突然放晴。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悬镜司大牢,比皇家的天牢更加阴森。这里关押的,都是朝廷的重犯,或是不能见光的秘密。
夏江一袭黑衣,缓步走在潮湿的甬道里。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
“师父。”他的大徒弟夏春,早已等在牢房门口。
夏江点了点头,示意他打开牢门。
牢房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铁链锁在墙上,正是当年负责为赤焰军伪造证据的工匠,也是夏江手中最后一张,也是最关键的一张牌——李重心。但实际上,此人并非真正的李重心,而是一个被夏江控制多年的替身。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夏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夏春躬身道:“回师父,一切顺利。我们的人已经买通了天牢的狱卒,今晚子时,就会给谢玉送去一杯‘践行’的毒酒。保证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绝查不出任何痕迹。”
“很好。”夏江满意地点了点头,“谢玉一死,赤焰案就成了死案。到时候,就算陛下有所怀疑,没有了人证,他也奈何不了我。”
他走到那“李重心”面前,端详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这个人,也不能留了。处理干净点。”
“是,师父。”夏春毫不犹豫地应道。
夏江转身,准备离开。他自以为计划周密,天衣无缝。谢玉一死,他便可高枕无忧。
然而,当他走到悬镜司门口时,却看到了一张他最不想看到的脸。
靖王萧景琰,身披铠甲,手按佩剑,带着一队亲兵,堵在了悬镜司的大门口。
“靖王殿下,您这是何意?”夏江的瞳孔微微一缩,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靖王冷冷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圣旨,高高举起:“奉陛下口谕,悬镜司首尊夏江,涉嫌构陷忠良,意图谋害朝廷重臣,着即刻拿下,听候审问!悬镜司上下,一应人等,全部就地看押,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什么?”夏江脸色大变,“这不可能!陛下不可能……”
“夏首尊,还是跟本王走一趟吧。”靖王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一挥手,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夏春等人试图反抗,但靖王带来的都是百战精兵,悬镜司的这些密探,转眼间就被制服。
夏江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败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由蒙挚亲自带领,已经冲进了天牢。他们赶到时,那名被买通的狱卒正准备将毒酒递给谢玉。
“拿下!”蒙挚一声令下,禁军上前,将那狱卒死死按住。
谢玉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夏江!你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另一边,梅长苏的计划也在同步进行。
他让江左盟的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夏江二十年来所有罪行的证据,通过各种渠道,递到了纪王、言侯等一众正直的宗室和言官手中。
这些证据,包括夏江如何培养替身,如何安插亲信,如何构陷异己,如何与谢玉联手炮制赤焰案的详细过程,甚至包括他私下与滑族余孽勾结的密信。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们,看到这些证据,无不义愤填膺。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夏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早已悄然收紧。当他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时,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是网中的猎物。
这一切的背后,是梅长苏缜密的布局,是靖王果决的执行,更是梁帝那被彻底触怒的,雷霆万钧的君王之怒。
毒蛇,终于被请出了洞。接下来,就是斩断蛇头的时刻。
10
御书房。
这里不再是夏江曾经熟悉的,可以让他从容进对、揣摩圣意的地方。如今,这里是他的审判庭。
梁帝高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下方,跪着两个人。一个是阶下囚夏江,另一个,则是从天牢被秘密提审来的谢玉。
纪王、言侯等几位宗室重臣侍立两侧,他们是这场对质的见证人。
梅长苏,则以“苏哲”的身份,坐在一旁的客位上。他看似只是个旁观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暴,因他而起。
“夏江。”梁帝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夏江抬起头,他已经换上了囚服,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谢玉,又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梁帝,突然笑了。
“成王败寇,臣无话可说。”他平静地说道,“臣唯一想问陛下一句,臣,何罪之有?”
“放肆!”纪王怒斥道,“你勾结谢玉,构陷祁王和林帅,屠戮七万忠魂,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还敢问自己何罪之有?”
夏江没有理会纪王,只是死死地盯着梁帝:“陛下,臣问的是您。臣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臣自己吗?不!是为了陛下您的江山永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诡异的忠诚与狂热:“当年,祁王声望日隆,朝中大臣无不以他马首是瞻,他提出的那些政见,哪一条不是在削弱您的皇权?林燮手握七十万赤焰军,与祁王情同兄弟,他们若是有朝一日联手,您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所以,你就伪造证据,陷害他们谋反?”梁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夏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臣知道,以陛下的仁慈,未必下得了这个决心。所以,臣替您下了!臣为您除掉了心腹大患,为您扫清了所有的威胁!这十三年来,大梁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这难道不是臣的功劳吗?臣有罪?臣最大的罪,就是太忠心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一派胡言!”谢玉也忍不住怒吼道,“夏江,你这个卑鄙小人!明明是你利用我的野心,诱我入局!你说事成之后,保我入主中枢,结果呢?你把我当成一条狗!用完了就想杀掉灭口!”
夏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谢玉,你不过是我手中一把钝了的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你行事不密,留下了那么多手尾,何至于有今日之败?”
“你!”谢玉气得浑身发抖。
梁帝听着他们的狗咬狗,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夏江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因为夏江说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当年,他确实忌惮祁王和林燮,夏江,不过是将他的猜忌,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被夏江利用了,成了他手中最大的一把刀。
“够了!”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他走到夏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与杀意。
“你以为,朕是傻子吗?你以为你做的一切,朕都看不穿吗?你不是为了朕,你是为了你手中的权力!为了你那个可以监察天下、生杀予夺的悬镜司!在你眼里,朕也不过是你用来实现野心的工具!”
梁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震怒。
夏江的身体终于颤抖了一下。他知道,皇帝彻底看穿了他。
“来人!”梁帝怒吼道。
“在!”
“悬镜司,构陷忠良,霍乱朝纲,即日起,就地裁撤,永不复设!”
“夏江,身为首尊,罪魁祸首,本该凌迟处死。但朕,要让你活着。朕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身败名裂的!”
“传朕旨意!将夏江打入天牢最底层的诏狱,严加看管!再传,重审赤焰旧案,为祁王、林帅、宸妃及七万赤焰忠魂,平反昭雪!恢复其所有名誉!凡当年受此案牵连者,一律赦免,官复原职!”
“至于谢玉,”梁帝的目光转向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谢玉,“念其最后有揭发之功,改满门抄斩为流放黔州,终身不得返京。”
一道道圣旨,从御书房发出,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夏江被拖下去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的梅长苏。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怨毒,和一丝……恐惧。他直到最后才明白,真正打败他的,不是皇帝,不是靖王,而是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病弱的书生。
梅长苏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如水。
十三年的沉冤,十三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终于云开雾散。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大殿,温暖而明亮。
史载:梁天泉十二年冬,宁国侯谢玉、悬镜司首尊夏江相继倒台,震惊朝野。帝下诏,裁撤悬镜司,重审赤焰旧案,为祁王及林氏一门平反,天下为之震动。此役,朝堂为之一清,太子、誉王两大朋党势力亦在此消彼长中日渐式微。唯靖王萧景琰,因主理此案,刚正不阿,声望日隆,渐得圣心。后人评曰:“金陵风云变,一朝洗沉冤。双奸同覆灭,终启清明端。”此事件,不仅是为一场旷世奇冤正名,更从根本上改变了大梁的政治格局,为后来景琰帝的开元盛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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