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还能因为啥?不就是因为那座苏宅嘛。尚书大人也是为了扩建朱雀大街,好心办了坏事。他哪知道那破宅子是陛下的逆鳞啊。”
“听说了吗?工部尚书昨儿个又挨骂了,跪在垂拱殿外头两个时辰都没敢起来。”
“还能因为啥?不就是因为那座苏宅嘛。尚书大人也是为了扩建朱雀大街,好心办了坏事。他哪知道那破宅子是陛下的逆鳞啊。”
“嘘!小声点。你们刚进宫不知道,那哪里是座宅子,那是陛下心尖上的一块肉,也是陛下心头的一道疤。三十年了,那里的草木都动不得,更别说拆了。”
“快别说了,高公公过来了,要是让他听见咱们议论这个,脑袋还要不要了?”
01
大梁元佑三十年,冬。
金陵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垢都掩埋干净。
皇宫深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萧景琰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那一头曾经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已是满头霜雪。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但那股子透出来的孤寂,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陛下,夜深了,该歇着了。”
说话的是小高公公。老高公公早在十几年前就走了,如今伺候在御前的,是他的干儿子。虽然也姓高,但终究没有那股子从小伴着长大的默契。
萧景琰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庭生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回陛下,太子殿下还在北境巡防。不过前日有快马回报,说北燕那边安分得很,没敢动弹。太子殿下说,想趁着这次巡防,去梅岭祭拜一下。”
听到“梅岭”二字,萧景琰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刚拿起的茶盏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梅岭……是啊,又到冬至了。”景琰喃喃自语,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那漆黑的夜空,“他也该去看看了。”
这三十年来,萧景琰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扫平四海,将大梁治理得铁桶一般,开创了史无前例的盛世。百姓们安居乐业,四海宾服,都称颂他是千古一帝。
可是,只有萧景琰自己知道,这把龙椅坐着有多冷。
随着年岁渐长,身边的故人一个个离去。蒙挚老了,告老还乡去了;霓凰镇守南境,也有些年头没回金陵了;就连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纪王叔,前年也走了。
现在的朝堂上,站着的都是些年轻的新面孔。他们敬畏他,崇拜他,却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一句真话,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林殊,或者梅长苏。
那个人,就像是一场绚烂至极的烟火,用尽了所有的生命照亮了大梁最黑暗的长夜,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萧景琰一个人,守着这万里江山,慢慢变老,慢慢咀嚼着这份彻骨的孤独。
“苏宅那边,修得怎么样了?”景琰突然问道。
小高公公愣了一下,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工部不敢怠慢。只是……只是负责修缮的工头老张,昨儿个托人给奴才递了个话,说那宅子……有点邪乎。”
“邪乎?”景琰眉头一皱,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帝王威压,让小高公公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哪来的邪乎?”
“陛下息怒!”小高公公连忙磕头,“老张说,工匠们晚上值夜的时候,总能听见内院传来扫地的声音,‘沙沙’的,特别清楚,就像是有人在打扫落叶。可他们壮着胆子进去看,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还有……”
“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
“还有就是那棵老梅树。”小高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宅子荒废了三十年,连井都枯了,杂草长得比人高。可唯独内院那棵梅树,年年开花,叶子绿得滴油,像是有人精心浇灌的一样。老张说,这不合常理啊。”
景琰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扫地声?精心照料的梅树?
三十年前,梅长苏病逝北境,蔺晨带着飞流回了琅琊山。从那以后,苏宅就成了景琰心中的禁地,除了每年的定期清扫,他封存了那里,不许任何人居住,也不许任何人改动一草一木。
难道是飞流?
景琰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眼神清澈、武功高强的少年。如果是飞流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朕?朕是他的水牛哥哥啊!
可如果不是飞流,这荒废了三十年的宅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人?
“备车。”景琰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芒,“朕要微服出宫,去苏宅看看。”
02
马车在铺满积雪的街道上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苏宅位于金陵城的东南角,曾经这里门庭若市,往来无白丁。如今,周围的宅院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主人,只有这座苏宅,像个倔强的老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景琰下了车,屏退了众人,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提着灯笼,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寒鸦。
院子里到处是残垣断壁,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景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一步步往里走。每走一步,当年的记忆就复苏一分。
这里是飞流玩耍过的屋顶,那里是蒙挚跳过的围墙,还有那间曾经充满了药香味的主屋,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像是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这位迟暮的帝王。
景琰静静地站了许久,并没有听到什么扫地声。
“难道真的是工匠们听错了?”他心中有些失落。
正准备离开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棵老梅树下。
那是一棵极老的红梅,树干粗壮,虬枝盘旋。正如工头所说,在这满院的萧条中,这棵树长得异常茂盛,枝头已经结满了花苞,有的已经在这风雪夜里悄然绽放,吐出幽幽的冷香。
景琰举起灯笼,凑近了看。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虽然覆盖着一层薄雪,但隐约可以看出,下面的土质是松软的,颜色也比周围的土要深一些。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
湿的。
这种湿润度,绝不是雪水融化造成的,而是有人刚刚浇过水不久!
“谁?谁在那里!”景琰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厉声喝道。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陛下,怎么了?”侍卫统领紧张地护在景琰身前。
“这树……有人在养。”景琰的声音有些颤抖,指着那棵树,“立刻给朕调人来!挖!以此树为中心,往下挖!朕要看看,这底下到底有什么!”
次日天刚亮,工部尚书亲自带着几十名最精壮的工匠,在三千御林军的层层包围下,开始了挖掘。
“都小心点!别伤了树根!”景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那棵树。
挖掘进行得很不顺利。这地下的土质坚硬异常,仿佛混杂了铁石和糯米浆,不像是普通的泥土,倒像是墓穴的封土。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一名工匠的铁锹弹了起来,虎口震裂。
“陛下,有东西!”
工匠们七手八脚地清理掉浮土,一块足有两米见方的青石板露了出来。
这石板通体青黑,寒气逼人。上面没有刻字,却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线条。
景琰不顾众人的阻拦,快步走上前去。他低下头,仔细辨认着那些线条。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那原本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不是乱画的线条,也不是什么符咒。
那是一幅地图!
而且是北境边防的军事布防图!
那些粗犷的线条,勾勒出了梅岭的山川地势,标出了大渝的进军路线,甚至连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屯粮,都用特殊的符号标记了出来。这些符号,景琰太熟悉了,那是当年在赤焰军中,他和林殊通用的暗号!
“这……这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景琰的手指抚摸着那些刻痕。
刻痕很深,边缘有些毛糙,不像是用凿子凿的,倒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利器,一点一点,日积月累硬生生划出来的。
“撬开!”景琰大吼一声。
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十几根撬棍的合力下,那块重达千斤的青石板被缓缓移开。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下。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陈旧药味的霉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从未在苏宅图纸上出现过的地下暗室。
“陛下,危险,让臣先下去探路!”侍卫统领就要跳下去。
“退下!”景琰一把推开侍卫,抢过一盏灯笼,“谁也不许跟下来!朕要自己看!”
他不顾自己年迈的身体和风湿疼痛的膝盖,顺着那简陋且布满青苔的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暗室很深,大约在地下五六米。空间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人蜷缩,连转身都困难。
里面寒气逼人,简直像个冰窖。
借着昏黄的烛光,景琰看清了里面的陈设。
只有一张铺着发霉干草的石床,一个破旧的陶土水罐,和一堆早已腐烂成灰的药渣。在那石床的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已经干瘪的野果核。
这就是人住的地方吗?这分明是墓穴!
【小高公公不放心,举着另一盏灯笼偷偷跟在后面。当两盏灯笼的光汇聚在一起,照亮暗室的四壁时,萧景琰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灯笼“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瞬间熄灭。借着小高公公手里的光,只见那潮湿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那不是经文,也不是诗词,而是大梁这三十年来每一次边境战役的推演图!从东海战事的诱敌深入,到南楚异动的借力打力,甚至连五年前太子庭生在北境那次险象环生的突围战,都被人提前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墙上,每一个步骤都计算得丝毫不差!而最后一条刻痕的时间,竟然是——五年前!看到这一幕,萧景琰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抖,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只能死死抓着那冰冷的石壁才没有倒下——林殊死在三十年前,那么这三十年间,究竟是谁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替他算尽了天下的安危?是谁在这个连鬼都不愿意待的地方,熬过了整整一万个日日夜夜?】
03
景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暗室的。
他上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如纸,像是丢了魂一样。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那是混合着震惊、恐惧和一丝疯狂希冀的光芒。
“封锁消息!”景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调集三千御林军,把苏宅方圆五里全部围起来!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陛下,找谁?”工部尚书壮着胆子问。
“找……朕的命。”景琰喃喃自语。
搜捕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整个苏宅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块砖瓦都被检查过。
就在景琰几近绝望,以为那个人已经离开或者这就是一场梦的时候,后院的枯井旁传来一阵喧哗。
“抓住了!抓住了!在枯井下面的横洞里抓到一个怪人!”
景琰不顾仪态,提起袍角狂奔而去。
几个御林军从枯井里拖出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恶臭、甚至长满了烂疮的老人。
那个老人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叫声,拼命想要往黑暗的地方躲。
景琰冲开人群,在那老人面前停下脚步。
老人满头白发乱如杂草,脸上全是恐怖的烧伤疤痕,五官几乎分辨不清,鼻子塌陷,嘴唇外翻,那模样比厉鬼还要可怖三分。
他的手脚因为长期的地下生活和严重的风湿,已经严重变形,关节肿大扭曲,指甲长得像钩子一样卷曲发黑。
但他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布娃娃。
那是……
景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当年飞流送给梅长苏的!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飞鸟,那是飞流亲手绣的!
“小殊?”景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你吗?小殊?”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不堪、几乎快要瞎了的眼睛,看了一眼景琰。
那一瞬间,景琰的心像是被凌迟一般。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躲闪,有欣慰,唯独没有陌生。
老人想要行礼,却因为腿骨早已坏死,根本站不起来。他只能狼狈地在地上挪动着身体,对着景琰磕头。
“砰!砰!砰!”
额头撞在石板上,鲜血直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一味地磕头,嘴里发出呜咽声。
太子萧庭生闻讯赶来,见到这怪人,眉头紧皱,护在景琰身前:“父皇,小心!此人行踪诡秘,藏身此处多年,面目全非,恐是敌国奸细,或是图谋不轨的刺客。儿臣建议立即交大理寺严审!”
“住口!你给朕滚开!”景琰一把推开庭生,力气大得惊人。
他跪在地上,不顾老人身上的污秽和恶臭,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老人的脸,却又怕弄疼了他。
“别磕了……别磕了……”景琰哽咽道,“告诉朕,你是谁?”
老人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他的声带似乎早就毁了。
他颤抖着那只变形的手,指了指旁边侍卫手中的笔墨。
小高公公连忙递上纸笔。
老人用那只像钩子一样的手,艰难地抓起毛笔。但他没有写字,而是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面旗帜。
那是长林军的军旗!
画完,他丢下笔,费力地撕开自己胸前那破烂不堪的衣襟。
在那瘦骨嶙峋、满是伤痕的胸口上,有一块早已长进肉里的护心镜碎片。碎片虽小,且被血肉包裹,但隐约可见上面刻着一个残缺的“林”字。
虽然老人无法言语,但景琰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苦涩与腥甜的中药味。
那是冰续草的味道,是治疗火寒毒后遗症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景琰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三十年前,他在苏宅闻了整整两年的味道!
景琰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那个浑身恶臭的老人,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躲着我!这三十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04
太医匆匆赶来,一番检查后,却摇了摇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陛下,这位老人家……已是油尽灯枯。他体内的毒素已经侵蚀了五脏六腑,全靠一口气撑着。而且……而且他为了压制毒性,长期服用虎狼之药,嗓子毁了,眼睛也快瞎了。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最多……最多还能活三天。”
“救活他!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是救不活,朕让整个太医院陪葬!”景琰红着眼睛咆哮道。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用最好的参汤吊着老人的命。
景琰下旨将老人安置在苏宅刚刚修好的一间暖阁里,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
第二天深夜,老人醒了。
回光返照。
他的眼神变得清明了许多,不再那么浑浊。他看着景琰,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因为面部肌肉的僵硬,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指向那棵老梅树的方向,做了一个“掏”的动作,又做了一个“九”的手势。
景琰立刻明白了。
“你是说,树洞里有东西?”
老人眨了眨眼,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景琰立刻起身,亲自来到那棵老梅树下。
他在树干的一个隐蔽树洞里,摸索了许久。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泥土。
是一只紫檀木盒。
木盒不大,却沉甸甸的。盒子上的锁扣不是普通的铜锁,而是一个精巧的九连环。
景琰看到这九连环,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盒子上。
这是当年他和林殊儿时最爱玩的游戏,也是他们之间独特的暗号。当年林殊去梅岭之前,曾笑着对他说:“水牛,这九连环除了你我,世上无人能解。若我回不来,你就把这解开,里面有我给你的礼物。”
后来林殊变成了梅长苏,这个约定似乎就被遗忘了。
没想到,三十年后,在这棵梅树下,这个约定还在。
景琰抱着木盒,不顾地上的积雪,直接坐在树下。他颤抖着手,开始解那把锁。
一步,两步,三步……
寒风凛冽,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三十年的岁月并没有磨灭这份记忆,他的手指虽然僵硬,但每一个步骤都刻在骨子里。
一个时辰后。
“咔哒”一声脆响,九连环解开了。
木盒的盖子弹开。
【木盒里没有绝世兵书,也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颗硕大的、圆润的东海珍珠,和一封薄薄的信。那颗珍珠,正是当年景琰从东海带回,送给林殊,后来又被林殊在离别时退回的那一颗。珍珠被擦拭得锃亮,显然这三十年来,有人经常摩挲它。但真正让景琰崩溃的,是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火漆,只有四个字,用那熟悉的、带着几分病态却依旧风骨嶙峋的字迹写着:“景琰亲启”。而在信封的右下角,落款的日期竟然不是三十年前,不是梅长苏战死沙场的那一年,而是——三个月前!看到这四个字和那个日期,萧景琰脑中轰的一声,三十年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原来,他悼念了三十年的亡魂,竟然一直活在这个世上,活在他的脚下,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05
景琰颤抖着手展开信纸,那是梅长苏留给他的绝笔。
信纸有些发黄,字迹因为手抖而显得有些潦草,有的地方墨迹晕染开了,像是写信的人在剧烈咳嗽。
“景琰,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真的走了。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信中揭开了那个跨越三十年的残忍真相,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在景琰的心上。
当年北境一战,梅长苏服用的“冰续草”确实能透支生命,让他恢复三个月的体力,重回林殊的巅峰。
但他没有告诉景琰,也没有告诉蔺晨,他私下里在冰续草中混入了一种更极端的、源自滑族的禁术药物。这种药,能将那三个月的“回光返照”强行拉长,变成三十年的“苟延残喘”。
代价是惨痛的,甚至是残忍的。
这三十年,他将失去好不容易恢复的容貌,声音会彻底嘶哑,身体会像枯木一样慢慢腐烂,皮肤溃烂流脓,且不能见光,终日只能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底,如同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火寒毒的痛苦将伴随他每一天,而且比以前更痛十倍。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大梁初定,景琰性情刚直,虽然当了皇帝,但朝堂根基未稳,边境尚有无数暗流涌动。庭生尚且年幼,不足以独当一面。
“你我兄弟一场,我怎能丢下你一人,面对这虎狼环伺的天下?我林殊,生是大梁的人,死是大梁的鬼。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为你守好这江山。”
于是,在北境战事结束后,他以死相逼,求蔺晨帮他隐瞒。蔺晨拗不过他,只能对外宣称他已死,自己则带着飞流,帮他偷偷潜回了金陵,躲进了苏宅的地底暗室。
这三十年,他就是景琰背后的影子,是大梁地下的守护神。
每一次景琰觉得“如有神助”的决策,其实都是他在暗室里呕心沥血推演出的结果;每一次庭生在边境化险为夷,都是他暗中调动江左盟残留的旧部铺的路;甚至连那几次针对景琰的暗杀,也是他提前察觉,让飞流暗中化解的。
“飞流那孩子,是个傻孩子。他为了陪我,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地洞。五年前,飞流老死了。他走得很安详,说要先去下面帮苏哥哥探路。”
“飞流走后,没人给我煎药,没人给我翻身。我的身体彻底垮了,眼睛也瞎了,不得不停止了推演。那个被你们抓到的哑巴老人,其实是飞流当年捡回来的一个流浪汉,叫哑叔。他是个好人,要是没有他,我可能五年前就饿死了。”
“这封信,是我三个月前写的。我知道大限将至,这身体已经烂透了。景琰,别怪哑叔,也别怪蔺晨,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苦,真的。”
06
信的最后,梅长苏写道:
“景琰,我曾许诺要陪你共看这大梁天下。这三十年,虽然我在地下,但听着上面你的脚步声,听着百姓的欢声笑语,听着这盛世的钟声,我也算是看过了。”
“你做到了,你是一个好皇帝。大梁交给你,我很放心。”
“勿怪蔺晨,是我以死相逼。勿念林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早已在梅岭成了灰。如今留下的,只是一个守着承诺的孤魂。”
“这颗珍珠,我修好了。当年是你扔的,如今我把它擦亮了还给你。大梁天下已定,庭生仁德,我也该真的去歇歇了。地下太冷,我想去晒晒太阳。如果有来世,我希望生在一个普通人家,你也别当皇帝了,我们还做兄弟,天天去掏鸟窝,好不好?”
读完最后一个字,萧景琰,这位威震四海、三十年未曾流过一滴眼泪的铁血帝王,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苏宅的废墟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工匠的面,双膝跪地,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如丧考妣,像个无助的孩子。
“小殊!你好狠的心啊!你骗得朕好苦啊!”
“朕不要这江山!朕只要你活着!你出来啊!你出来骂朕是水牛啊!”
他以为自己给了林殊最高的荣耀和清白,让天下人都记住了赤焰军的忠魂。却不知道,林殊为了他,为了这大梁江山,在地狱里多活了三十年。
他在地上享受着万丈荣光,受万人朝拜;而他的兄弟,却在地底为了他熬尽了最后一滴血,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那一天,金陵城的雪下得特别大。
那个被抓到的“哑巴老人”,在看到景琰读完信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然后在暖阁里咽了气。
经太医查验,那哑巴老人身上全是为了照顾病人而留下的伤痕。
尾声。
景琰没有按原计划重修苏宅,而是将其封为禁地,任何人不得踏入。
他在那棵老梅树下立了一块无字碑,没有写“梅长苏”,也没有写“林殊”。
每逢初一十五,老皇帝都会亲自来这里坐一坐,带着一壶酒,对着空气说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
三个月后。
大梁元佑三十一年春,老皇帝萧景琰驾崩。
临终前,他屏退了所有人,手里紧紧攥着那颗被擦得锃亮的珍珠,嘴角挂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正向他伸出手,笑意盈盈地喊道:“景琰,快来,别磨蹭了!”
“小殊,这次换我去找你。我们……别再走散了。”
大梁史书记载:武靖帝崩,举国同悲。帝一生勤勉,未纳后妃,与太子庭生情同父子。帝崩之日,苏宅梅花一夜落尽,似有悲鸣之声,久久不散。
来源:清风唏嘘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