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山北路上的枫香树开始转黄,落叶在清晨的薄雾中打着旋儿,无声地铺满湿漉漉的街道。余则成推开保安司令部宿舍的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台湾秋天特有的、混杂着海腥与植物腐败的气息。
文/鼎客儿
民国五十四年秋,台北。
中山北路上的枫香树开始转黄,落叶在清晨的薄雾中打着旋儿,无声地铺满湿漉漉的街道。余则成推开保安司令部宿舍的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台湾秋天特有的、混杂着海腥与植物腐败的气息。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十月八日。距离上次与周明华见面,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七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学童,足够一片废墟上建起高楼,足够一个人从壮年步入中年。余则成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男人已经四十二岁,鬓角染霜,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沉静,如深潭般不见底。
他仔细地打好领带,穿上熨烫平整的少将军服——三年前,他晋升为保安司令部情报局副局长,授少将军衔。陈大庆已经退休,接任的是蒋经国的亲信,一个叫王升的年轻人,才三十出头,却已手握大权。
国民党在台湾的统治日渐稳固,但内部的倾轧与猜忌也愈发严重。白色恐怖达到顶峰,“匪谍”的指控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七年里,余则成亲眼目睹了太多同志的牺牲,也亲手“破获”了太多“共谍案”——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为自保而制造的替罪羊。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尤其是三年前,周明华最后一次与他联系,告知因安全原因,将暂停一切直接接触,转为完全的单线、间接联络。从那以后,余则成真正成了一座孤岛。他仍然通过死信箱传递情报,仍然在敌人的心脏里战斗,但再也没有人与他面对面说话,再也没有人告诉他翠平和念安的消息。
唯一的安慰是,组织没有放弃他。每隔几个月,总会有一份加密的情报需求通过隐秘渠道送达;而他提供的情报,也总能得到回应——通常是某个无关紧要的确认信号。这种沉默的互动,是他坚持下来的全部支撑。
“副局长,车准备好了。”门外传来沈清如的声音。
十三年过去,沈清如已经三十三岁,却依然未婚,依然是他的秘书。这些年来,她从一个单纯的监视者,逐渐变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甚至——余则成有时会感到不安——似乎对他产生了超越上下级的情感。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知道了。”余则成戴上军帽,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车子驶向保安司令部。沿途的街景在晨光中苏醒: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报童奔跑着叫卖,黄包车夫拉着睡眼惺忪的客人。台北正在快速城市化,高楼越来越多,但底层民众的生活依然艰难。尤其是那些1949年随国民党来台的外省人,许多人还住在简陋的眷村里,靠着微薄的津贴度日。
余则成看着窗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片土地,这些人,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几乎占了他生命的一半时光。他熟悉这里的每条街道,每个季节的气息,甚至开始习惯这里的饮食和口音。但内心深处,他始终知道自己是个异乡人,一个随时可能被揭穿的潜伏者。
车子在司令部大门前停下。卫兵敬礼,铁门缓缓打开。余则成走进大楼,沿着熟悉的走廊走向办公室。墙壁上挂着蒋介石的最新肖像,两侧是“反共复国”、“保密防谍”的标语。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这是情报机构特有的气息。
“副局长,早上好。”沈清如已经在他的办公室准备好了文件和咖啡,“今天上午九点,王局长召集紧急会议。这是会议议程。”
余则成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议程上只有一行字:“讨论近期大陆军事动向及应对策略”。但文件下方附着一份绝密情报的摘要:中共军队在福建沿海集结,可能准备对金门、马祖发动新一轮炮击。
“情报来源可靠吗?”余则成问。
“是美国中情局提供的卫星照片。”沈清如压低声音,“王局长很重视,说要制定全面的应对方案。”
余则成点点头,心中却在快速思考。如果中共真的准备大规模炮击,那意味着两岸关系将再度紧张,他在台湾的处境也会更加危险。但同时,这也可能是组织传递的某种信号——或许,他等待多年的回归机会,正在悄悄临近。
上午九点,会议准时开始。王升坐在主位,这个年轻的局长虽然资历不深,但手段强硬,深得蒋经国信任。他开门见山:“诸位,形势严峻。中共不仅在福建增兵,还在浙江、广东沿海部署了新的导弹部队。根据美方情报,他们可能在一个月内采取行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余则成注意到,几个老牌军官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都是经历过1949年大溃败的人,对共军的战斗力有切身体会。
“王局长,我们是否考虑先发制人?”作战处处长刘建雄提议,“趁着共军尚未完成集结,发动一次突袭,打乱他们的部署。”
“风险太大。”余则成缓缓开口,“金门、马祖距离大陆太近,我们的空军优势有限。一旦开战,补给线很容易被切断。”
王升看了他一眼:“余副局长有什么建议?”
“加强防御,争取国际支持。”余则成说,“美国第七舰队就在附近,我们可以要求他们增加巡逻频率。同时,向联合国控诉中共的军事威胁,争取舆论支持。”
“示弱?”王升挑眉。
“是争取时间。”余则成平静地说,“我们需要时间完善防御工事,也需要时间观察中共的真正意图。大规模的军事集结需要耗费大量资源,他们不可能无限期维持。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反而可能给对方提供开战的借口。”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余则成的建议虽然保守,但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在场的军官大多身经百战,知道战争的残酷,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真的开战。
王升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余副局长的建议有道理。但防御不能松懈。从今天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情报局要加强对大陆的监控,特别是中共高层的动向。”
“是。”
会议结束后,余则成回到办公室。沈清如跟了进来,关上门:“副局长,刚才的会议上,您为什么反对先发制人?”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你认为应该打?”
“我只是觉得,王局长似乎更倾向于强硬手段。”沈清如说,“您这样公开反对,可能会引起他的不满。”
“在其位,谋其政。”余则成坐到办公桌后,“我是情报局副局长,我的职责是提供最符合实际的建议,而不是迎合上级的喜好。”
沈清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我只是担心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余则成听出了其中的关切。十三年来,沈清如一直在他身边,见证了他的每一次晋升,每一次危机,甚至——他怀疑——察觉到了他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她从未揭穿,反而总是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
这种微妙的关系让余则成既感激又警惕。他不能确定沈清如的真实意图,更不能让自己的情感影响判断。
“做好你的工作就行。”余则成语气冷淡,“出去吧。”
沈清如的眼眸暗了暗,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余则成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台湾的秋天总是多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他想起十七年前离开天津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天气。翠平那时怀孕两个月,站在安全屋的门口送他,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含着泪。
“一定要回来。”她说。
“一定。”他承诺。
十七年了。这个承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一天比一天沉重。他不知道翠平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念安长得多高了,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在等他。
有时候,在深夜里,他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揭穿,被枪决;梦见翠平改嫁,念安叫别人爸爸;梦见自己老死在台湾,再也回不去。醒来时,总是满头冷汗,心如刀绞。
但他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继续战斗,继续等待。
下午,余则成前往“国防部”参加一个联席会议。车子经过中山堂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怀安,他十三年前的上司,如今已经是“国家安全局”的高级顾问。
林怀安也看到了他,示意司机停车。两人在路边见面,握手寒暄。
“余副局长,好久不见。”林怀安笑容可掬,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听说你在情报局干得不错,王局长很器重你。”
“林顾问过奖。都是为国家效力。”
“说得好。”林怀安点了支烟,“不过,最近有些风声,不知道余副局长听说了没有?”
“什么风声?”
“关于一些老同志的。”林怀安吐出一口烟雾,“当年从大陆过来的那些人,有些心思开始活络了。觉得反攻无望,想找后路。”
余则成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有这样的事?”
“我也是听说。”林怀安盯着他,“余副局长在情报局,接触的消息多。如果发现什么异常,还望及时通报。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有任何闪失。”
“当然。”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离开。回到车上,余则成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林怀安的话绝不是随口说说,他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在试探什么。
老同志,找后路——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余则成心上。他不是没想过退路,但他没有退路。他的退路在海峡对岸,但那是一条必须用生命去赌的路。
晚上,余则成没有回宿舍,而是驱车来到淡水。这是他十七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感到压力过大时,就会来这里看海。夜晚的淡水河入海口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灯塔有规律地闪烁,像孤独的眼睛。
他停下车,沿着防波堤慢慢走。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波涛中起伏不定,像飘摇的星辰。
十七年了。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翠平今年四十五岁,念安十七岁,应该已经上高中了。她们过着怎样的生活?翠平在外交部工作,是否还经常出差?念安长得像谁?学习成绩好吗?有没有想过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海风呼啸而过,像岁月的叹息。
余则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不是翠平送的那块苏联手表,那块表七年前就随着周明华一起“消失”了。这是一块普通的瑞士怀表,但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翠平十七年前的那张旧照。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笑容依然清晰。
他轻轻抚摸着照片,仿佛能透过冰冷的表壳,触摸到遥远的温暖。
“再等等,”他低声说,“就快回去了。”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余则成迅速收起怀表,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是我。”沈清如的声音。
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长发在风中飘拂,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在这里?”余则成皱眉。
“我看您晚上没吃饭,带了点宵夜。”沈清如走近,将纸袋递给他,“淡水鱼丸汤,还是热的。”
余则成没有接:“你在跟踪我?”
“我只是担心。”沈清如的声音很轻,“副局长,您最近状态不对。经常失眠,食欲不振,有时候还会看着一个地方出神很久。我知道您压力大,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余则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纸袋。鱼丸汤的香气飘出来,在咸腥的海风中格外鲜明。
“谢谢。”他说。
两人并肩站在防波堤上,望着漆黑的海面。沈清如忽然问:“副局长,您想家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危险。余则成的心猛地一跳,但声音依然平静:“我的家就在台湾。”
“是吗?”沈清如转头看他,眼神在夜色中闪烁,“可我觉得,您的心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在海的那一边。”沈清如说,“每次您看海的时候,眼神都特别遥远,好像在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余则成没有回答。海风呼啸,涛声阵阵。远处,一艘货轮拉响汽笛,声音低沉悠长,像巨兽的哀鸣。
“我父亲也是外省人。”沈清如忽然说,“他是1949年跟国民党来的,我母亲是台湾本地人。小时候,我经常听父亲讲大陆的故事,讲长江、黄河,讲北京的故宫,讲湖南的辣椒。他说总有一天要回去,但直到去世,也没能实现。”
余则成转头看她。夜色中,沈清如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迷离。
“他临终前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落叶归根。”沈清如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人就像树,根在哪里,魂就在哪里。强行移植到陌生的土地,就算活了,也不会真正快乐。”
余则成感到胸口一阵闷痛。沈清如的话,句句敲在他的心上。
“副局长,您想回去吗?”沈清如问。
这一次,余则成没有回避。他望着漆黑的海面,望着海峡对岸的方向,轻声说:“想。每天都在想。”
这句话说出来,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十七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心声,所有的思念、孤独、痛苦都深埋心底,像陈年的酒,越酿越苦。今夜,在这个陌生的女人面前,在这个可能危险的环境中,他却突然不想再伪装了。
沈清如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我猜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余则成问,“向王局长报告?向安全局举报?”
“如果我想举报,八年前就做了。”沈清如苦笑,“副局长,您知道吗?这八年来,我发现了您很多破绽。您有时候会收到没有署名的信件,会去一些奇怪的地方,会在某些关键时候做出不符合常理的决定。但我从来没有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您不是坏人。”沈清如看着他,眼神清澈,“您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人。您对待下属公正,对待工作认真,对待那些被冤枉的人,总会暗中帮助他们。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共产党的间谍。”
【第六章完】【未完待续】
本文为《潜伏》同人衍生作品,人物设定取自原著,故事情节为原创。
提醒:凡对本文标题、图片、内容,进行抄袭搬运洗稿者,一经发现,立即举报!
来源:鼎客thin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