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快闭上那张嘴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那哪里是乱葬岗,那是‘那位’的去处。听说看坟的老刘头吓得连夜卷铺盖跑了,说是看见有人提着绿灯笼,在坟头上种花呢。”
“昨儿个夜里,西边那片乱葬岗子又闹腾了,听见动静没?”
“快闭上那张嘴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那哪里是乱葬岗,那是‘那位’的去处。听说看坟的老刘头吓得连夜卷铺盖跑了,说是看见有人提着绿灯笼,在坟头上种花呢。”
“种花?这大冷天的,种什么花能活?别是种的人头吧……”
“嘘!苏公公过来了,不想掉脑袋就赶紧干活!”
两个扫洒的小太监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了夹道。红墙根下的积雪还没化干净,风一吹,卷起一层白毛汗似的冷气。
01
这是果郡王允礼被赐死后的第五个年头。
紫禁城里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全是烂泥和枯骨。熹贵妃甄嬛如今坐在高高的凤位上,掌管六宫,风光无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颗心早就随着那一杯毒酒,死在了那个桐花台的夜晚。
皇上对外宣称果郡王是暴毙,为了掩盖那桩不可告人的丑闻,尸身并没有葬入妃陵,而是被草草安葬在清西陵外几十里的一处荒山上。那里不通官道,野兽出没,连个像样的墓碑都不许立,只用乱石堆了个坟包,名为安葬,实为抛尸。
清明将至,宫里的气氛越发压抑。甄嬛向皇上告了假,只说是去甘露寺为先太后祈福,顺便修身养性。皇上这几年身子骨大不如前,疑心病却越发重了,盯着甄嬛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准了。
车驾出了神武门,行至半路,甄嬛便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只带了心腹崔槿汐和太医卫临,悄无声息地折向了那处荒山。
山路崎岖难行,马车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疼。甄嬛撩起帘子,看着窗外枯黄的野草,心里一片荒凉。
到了山脚,天色已近黄昏。乌云像一口黑锅压在头顶,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
那座孤坟就这样孤零零地趴在乱草丛中,像是一块长在大地上的烂疮。
守山的是个独眼的老哑巴,住在一间透风的茅草棚里。见有人来,他吓得丢下旱烟袋就要跑。崔槿汐上前塞了一锭银子,又比划了半天,那老哑巴才颤颤巍巍地停下。
他指了指坟头,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怪叫,眼神里满是惊恐。他又指了指天,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做出一副掐脖子的动作,意思是:天黑了,那东西要来了,那是吃人的恶鬼,活人碰不得。
甄嬛心头一跳,不顾泥泞走近几步。只见坟前的泥土有些松动,虽然此时空空如也,但在那杂草掩映的泥缝里,竟真有几片枯萎的合欢花瓣。
这种花只养在京城的暖房或者江南的庭院里,绝不可能开在这苦寒的荒山上,更不可能在这个季节出现。
“主子,这……”崔槿汐脸色发白,捡起一片残花,指尖都在颤抖,“这花瓣看着像是刚落没几天的。难道这世上还有人敢冒死来祭拜王爷?”
甄嬛捏着那片花瓣,触手冰凉。允礼生前的旧部大多已被遣散或处死,浣碧也随之而去,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惦记着他?
更何况,合欢花是皇上的心头大忌,那是“私情”的铁证。
如果是皇上派人来试探呢?如果是有人故意布下陷阱,等着自己往里跳呢?
卫临看了看天色,低声劝道:“娘娘,雨要大了,这荒郊野岭的不安全,咱们还是先回吧。”
甄嬛却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座坟包,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回。今夜我就守在这儿。那是人是鬼,我要亲眼看一看。”
他们在离坟头百十步远的地方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守陵屋。屋顶漏着风,窗户纸早烂光了,正好能将那座孤坟尽收眼底。
02
子夜时分,山雨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在破烂的窗棂上,发出凄厉的呜咽声。甄嬛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在这刺骨的湿冷中,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年被赶出宫去甘露寺修行的日子。
前两个时辰,除了风声雨声,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崔槿汐在一旁轻轻剪着烛花,卫临则抱着药箱打盹。就在甄嬛以为今夜注定无功而返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叮……当……”
那声音不像是招魂铃,倒像是两块上好的碎玉在相互撞击。这声音在宫里太常见了,那是高位者的腰牌或者权杖上的坠饰发出的声响。
甄嬛心头一紧,立刻吹灭了屋内的蜡烛,屏住呼吸。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借着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甄嬛看见山道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油布雨披,整个人缩在里面,看不清身形。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背佝偻着,腿脚似乎有些不灵便,每迈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拖着极沉重的东西。
更诡异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那不是寻常的灯笼,而是一盏泛着惨幽幽绿光的宫灯。灯罩似乎是用特殊的萤石粉涂抹过,在那漆黑的雨夜里,这团绿光如同鬼火一般,飘飘忽忽地向坟头靠近。
那人走到坟前,并没有像寻常祭拜者那样下跪磕头,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大束鲜艳欲滴的合欢花。
在绿光的照耀下,那红色的合欢花显得格外刺眼,如同鲜血凝固而成。
那人弯下腰,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将那束花狠狠地插进满是泥浆的坟头土里。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甄嬛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动作。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蹲下身子,开始在坟头上疯狂地挖掘。
雨水顺着他的雨披流下,混杂着泥水。他的动作机械而疯狂,像是在挖什么宝藏,又像是在埋藏什么罪证。
甄嬛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棂,指节发白。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是要毁尸灭迹,还是在行什么邪术?
不一会儿,那人似乎挖好了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放了进去,然后又迅速填土踩实。就在他直起腰准备用东西压住那块新土时,又一道闪电劈下。
甄嬛瞳孔猛地收缩——她看清了那人用来压土的东西,竟然是一块明黄色的缎子!
那是只有当今圣上才能使用的明黄缎!那上面似乎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看到那块带血的明黄布料,甄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不仅仅是祭拜,这是在动摇国本!她再也按捺不住,推开破门便冲进了雨幕之中。】
“住手!是什么人在那里装神弄鬼!”
甄嬛的声音在雷雨中显得有些破碎,但威严依旧。卫临和崔槿汐也举着火把冲了出来。
那黑影听到人声,身形猛地一僵。但他并没有像甄嬛预想的那样惊慌逃窜,反而动作迟缓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火光在大雨中摇曳,终于照亮了雨披下那张脸。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甄嬛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凝固,震惊得连后退都忘了。
03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没有胡须,满是深刻的皱纹。嘴角挂着一丝习惯性的、谦卑却又让人感到透骨阴冷的弧度。
竟然是苏培盛!
那个皇上身边最得宠、最信任的大太监总管,那个当年亲手端着毒酒送允礼上路、眼看着允礼七窍流血而死的刽子手——苏培盛!
甄嬛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他。他是皇上的影子,是皇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在这宫里,谁都可能背叛皇上,唯独苏培盛不会。他为什么要来祭拜被皇上赐死的罪臣?
雨水顺着苏培盛苍老的脸颊滑落,他看着震惊的甄嬛,既不行礼,也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张。
他缓缓收起那把沾满泥土的匕首,那笑声在雨夜里听起来像夜枭啼哭,尖细而沙哑。
“熹贵妃娘娘,好巧啊。”
甄嬛强自镇定,指着他厉声道:“苏培盛,私祭罪臣,乃是欺君大罪!你是替皇上来的,还是替你自己?你那明黄布里包的究竟是什么?”
苏培盛阴恻恻地笑了,他往前凑了一步,那一盏绿莹莹的灯笼照得他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让甄嬛毛骨悚然的话:“娘娘,奴才不是来祭拜的。奴才是来镇魂的。皇上梦见他了。”
苏培盛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飘忽不定。
原来,这半年来,皇上夜夜梦魇。
每当皇上刚一闭眼,就能看见果郡王穿着死时的衣服,七窍流血地站在龙床前,手里端着那杯毒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皇上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太医院开了无数安神药都无济于事。
皇上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觉得这紫禁城里到处都是果郡王的冤魂。为了保命,也为了安抚那个已经快要疯魔的帝王,皇上命苏培盛每月来此做法。
“这不是普通的合欢花。”苏培盛指着那束在雨中颤抖的花,“皇上听信了江湖术士的话,说合欢花寓意‘合欢即散’,只要将此花倒插在坟头,再埋下皇上的贴身衣物压住,就能将果郡王的怨气永远镇在地下,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甄嬛听得手脚冰凉。
她原以为那束束鲜花是哪位故人的情义,却没承想,这是来自九五之尊最恶毒的诅咒与镇压。连死了都不肯放过,还要让他魂飞魄散。
“那明黄布里,包的是皇上穿过的贴身亵衣,上面染了黑狗血。”苏培盛面无表情地解释着,“娘娘,您看,皇上已经被吓疯了。”
甄嬛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愤怒:“苏培盛,你跟了皇上几十年,就跟着他一起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不怕遭报应吗?”
苏培盛闻言,那张像面具一样僵硬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那种阴冷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眼底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疯狂。
他突然扔掉了手里的灯笼,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向甄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娘娘,这花,奴才是特意换过的。”
苏培盛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包黑乎乎的药渣。
“皇上以为奴才埋的是镇魂符,其实奴才埋的是这东西。”苏培盛惨笑着,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崔槿汐跟着您受苦,奴才是个残缺人,但这辈子就想护着她。皇上疑心病越来越重,上次仅仅因为槿汐穿错了一件衣裳,皇上竟大发雷霆想杖毙她。从那天起,奴才就知道,这日子也快到头了。不是我们死,就是他死。”
04
甄嬛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崔槿汐。崔槿汐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苏培盛对槿汐的情谊,她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这份情谊能让苏培盛疯狂到这一步。
苏培盛跪着爬向那个刚刚填好的土坑,不顾指甲断裂,疯狂地将那明黄布包又扒了出来。
【当苏培盛颤抖着手解开那个布包时,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的景象比刚才看到明黄布更加骇人。布包里根本没有什么亵衣,而是一个雕刻粗糙、满身针孔的小木人!】
那木人被黑血浸泡得发黑,背后刻着的生辰八字,甄嬛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不是果郡王的,而是当今皇上的!
这哪里是镇压果郡王?这分明是最恶毒的“厌胜之术”,是在诅咒当今天子!
苏培盛这是在拿满门抄斩的罪名在赌!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苏培盛用那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木人底部的一个暗格,一颗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药丸滚落出来,掉在泥水里。
他捡起那颗药丸,举到甄嬛面前,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已死之人:“娘娘,您以为当年果郡王是怎么死的?您以为真的是那一杯毒酒就要了他的命吗?”
看到这药丸,甄嬛脑中轰的一声,曾经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崩塌,原来当年那杯毒酒背后,还藏着更脏的算计!
那药丸即使被蜡封着,依然透出一股奇异的苦杏仁味。
苏培盛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当年的毒酒,皇上原本没想立刻赐死,那是鹤顶红兑了水的,只会让人腹痛如绞,废去武功。皇上只是想试探王爷有没有反心,想看他在剧痛之下会不会求饶。”
“可是,”苏培盛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有人不想让王爷活。就在奴才端酒进去的前一刻,有人在酒里加了这东西——‘断肠草’的提炼物。这东西入喉即封喉,神仙难救。”
“是谁?”甄嬛的声音在颤抖。
“是前朝那帮想借刀杀人的余孽,还是宫里那些怕王爷得势的主子,现在都不重要了。”苏培盛将药丸捏得粉碎,“重要的是,这笔账,皇上认了,他也背了。既然他觉得自己被冤魂缠身,那奴才就让他这一梦,永远醒不过来。”
05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干净。
苏培盛揭开了他这一年来真正的布局。
他利用皇上的疑心病和恐惧,将计就计。他告诉皇上,要用这里生长极其茂盛的野草熬汤,那是吸食了果郡王“煞气”长出来的,以毒攻毒,方能镇压梦魇。
皇上信了。
“这坟头的草,确实长得茂盛。”苏培盛指着周围那些在风雨中狂舞的野草,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因为底下埋着冤屈,埋着人血。奴才每天用这些草根熬汤,混在安神药里喂给皇上喝。这草根没毒,但却能让人精神恍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长此以往,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把自己吓死。”苏培盛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是一种慢性的、精神上的凌迟。
甄嬛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只会打千儿、喊“喳”的卑微奴才。在皇权的高压下,他被剥夺了男人的尊严,被当成一条狗。可当这条狗想要咬人的时候,竟然能布下如此惊天的杀局。
他为了在这个吃人的皇权下活命,为了保护那个他视为命根子的女人,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恶鬼。
甄嬛沉默了许久。她看着那颗被捏碎的药丸,又看了看那座孤坟。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不需要做什么。
她不需要去揭发苏培盛,也不需要去阻拦。这是一场因果报应的轮回。她若是揭发了,不仅槿汐活不成,连她自己也要被卷入这场巫蛊之祸。
“苏培盛。”甄嬛缓缓开口,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夜本宫什么都没看见。这合欢花,以后还是你来送。别让它断了。”
苏培盛身子一震,深深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水:“奴才……谢娘娘成全。”
“还有,”甄嬛转身,准备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这坟头的草,若是长得太高了,记得修剪修剪。别让它挡了王爷看京城的路。”
“嗻。”
苏培盛重新戴上雨披,提起了那盏泛着绿光的灯笼。在这一刻,他和甄嬛达成了一个无声的、沾满鲜血的联盟。
06
一年后。
紫禁城的景阳钟敲响了,一声紧似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雍正帝驾崩。
太医院给出的说法是皇上操劳国事,积劳成疾,引发了急症。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皇上在临死前的那个月,几乎已经疯了。
他整日整夜地对着空气挥舞宝剑,嘶吼着让人滚开,说满屋子都是合欢花的味道,说果郡王来索命了。那些太监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只有苏培盛,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出排练已久的戏码。
新帝登基,甄嬛被尊为圣母皇太后,权倾天下。
就在先帝驾崩的当晚,苏培盛独自一人守在养心殿外。第二天清晨,小太监发现他死在了自己的房里。
他走得很安详,穿戴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香囊。那个香囊,崔槿汐曾经在某个不起眼的午后,红着脸塞给过他。
对外,内务府宣称苏公公是伤心过度,随先帝去了,也是全了一段主仆情深。
又是一年清明。
甄嬛再次来到了清西陵外的那座孤坟。这一次,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郁郁葱葱。再也没有那一束束突兀而诡异的合欢花,也没有了那个提着绿灯笼的佝偻身影。
崔槿汐扶着甄嬛,两人静静地站在那块无字碑前。
“他是个狠人。”崔槿汐看着那坟头,突然轻声说道,眼圈微红。
甄嬛知道她在说谁。
“也是个可怜人。”甄嬛淡淡地接了一句。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长眠地下的果郡王,还是在说那个以命相博的苏培盛,亦或是那个在恐惧中死去的帝王。
风吹过山岗,坟头的草叶哗哗作响,仿佛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叹息。
“走吧。”
甄嬛转过身,不再回头。
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那些关于爱、恨、毒药与合欢花的秘密,终究随着那一代人的死去,深深地埋入了黄土。
也许很多年后,这会成为茶楼酒肆里一段不可考的野史传说,供后人唏嘘感叹。而此时此刻,阳光正好,只是再也照不进那些人心底的深渊了。
来源:清风唏嘘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