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重温《大宅门》,看懂白家有钱无权的悲哀,才知白大奶奶为什么会自杀
每次打开《大宅门》,总觉得那股子老北京的药味混着深宅大院里的陈腐气息,能从屏幕里透出来。
白家大宅雕梁画栋,人来人往,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早已爬满了虱子。
而大奶奶那根悬在梁上的白绫,就像一道突然划破锦绣的裂痕,让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白大爷白颖园在狱中等死的时候,大概真以为妻子是殉情而去的。
那个时代的男人,尤其是他这样的读书人,脑子里总装着些才子佳人烈女殉夫的戏码。他或许还带着几分痛惜几分自豪,觉得自己的女人刚烈,配得上他白颖园的身份。
可他到死都没明白,他那温顺沉默的妻子,根本不是为他而死。
大奶奶是看着自己的路一条一条被堵死,才终于走向那根绳子的。
白家三爷白颖宇第一次伸手从公中捞钱的时候,大奶奶大概还没想到,这只手日后会把她一家掏得干干净净。
安国采购药材,两万两银子,三爷眼皮不眨就截了。
出去花天酒地,包戏子,养外室,银子像水一样泼出去。事情捅出来,老爷子白萌堂坐在堂上,三爷跪在下面,眼睛一转,话头就引到了大爷身上。都是兄弟,大哥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白萌堂要脸。白家百年老号,仁心仁术的名声挂在外头,不能出一个蹲大狱的儿子。他眼睛扫过下面,大爷低着头,二爷事不关己,三爷一副赖皮相。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兄弟一体,祸福同当。这窟窿,你们三房一起补上。”
话说得漂亮。可到了最后,补窟窿的成了大房一家。大爷白颖园点了头,事情就这么定了。大奶奶知道消息时,正在屋里给最小的孩子缝衣裳,针一下子扎进指头里,血珠子冒出来,她怔怔地看着,没觉得疼。
那是他们大房积蓄的开始。箱子底儿的银元,一张一张契据,悄悄变卖的几件陪嫁首饰,都填进了那个看不见底的黑洞。大奶奶去找大爷说过,声音压得低低的,怕人听见:“咱们自己也得过日子,孩子眼看要上学堂,冬衣还没置办……”
大爷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妇道人家,懂什么?兄弟有难,我能看着不管?”
话堵在喉咙里,咽下去,全是涩的。她不是不懂家族一体,不是不识大体。可她也是母亲,看着孩子身上的衣服短了一截,袖口磨得发亮,心里像钝刀子割肉。三爷那边呢?照样吃喝玩乐,新做的袍子袖口镶着金边,出入还是前呼后拥。
老爷子不是不明白,可他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家族要稳定,要体面,就要有人吃亏,有人沉默。大房成了那个最好说话、最该吃亏的。大爷的“宽厚”,在老爷子眼里是顾全大局,在三爷眼里是软弱可欺,在大奶奶这里,就成了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碰不得,日夜地疼。
二奶奶白文氏后来整理大房遗物,打开箱子,愣了半天。几块陈年的碎布料,几件半旧不新的小儿衣裳,账本上干干净净——不是没花销,是根本没什么可记的。她手指拂过那些布料,心里发凉。
这是白家长房?说出去,连寻常殷实户都不如。
大奶奶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一天地熬。她的绝望是无声的,像墙角慢慢蔓延的潮气,起初不觉,等到发现时,整面墙都已经霉透了。
白颖园是个好人。街坊邻里都这么说,宫里的贵人也这么认为。他医术好,心肠软,见不得人受苦。白家老号“百草厅”那块“仁心仁术”的匾,挂在他身上似乎最合适。
可他的“仁”,是对外人的。穷苦人家抓不起药,他赊账;街上的乞丐病了,他让徒弟去瞧瞧。
这些事传出去,都是白大爷的善名。但关起门来,他对自己的妻儿,却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公道”。
那种“公道”是:三弟挥霍了银子,我们该帮;家族有了难处,我们该扛;自己的妻儿吃些苦,受些委屈,是应当应分。
他是长子,要有长子的担当。至于这担当背后,妻子夜里偷偷的眼泪,孩子眼巴巴看着别房吃穿的眼神,他选择看不见。
大奶奶不是没争过。有一次,三爷又闯了祸,需要银子打点,大爷二话不说又要动家里的钱。
大奶奶挡在箱子前,声音发了颤:“这钱是留给老大说亲用的!上次你说补窟窿,上上次你说打点衙门,咱们房里还剩什么?你看看孩子!”
大爷脸一沉:“放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兄弟如手足,女人家懂什么轻重!”
“我不懂轻重?”大奶奶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只知道我的孩子冬天连件棉袄都穿不上!三爷家的孩子披着貂皮捧着暖炉!这就是白家的公道?”
一记耳光落下来,不重,却把她所有的话都打碎了。大爷的手在抖,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你……你简直泼妇!白家没有你这样的媳妇!”
她不再吵了。从那以后,她变得很安静。该请安请安,该理事理事,脸上甚至常常带着笑。
只有夜深人静,她看着四个熟睡的孩子,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嫁的男人,是个好人,是个君子,是个仁医,唯独不是她和孩子的倚靠。
他的肩膀太宽,扛着白家的名声,扛着兄弟的情谊,扛着外人的赞誉,留给自家妻儿的,只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阴影。
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白颖园的“修身”修成了君子风范,“齐家”却齐得一塌糊涂。他把所有的宽容和善良都给了外面,留给家人的,只有理所当然的牺牲。
这种“好”,像一碗温水,不烫嘴,却能让人的心慢慢凉透。
宫里出事,白大爷卷入官司,被判“斩监候”的消息传回白家时,整个宅子像炸了锅。
各房有各房的算盘。老爷子一下子垮了,躺在床上只剩出气。二爷躲进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
三爷眼珠子转得飞快,琢磨着怎么在这变故里捞好处。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大房的眼神都带了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这房,怕是要完了。
大奶奶听到消息时,正在给老太太熬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没去捡,就站在那里,手脚冰凉。旁边的婆子小声劝:“大奶奶,您可得撑住啊,还有四位少爷呢……”
撑住?拿什么撑?
那一刻,她眼前闪过的不是夫妻情深、生离死别的悲壮,而是一幅再清晰不过的画面:大爷一旦问斩,大房就成了没爹的孩子,没根系的浮萍。
老爷子自身难保,二房自顾不暇,三房……三爷白颖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浮现出来。
她太了解这位三叔了。那是能把亲兄弟的血熬了卖钱的主儿。这些年他吸大房的血还没吸够吗?等大爷不在了,他们孤儿寡母,手里一分钱没有,名下一点产业没有,住在白家的大宅里,算什么?寄人篱下都是好听的,只怕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分家?账面上大房早已是个空壳子,或许还能分到一些债务。
搬出去?四个半大孩子,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给人缝补浆洗?那她的孩子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白家长孙,或许要去给人当学徒,看人脸色,受人白眼。
这些念头不是一瞬间涌上的,是早就像毒藤一样缠绕在她心里,只是“斩监候”三个字,像最后一把火,把所有的藤蔓烧成了灰烬,露出了下面深不见底的绝境。
她看到了结局。
不是大爷死的结局,是她和孩子的结局: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慢慢被啃噬干净,或者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无论哪一种,她的孩子都毁了。
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不怕穷,不怕苦,就怕孩子的前路一片漆黑,而她一点光亮都给不了。
白家大宅里的女人,命都不是自己的。
二奶奶白文氏是个异数。她精明,强悍,有手段,有心胸,能把三爷治得服服帖帖,能在男人倒下的地方站起来,撑起一个家族。
但大奶奶不是二奶奶。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深宅妇人,读的是《女诫》,学的是温良恭俭让,她所有的天地,就是丈夫和孩子的小院。
她没有自己的钱。嫁妆早填了窟窿。她没有话语权。家族议事,女眷不能上前厅。她甚至没有抱怨的资格。丈夫的“宽厚”是美德,她若不满,就是“不贤”、“妒忌”、“不识大体”。
她像一株藤蔓,本来依附着大爷这棵树生长。现在树要倒了,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扎下过根。风一吹,就完了。
对比越鲜明,心里越凄凉。她看着二奶奶雷厉风行地处理家族危机,看着二奶奶为了自己的孩子据理力争,看着二奶奶哪怕在困境里也有翻手为云的手段。她羡慕,但学不来。她的教养、她的性情、她所处的长房位置,都让她只能沉默,只能忍耐。
最后一次,她为自己和孩子争取,用的是最决绝的方式。
白景琦被绑架,全家乱作一团,赎金要一大笔钱。各房推诿,老爷子也拿不出。大奶奶回了自己屋,从床底下最隐秘的角落,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最后的一点体己,藏了不知道多久,原本是想等哪个孩子病重应急,或是实在过不下去时救命用的。
她拿着布包,去找了二奶奶。什么也没多说,塞进二奶奶手里。“救景琦。”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不是给侄子的赎金,那是她给自己四个孩子的买命钱。她用这最后一点钱,向二奶奶买一个承诺,买一份良心。
她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二奶奶有能耐,也或许,有那么一点真心,会在未来照拂她的孩子一二。她死了,孩子或许反而能因为这份亏欠,得到一丝庇护。
这算计,冷静得让人心寒,也悲凉得让人落泪。一个母亲,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孩子可能的活路。
白大爷后来没死。詹王府的老福晋使了劲,找了替身,他隐姓埋名逃出生天,在西安有了新的生活,甚至又成了家,有了孩子。
他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北京城那个深宅大院里为他“殉情”的原配妻子,心里有怀念,有伤感,或许还有些许男人的愧疚。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不知道妻子在决定悬梁的那一刻,心里翻腾的不是对他的情意,而是对孩子未来的无尽恐惧;不知道她眼中的绝望,并非来自丈夫的死亡,而是来自整个世界的紧闭门窗;更不知道,他毕生信奉和践行的“宽厚”、“仁爱”、“家族一体”,正是将妻子一步步推上凳子、套上白绫的那双手。
白家大宅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人的悲剧。它是一个结构性的悲剧。在这个结构里,“家族”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圣符号,个人的幸福、小家的温饱、妻儿的死活,都可以为这个符号牺牲。
白颖园是这个符号最忠诚的践行者,他牺牲得心甘情愿,连带着把自己的妻儿也当成了祭品。
他有医术,能救天下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他有仁心,能宽恕所有人,却唯独对身边的亲人最苛刻。他以为自己在维护一种高尚的秩序,实际上,他成了这种秩序最悲哀的帮凶。
大奶奶的死,撕开了这层温情的面纱。它告诉我们,没有底线的善良,就是纵恶;没有边界的责任,就是虚伪;牺牲家人换来的“大义”,底下藏着的往往是懦弱和不公。
白家有钱吗?有,百草厅日进斗金。白家有权吗?没有,宫里一句话,就能让长子掉脑袋,让百年家族风雨飘摇。
这种有钱无权的尴尬,让白家必须紧紧抱团,必须维护表面和谐,必须有人不断牺牲来维持平衡。大奶奶,就成了这畸形平衡下,被选中的那个代价。
很多年后,白景琦成了白家的顶梁柱,叱咤风云。不知他偶尔想起那位沉默寡言、早早离世的大伯母,心里会是何种滋味。
他或许也不会明白,自己能在白家大宅里野蛮生长,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有一个女人,用最安静也最惨烈的方式,提前为他,也为所有在家族夹缝中生存的人,喊出了一声无声的抗议。
那根梁上的白绫,飘荡在白家大宅的历史里,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忽略的注脚。它注释着荣华富贵下的不堪,注释着仁义道德后的自私,更注释着,在那些宏大的家族叙事背后,一个个被碾碎、被遗忘的微小人生。
大奶奶不是殉情,是殉葬。殉葬给一个吃人的礼教,殉葬给一个虚伪的家族,殉葬给一个从未给过她希望的世道。看懂她的死,才算看懂了半部《大宅门》的苍凉底色。
来源:马力经典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