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乾隆认定如懿与凌云彻有私,收走皇后宝册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1-16 08:17 1

摘要:乾隆三十年,冬雪覆紫禁。养心殿内,皇帝弘历将皇后宝册掷于金砖之上,玉碎声如裂帛。他眼中是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寒冰:“朕的皇后,与侍卫私相授受,好一出《西厢记》。”

乾隆三十年,冬雪覆紫禁。养心殿内,皇帝弘历将皇后宝册掷于金砖之上,玉碎声如裂帛。他眼中是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寒冰:“朕的皇后,与侍卫私相授受,好一出《西厢记》。”

如懿跪在冰冷地面,凤冠上东珠微颤。她未辩一言,只望向窗外簌簌而落的雪。容珮匍匐于地,怀中紧抱一紫檀木匣,匣中手札墨香犹存。

那最后一页,新墨未干处,字字泣血:

“吾爱新觉罗·弘历,此心从未改,纵君不信。”

养心殿的西洋自鸣钟敲响亥时三刻,烛火在蟠龙柱间摇曳不定。

乾隆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如懿,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佩——那是三日前从侍卫统领凌云彻住处搜出的“证物”。玉佩背面刻着极小的一个“懿”字,刀工细腻,是内务府顶尖匠人的手艺。

“皇后可有解释?”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懿抬起头,凤冠上的金累丝点翠凤凰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臣妾赠过凌云彻此物,是为谢他当年在冷宫外的照拂。彼时臣妾被诬与安吉大师有私,是他冒死传递消息,还臣妾清白。”

“照拂?”乾隆转身,明黄色龙袍下摆扫过金砖,“一个侍卫,需要皇后赠予贴身玉佩作为酬谢?朕查过内务府记档,此玉是去岁江南进贡的极品,朕亲手赏给你的。”

殿外北风呼啸,如懿感到膝盖下的寒意一点点渗入骨髓。她想起去年今日,弘历将这玉佩系在她腰间时说的话:“如懿,这玉配你。”

那时他眼里有笑,像雍正十三年那个在城楼上偷偷塞给她枣泥糕的少年。

“皇上认定臣妾有私?”如懿的声音很轻。

乾隆没有回答。他走向御案,展开一卷密折:“正月十五,你私调侍卫换防,让凌云彻当值翊坤宫;三月初七,你以体察宫防为名,与他独处西苑半炷香;最要紧的是——”他顿了顿,“五月端午那夜,有人见你宫中小宫女将一封信笺交予他。”

如懿脸色煞白。端午那夜,她确实让惢心送过信,但那是……

“那是臣妾查到的,关于令贵妃兄长在外收受贿赂的罪证。”如懿急声道,“臣妾身为中宫,协理六宫事务,发现前朝后宫有人勾结,这才让可靠之人传递消息至军机处!”

“可靠之人?”乾隆冷笑,“为何不通过正常渠道?为何偏偏是凌云彻?”

因为满宫上下,她不知还能信谁。这句话如懿没有说出口。她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三十余载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从宝亲王府的青樱格格,到紫禁城的娴妃、娴贵妃、皇贵妃,直至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以为他们之间纵有千山万水,总还有一份少年情意在。

如今看来,是她错了。

“朕已下旨。”乾隆的声音斩断她的思绪,“收回皇后宝册、金印,即日起禁足翊坤宫,无诏不得出。六宫事务,暂交令贵妃协理。”

如懿闭了闭眼。令贵妃卫嬿婉,那个从宫女一路爬上来的女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臣妾,领旨谢恩。”她叩首,额头触地时,一滴泪无声落入金砖缝隙。

容珮扶她起身时,手在颤抖。这个跟了如懿二十年的老宫女,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凉。

乾隆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却在如懿行至殿门时,忽然开口:“那个木匣里,是什么?”

容珮怀中紧抱的紫檀木匣,已跟随如懿多年。

如懿驻足,未回头:“一些旧物,不值什么。”

“留下。”乾隆道。

容珮望向如懿,见她微微颔首,才将木匣放在一旁的黄花梨小几上。匣子未锁,开合处露出一角泛黄纸页。

如懿走出养心殿时,雪下得更大了。宫道两侧的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她初入潜邸那年的上元灯节。那时弘历牵着她的手,穿过熙攘人群,在她耳边说:“青樱,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翊坤宫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落锁声沉重如丧钟。

容珮扶她在暖阁榻上坐下,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

“娘娘,那匣子里……”容珮声音哽咽。

“由他看去罢。”如懿望向窗外漫天飞雪,“本宫累了,你们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而出,唯有容珮跪在原地不动:“娘娘,凌大人他……”

“云彻怎么了?”如懿猛地转身。

“今日午时,皇上以‘窥探宫闱’之罪,将他……打入了慎刑司。”

如懿的手骤然抓紧膝上衣料。慎刑司,那是宫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方。进去的人,少有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是本宫连累了他。”她声音沙哑。

“不,是有人设局!”容珮压低声音,“奴婢暗中查访,端午那夜送信的小宫女菱枝,前日突然暴毙。太医说是急症,可奴婢听说,她死前曾去过令贵妃的永寿宫!”

如懿瞳孔微缩。卫嬿婉,果然是她。

“还有那玉佩。”容珮继续道,“娘娘明明一直收在妆匣底层,为何会出现在凌大人处?定是有人盗出栽赃!”

如懿想起上月卫嬿婉来请安时,确曾在她妆台前驻足良久。当时只当是女人家对首饰的好奇,如今想来,处处是破绽。

可弘历不信她。或者说,他不愿信。

“容珮,取纸笔来。”如懿忽然道。

“娘娘要写信?此刻宫中耳目众多,恐怕……”

“不写信。”如懿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本宫要记下今日之事。纵使来日蒙冤而死,也要留个明白。”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似有千钧重。

写至末尾,她停顿良久,最终落笔:

窗外风雪更急,仿佛要将这深宫的一切爱恨痴缠,尽数掩埋。

乾隆独自站在养心殿的窗前,手中是那方紫檀木匣。

他打开匣盖,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淡淡梅香扑面而来。最上面是一叠手札,纸页已泛黄,但保存完好。他认出那是如懿的字迹,清瘦挺拔,一如她这个人。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无字,翻开第一页,日期是雍正七年春。

“今日随姑母入潜邸,见四阿哥于廊下读书。他穿月白长衫,眉目清朗如画。我躲在姑母身后偷看,他忽然抬头,朝我笑了笑。姑母说,那是皇上未来的儿媳该有的端庄,我却红了脸。”

乾隆的手指顿了顿。雍正七年,他十七岁,青樱十三岁。那时她是乌拉那拉氏的贵女,他的嫡福晋人选之一。他记得那次初见,小姑娘躲在景仁宫皇后身后,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他继续往下翻。

“雍正九年,我被指婚为侧福晋。大婚那日,红盖头掀开时,他眼中似有失望。我知道,他心中属意的是富察氏。可当他握起我的手,轻声说‘青樱,我会待你好’时,我信了。”

乾隆闭上眼。那场婚礼他记得,红烛高烧,青樱穿着玫红色嫁衣——侧福晋不能用正红。她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他挑起盖头时,确实有一瞬的恍惚。不是因为她不美,而是因为这不是他最初的选择。

但那双眼睛望着他时,清澈明亮,让他莫名心软。

“弘历今日又为朝事烦心,我炖了百合莲子羹送去书房。他喝了一口,皱眉说太甜。后来我才知道,富察姐姐送的是苦丁茶,他说提神醒脑。原来,我连他的口味都不知。”

“弘历升我为嫡福晋那日,自己一个人在书房喝得大醉。我进去时,他拉着我的手说‘琅嬅,朕对不住你’。琅嬅是孝贤皇后的闺名。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位置坐得再高,也代替不了某些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乾隆的手微微发抖。孝贤皇后富察琅嬅,他的结发妻子,在他心中永远有一处不可触碰的柔软。青樱成为继后那日,他确实喝醉了。醉眼朦胧中,他看见的不是青樱,而是琅嬅穿着皇后朝服,朝他微笑。

愧疚如潮水涌来。他快速翻动纸页,跳过那些让他心痛的段落。

“今日有人告发我与安吉大师有私,他竟信了。将我废入冷宫那日,雪下得很大。我跪在雪地里求他听我解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凌云彻偷偷塞给我一个暖手炉,说‘娘娘保重’。这深宫之中,竟是一个侍卫给我些许温暖。”

乾隆猛然合上手札。凌云彻,又是凌云彻。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手札越往后,字迹越从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孤寂也越深。

“我登上后位那日,百官朝贺,万民跪拜。可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完美的塑像。他说‘皇后应当母仪天下’,于是我收起所有的小性子,学着做他最得体的妻子。只是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想起潜邸那个会为我描眉、陪我赏梅的少年。”

最后一本手札很薄,似乎刚用不久。乾隆翻开,最新一页墨迹犹湿,正是他今日看到的那句:

日期是今日,时辰是酉时三刻——正是她被传唤来养心殿前一个时辰。

乾隆跌坐在龙椅上,手中纸页如蝶纷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夜,青樱——那时她还叫青樱——在他书房外等了两个时辰,只为送一碗他随口说想吃的酒酿圆子。他出来时,她鼻子冻得通红,食盒里的汤却还温热。

“你怎么这么傻?”他问。

她笑着说:“我怕你饿。”

那样纯粹的笑,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是从他一次次怀疑她开始?是从他将她家族势力视为威胁开始?还是从他渐渐沉迷于卫嬿婉那种全心全意的崇拜与顺从开始?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李玉的声音响起:“皇上,慎刑司来报,凌云彻受刑不过,已昏死三次,但仍坚称与皇后娘娘是清白的。”

乾隆沉默良久:“传朕口谕,暂停用刑,将人单独关押,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还有,”乾隆顿了顿,“派人暗中盯着翊坤宫,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李玉退下后,乾隆重新拿起那叠手札。这一次,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要透过这些文字,看清那个被他冷落多年的女人的心。

窗外风雪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竟就这样看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棂时,乾隆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唤来暗卫统领:“去查三件事:第一,端午那夜永寿宫的动向;第二,暴毙宫女菱枝的死因;第三,皇后玉佩失窃前后,有哪些人进过翊坤宫内室。”

暗卫领命而去。

乾隆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手札最后一页那行字上。

“纵君不信……”他喃喃重复,“如懿,这一次,朕想试着信你一回。”

但他不知道,此刻的翊坤宫内,如懿正面临新的危机。

翊坤宫被封第三日,如懿染了风寒。

太医来诊脉时神色躲闪,开的方子也是寻常温补之药。容珮急得团团转,想去太医院讨些好药材,却被守门侍卫拦下。

“皇上有令,翊坤宫人等无诏不得外出。”

容珮气得浑身发抖:“娘娘是皇后!你们这是要逼死主子吗?”

侍卫面无表情:“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如懿在暖阁内咳嗽不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拉住容珮的手:“不必与他们争执。本宫这病,怕是有人盼着呢。”

话音刚落,宫门外传来通报声:“令贵妃到——”

卫嬿婉穿着一身绯红色织金牡丹纹宫装,外罩白狐裘斗篷,在宫人簇拥下款款而来。她今年不过二十八岁,比如懿小了整整十岁,正是女子最娇艳的年纪。此刻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卫嬿婉浅浅一礼,礼数周全,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听闻娘娘凤体欠安,臣妾特来探望。”

如懿靠在榻上,神色平静:“有劳令贵妃。”

卫嬿婉示意身后宫女捧上一锦盒:“这是辽东进贡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臣妾想着娘娘需要,特意从库里挑出来的。”她顿了顿,唇角微勾,“皇上也说,娘娘这些年操劳六宫,是该好生补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戳心。如懿听出两层意思:一是她已能自由动用宫库;二是皇上连补品都要通过她来转送。

“皇上费心了。”如懿淡淡道,“本宫无甚大碍,这参贵重,令贵妃还是留着自用罢。”

卫嬿婉笑容不变:“娘娘说笑了。您是中宫,再贵重的东西也配用。”她环顾四周,忽然叹道,“这翊坤宫怎么如此冷清?炭火也不足。容珮,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容珮跪地:“回令贵妃,内务府今日送来的炭是次等的烟炭,奴婢怕呛着娘娘,没敢多用。”

“岂有此理!”卫嬿婉柳眉倒竖,“内务府这群奴才,竟敢怠慢皇后娘娘!春婵,传本宫的话,让内务府总管即刻送最好的银丝炭来,再拨四个得力宫女过来伺候!”

“不必了。”如懿开口,“本宫喜静,人多了反而不惯。至于炭火,有劳令贵妃费心。”

卫嬿婉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换上关切神色:“娘娘总是这般体恤下人。只是如今您病着,身边没几个得力人怎么行?”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臣妾听说,慎刑司那边……凌云彻已经招了。”

如懿瞳孔骤缩。

“招了什么?”她声音平静,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卫嬿婉微微一笑:“自然是招认了与娘娘的私情。听说还供出了几封书信,皇上看后大为震怒呢。”

如懿定定看着她:“令贵妃消息倒是灵通。”

“六宫事务暂由臣妾协理,慎刑司那边自然要报过来。”卫嬿婉抚了抚鬓边金步摇,“臣妾也是为娘娘着想。若是娘娘肯主动向皇上认错,或许皇上念在多年情分上,还能从轻发落。”

“本宫无错可认。”

卫嬿婉笑容渐冷:“娘娘何必固执?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皇上就是有心维护,也抵不过朝臣议论。若娘娘肯自请废后,去圆明园静养,或许还能保全颜面,也不至于连累乌拉那拉氏全族。”

如懿猛地抬头:“你在威胁本宫?”

“臣妾不敢。”卫嬿婉后退一步,“只是提醒娘娘,前朝已有御史准备上折子,参奏娘娘德行有亏,不堪为天下母仪。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如懿缓缓道:“令贵妃今日来,就是为说这些?”

卫嬿婉看着如懿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快意。这个占据后位十余年的女人,终于要倒了。只要如懿一倒,后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她的儿子永琰,也将成为最有可能的储君人选。

“臣妾也是一片好心。”她柔声道,“娘娘好好想想罢,臣妾告退。”

卫嬿婉走后,容珮气得浑身发抖:“她这是落井下石!娘娘,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如懿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本宫当年能出冷宫,今日也能出这翊坤宫。只是眼下,需得先救云彻。”

“可咱们现在连消息都递不出去……”

如懿望向窗外。雪已停,屋檐下冰棱折射着冰冷的光。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容珮,你还记得惢心吗?”

容珮一愣:“惢心姑姑?她不是十年前就出宫嫁人了吗?”

“是,她嫁给了江太医,如今在宫外开了间医馆。”如懿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当年她出宫时本宫给的,说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寻她帮忙。如今,该用上了。”

容珮接过玉佩:“奴婢想法子混出去?”

如懿摇头:“你目标太大。让小福子去,他年纪小,不起眼,就说母亲病重要出宫探望。守门侍卫若拦,就把这袋金叶子给他们。”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小袋金叶子,又写了一封密信,只有寥寥数字:“查菱枝死因,端午夜永寿宫。”

容珮眼眶红了:“娘娘……”

“快去。”如懿握住她的手,“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小福子是在午时溜出去的。那孩子机灵,装作拉肚子要去茅房,实则从翊坤宫后墙的狗洞钻了出去——那狗洞还是从前养京巴时留下的,多年未用,竟成了救命通道。

如懿站在窗前,望着小福子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小福子一去三日,杳无音信。

如懿的风寒愈发重了,夜里高烧不退,胡话连连。容珮守在她床前,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太医每日照常来诊脉开方,药也按时送来,可如懿的病就是不见好。

第四日清晨,如懿从昏睡中醒来,见容珮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还没消息?”她声音嘶哑。

容珮摇头,又强挤出笑容:“许是路上耽搁了。娘娘先把药喝了罢。”

如懿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汁,忽然道:“这药不对。”

“什么?”

“本宫虽不通医理,但这些年喝的药多了,也能辨出些气味。”如懿接过药碗,仔细闻了闻,“里面多加了一味附子。”

容珮脸色大变:“附子?那不是有毒的吗?”

“少量可温阳,过量则致命。”如懿将药碗重重放在小几上,“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正说着,宫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养心殿的大太监李玉带着一队侍卫闯了进来。

“皇后娘娘,”李玉面色凝重,“皇上请您去养心殿一趟。”

如懿心中一沉:“所为何事?”

李玉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娘娘去了便知。”

容珮要跟,被侍卫拦住。如懿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独自跟着李玉走出翊坤宫。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乾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书信。令贵妃卫嬿婉站在一旁,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如懿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乾隆没有让她起身,而是将一封信扔到她面前:“皇后看看,可认得此物?”

如懿拾起信,只一眼便如遭雷击。那是她的笔迹,内容却是写给凌云彻的情诗,字字缠绵露骨,落款处还盖着她的私印。

“这不是臣妾所写。”她抬起头,直视乾隆。

“笔迹、私印俱在,皇后还要狡辩?”乾隆声音冰冷。

卫嬿婉适时开口:“皇上息怒。许是……许是皇后娘娘一时糊涂。毕竟凌侍卫年轻英俊,又曾对娘娘有恩,这日久生情也是有的。”

“你闭嘴。”如懿冷冷看她一眼,复又看向乾隆,“皇上,臣妾的私印一直收在妆匣中,有专人看管。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盗用。若仅凭这几封信就定臣妾的罪,臣妾不服。”

乾隆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道:“朕派人查过,你的私印上月十五丢失过一日,次日便寻回。看守宫女说是自己大意,已被杖毙。”

如懿脑中“嗡”的一声。上月十五,卫嬿婉曾来翊坤宫赏梅,两人在暖阁说了半晌话。期间卫嬿婉的侍女春婵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弄湿了她的衣袖。她去内室更衣时,妆台前确实无人看守。

原来从那时起,局就已经布下了。

“皇上既然已经查过,就该知道臣妾是遭人陷害。”如懿挺直脊背,“臣妾恳请皇上,给臣妾三日时间,臣妾必能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

卫嬿婉忙道:“皇上不可!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若再拖延,恐怕前朝后宫议论更甚。”

乾隆陷入沉默。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如懿,想起那夜读过的手札,想起那句“此心从未改”。理智告诉他应该相信证据,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再信她一次。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和敬公主求见。”

乾隆一怔:“让她进来。”

和敬公主是孝贤皇后所出,今年已三十有余。她素来与如懿不睦,此刻前来,多半是要落井下石。

果然,和敬公主一进来便跪地哭诉:“皇阿玛,儿臣听闻皇后与侍卫有私,简直痛心疾首!皇额娘在天之灵若知继后如此不堪,该何等伤心!请皇阿玛严惩,以正宫闱!”

卫嬿婉眼中闪过笑意。和敬公主的助力,来得正是时候。

乾隆脸色愈发难看。就在他即将做出决定时,容珮忽然闯了进来,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匣。

“皇上!”容珮跪倒在地,将木匣高举过头,“奴婢斗胆,请皇上再看一眼娘娘的手札!尤其是最后一页!”

侍卫要上前拖她出去,乾隆却摆了摆手:“呈上来。”

李玉接过木匣,打开,取出最上面那本手札。乾隆翻开,目光落在最新一页——正是那句“吾爱新觉罗·弘历,此心从未改,纵君不信”。

“朕看过了。”他淡淡道。

容珮叩首:“请皇上细看墨迹!这墨是娘娘最爱的松烟墨,掺了珍珠粉和冰片,写出来的字光泽独特,且能防虫蛀。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是内务府特制的!”

乾隆仔细看去,那字迹在光下确有微微珠光。他心中一动,拿起那几封“情书”对比——虽然笔迹相似,但墨色普通,并无珠光。

卫嬿婉脸色微变:“这能说明什么?许是皇后用不同的墨……”

“不止墨迹。”容珮继续道,“娘娘写字的习惯,每句末尾会稍稍顿笔,形成极小的墨点。这几封信上根本没有!”

乾隆将信将疑,命李玉取来放大镜。仔细对比之下,果然如容珮所说。如懿的字,句末都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墨点,那是多年形成的习惯,极难模仿。

殿内一时寂静。

和敬公主皱眉:“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洗脱嫌疑……”

“皇上!”殿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慎刑司的掌事太监,连滚爬爬进来,“凌、凌云彻他……他翻供了!”

“什么?”乾隆猛地站起。

“他说之前的供词都是屈打成招。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掌事太监看了卫嬿婉一眼,哆嗦着不敢说。

“是谁?”乾隆厉声。

“是、是令贵妃!”

卫嬿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踉跄后退,金步摇剧烈摇晃:“胡说!这贱奴血口喷人!皇上,臣妾冤枉啊!”

乾隆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又转向如懿。如懿仍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如青竹,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苍凉的平静。

“传凌云彻。”乾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掌事太监颤声道:“皇上,凌侍卫伤势太重,怕、怕是不能走动了……”

“抬也要抬来!”

殿外风雪又起,呼啸着拍打窗棂。如懿看着摇曳的烛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弘历教她写第一个满文字:“吾妻青樱,当如雪中寒梅,风骨不改。”

如今雪依旧,梅依旧,人心却已隔了千山万水。

侍卫抬着担架进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凌云彻遍体鳞伤,几乎看不出人形,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他挣扎着看向如懿,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娘娘……”

乾隆走到担架前,居高临下:“你说令贵妃是主使,证据何在?”

凌云彻费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金镶玉耳坠,样式精巧,玉是罕见的羊脂白。卫嬿婉见到耳坠,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这是端午那夜,来传话的宫女掉的。”凌云彻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生命,“她说令贵妃有要事相商,让臣去西苑。臣到后不见贵妃,只见到这耳坠,觉得蹊跷便收了起来。后来才知,那夜有人看见臣与一女子在西苑私会……”

“你怎知这是令贵妃之物?”乾隆问。

一直沉默的如懿忽然开口:“这对耳坠,是去年暹罗进贡的贡品,整个后宫只有三对。皇上赏了太后、臣妾,还有令贵妃。”

卫嬿婉尖叫起来:“不!臣妾的那对早丢了!定是有人偷去栽赃!”

“丢了?”乾隆冷笑,“何时丢的?为何不上报内务府?”

“臣妾……臣妾忘了……”

“好一个忘了。”乾隆回到御案后,目光如炬,“李玉,传朕旨意:令贵妃卫嬿婉,涉嫌构陷皇后,即日起禁足永寿宫,听候发落。翊坤宫解禁,皇后……回宫养病。”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如懿叩首谢恩,起身时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容珮急忙扶住她。

“娘娘……”凌云彻在担架上唤她。

如懿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云彻,谢谢你。”

“臣无愧于心。”他笑了,嘴角有血渗出,“只是可惜,不能再护卫娘娘了。”

如懿眼中泛起水光:“你会好起来的,本宫让最好的太医医治你。”

侍卫抬着凌云彻退出殿外。经过卫嬿婉身边时,她忽然扑向担架,状若疯癫:“都是你!是你害我!”

场面一时混乱。

养心殿的混乱很快平息。

卫嬿婉被宫人强行带离时,仍在大喊冤枉。和敬公主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如懿一眼,甩袖离去。殿内只剩下乾隆与如懿,还有那个始终沉默的紫檀木匣。

“皇后,”乾隆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疑,“朕……”

“皇上不必多说。”如懿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累了,想回宫歇息。”

她行礼告退,脚步虚浮。容珮想扶,被她轻轻推开。走出养心殿时,风雪迎面扑来,她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种麻木的灼热感。

乾隆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追上去,想告诉她,那夜读她的手札时他哭了;想告诉她,他不是真的不信她,只是帝王的尊严和猜疑,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包裹。

但他最终没有动。

李玉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凌侍卫那边……”

“让太医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乾隆顿了顿,“再派两个可靠的暗卫守着,别让人灭口。”

“是。”李玉犹豫了一下,“那令贵妃……”

乾隆眼中闪过厉色:“查。给朕彻查永寿宫,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还有,把那个暴毙的宫女菱枝的尸首重新验看,朕要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奴才遵旨。”

乾隆独自在殿中坐了良久,最后又拿起如懿的手札。这次他翻到中间一页,日期是乾隆十三年——孝贤皇后去世那年。

“琅嬅姐姐走了,他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殿外,不知该不该进去安慰。进忠说,皇上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是啊,我怎么忘了,在所有人眼里,我是最大的得益者。”

“他守灵七日,我就在佛堂跪了七日。不是为姐姐祈福,是为他。愿佛祖保佑我的少年郎,不要被这滔天的悲痛击垮。即使他永远不知道,即使他永远恨我。”

乾隆的手颤抖起来。那年孝贤皇后崩逝,他确实迁怒于如懿,认为她觊觎后位,对琅嬅不够恭敬。整整一年,他几乎没同她说过话。

可她在佛堂跪了七日,膝盖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这件事,他是多年后才从太医那里偶然得知。

“朕真是个混蛋。”他喃喃自语。

窗外风雪更急,仿佛要将这座皇城彻底掩埋。

翊坤宫解禁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各宫主子反应各异,有庆幸的,有失望的,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等着看这场大戏如何收场。

如懿回宫后便一病不起。这次是真的病了,高烧反复,神志不清。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说是积郁成疾,又染风寒,需好生调养。

容珮日夜守候,第三日清晨,如懿终于退了烧,悠悠转醒。

“娘娘,您可算醒了!”容珮喜极而泣。

如懿虚弱地笑了笑:“本宫命硬,死不了。”她看向窗外,“小福子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小福子的声音:“娘娘,奴才回来了!”

小福子一身风雪冲进来,扑通跪地:“娘娘,惢心姑姑让奴才带话,说查到了!”

如懿精神一振:“快说。”

“菱枝不是急病死的,是中毒!”小福子压低声音,“惢心姑姑暗中验了尸,发现她指甲缝里有砒霜残留。而且她死前曾去过永寿宫,是春婵叫她去的。”

“可有证据?”

小福子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这是菱枝娘偷偷给奴才的,说是菱枝死前托人送出宫的。帕子上绣了几行字,看不懂。”

如懿接过帕子,见上面用红丝线歪歪扭扭绣着:“十五月圆,西苑柳下,见金玉耳坠,危,勿往。”

“十五月圆……西苑柳下……”如懿喃喃重复,忽然明白过来,“这是菱枝在提醒凌云彻!她发现了卫嬿婉的阴谋,想警告云彻不要中计!”

容珮愤然:“所以卫嬿婉就杀人灭口!”

“不止如此。”如懿眼神冰冷,“菱枝一死,她就可以伪造证词,说是本宫指使菱枝传信给云彻。好一招一石二鸟。”

小福子又道:“惢心姑姑还让奴才带句话,说江太医那边也查到了些东西。令贵妃的兄长在外收受贿赂,数额巨大,牵涉了好几个江南织造。端午那夜娘娘让传递的罪证,其实早就被人截下了。”

如懿闭了闭眼。一切都串起来了。卫嬿婉早就知道她在查其兄长,于是先下手为强,设局陷害。既除掉了她这个皇后,又保住了家族富贵。

“娘娘,咱们现在有证据了,要不要禀报皇上?”容珮问。

如懿沉默片刻,摇头:“这些证据还不够扳倒她。卫嬿婉在宫中经营多年,又有皇子,皇上不会轻易动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人赃俱获。”如懿眼中闪过决绝,“容珮,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一个人。”

“娘娘要见谁?您这身子……”

“去见太后。”如懿撑着坐起身,“这后宫之中,若还有一人能主持公道,便是太后了。”

慈宁宫比翊坤宫更冷清。太后钮祜禄氏已年过七旬,早不过问后宫事务,整日吃斋念佛,仿佛真的成了方外之人。

如懿跪在佛堂外,雪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许久,佛堂门开,老嬷嬷出来:“太后说,皇后娘娘请回罢。后宫之事,她老人家不便插手。”

如懿没有动:“臣妾恳请太后,听臣妾一言。”

又过了半晌,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让她进来。”

佛堂内香烟缭绕,太后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眼睛都没抬:“皇后所求,哀家知道。但皇上已处置了令贵妃,你还要如何?”

如懿叩首:“臣妾不要如何,只要一个真相。令贵妃陷害臣妾事小,但她勾结前朝,戕害宫人,若不严惩,后宫将永无宁日。臣妾身为中宫,不能坐视不理。”

太后终于抬眼看了她:“你可知,皇上为何明知令贵妃有问题,却只禁足了事?”

“臣妾不知。”

“因为永琰。”太后缓缓道,“皇上子嗣单薄,成年的皇子只有四个。永琰虽非嫡出,但聪明伶俐,皇上很是喜爱。动了卫嬿婉,就是动了永琰。皇上在犹豫。”

如懿心中一凉。她早该想到的,帝王心术,永远以江山社稷为重。

“那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太后重新闭上眼,“只是提醒你,有些仗,不是非打不可。你已是皇后,何必与一个妃嫔争一时长短?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计。”

如懿听懂了。太后是在劝她隐忍。

她再次叩首:“臣妾谢太后教诲。但臣妾今日来,不是为争宠,也不是为报复。而是为那些枉死的宫人,为被构陷的忠良,为这后宫应有的法度与公正。若连中宫都明哲保身,这深宫,就真的成了魑魅魍魉横行之地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良久,她叹了口气:“罢了。哀家给你指条路——去找海兰。”

如懿一怔。海兰,愉妃,她的旧日盟友。当年她们一同从潜邸进宫,相互扶持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可自从她登上后位,海兰便渐渐疏远了她,这些年几乎没什么往来。

“海兰手中,有你要的东西。”太后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

如懿行礼告退。走出慈宁宫时,雪停了,一轮冷月高悬天际。

容珮迎上来:“娘娘,太后肯帮忙吗?”

如懿望着皎洁月光,轻声道:“回宫。明日,本宫要去见愉妃。”

她不知道,此刻的永寿宫内,卫嬿婉正对着铜镜,一点点擦去唇上的胭脂。镜中的女人依然美艳,眼中却布满血丝。

春婵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封信:“娘娘,宫外传来的。”

卫嬿婉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信上只有一行字:“证据已至愉妃处,早作打算。”

她将信纸揉成团,扔进炭盆。火光映亮她扭曲的脸。

“海兰……好一个海兰。”她咬牙切齿,“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掀起多大风浪。”

炭盆中的信纸化为灰烬,像极了这深宫中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愉妃海兰住在景阳宫,位置偏僻,陈设简朴。她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后宫新人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妃子。

如懿到访时,海兰正在院中修剪梅枝。见到如懿,她手中剪刀顿了顿,随即继续修剪,仿佛来的只是个陌生人。

“愉妃妹妹。”如懿开口。

海兰没有回头:“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语气疏离,如懿心中微涩。她记得乾隆初年,她们还是常在时,海兰总爱挽着她的胳膊,甜甜地叫“青樱姐姐”。那时她们分食一块糕点,同盖一床被子,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她成为皇后,海兰却始终只是个妃子开始。又或者,是从海兰的儿子永琪夭折,她却没能查出真凶开始。

“本宫来,是想问妹妹要一样东西。”如懿开门见山。

海兰终于转身,四十岁的女子,容颜已衰,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臣妾这里,有什么是娘娘需要的?”

“太后说,妹妹手中有令贵妃构陷本宫的证据。”

海兰笑了,那笑里带着讥诮:“太后倒是会推。娘娘凭什么认为,臣妾会帮您?”

如懿直视她的眼睛:“不帮本宫,帮的是这宫中的公道,是那些枉死的冤魂。海兰,永琪是怎么死的,你真的忘了吗?”

海兰手中的剪刀“哐当”落地。

乾隆二十五年,海兰的五阿哥永琪突发急症夭折,年仅八岁。太医说是天花,可海兰始终不信,因为她儿子出过天花,有免疫。她怀疑有人下毒,求如懿彻查,可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

“你现在提永琪是什么意思?”海兰声音颤抖。

“本宫最近才查到,永琪死前那段时间,令贵妃曾频繁出入太医院,以调养身子为名,讨要过不少药材。”如懿缓缓道,“其中有一味马钱子,少量可镇痛,过量则致命,症状与天花极为相似。”

海兰踉跄后退,扶住梅树:“你……你早就知道?”

“本宫也是刚知道。”如懿眼中含泪,“对不起,海兰,当年没能替你查出真凶。但今日,本宫发誓,一定让害死永琪的人付出代价。”

院中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良久,海兰哑声道:“跟我来。”

她带着如懿走进内室,打开一个隐藏在博古架后的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中是一叠书信、几包药材,还有一枚金镶玉耳坠——与凌云彻手中的那只正好是一对。

“这些是永琪走后,臣妾暗中收集的。”海兰抚摸着那些物件,像在抚摸儿子的脸,“臣妾知道是卫嬿婉,可没有证据。这些年,臣妾忍辱偷生,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如懿翻看那些书信,越看越心惊。其中不仅有卫嬿婉与宫外兄长勾结的证据,还有她收买太医、戕害嫔妃、甚至插手前朝官员任命的密信。

“这些若是呈给皇上,足以定她死罪。”如懿道。

海兰摇头:“不够。卫嬿婉狡诈,定会矢口否认,说是臣妾伪造。而且她宫中有个叫进忠的太监,是粘杆处出来的,最擅销毁证据。除非人赃并获,否则扳不倒她。”

如懿沉思片刻:“若是让她自己露出马脚呢?”

“娘娘的意思是……”

“设局。”如懿眼中闪过冷光,“卫嬿婉现在被禁足,一定心急如焚。她宫外那些勾当,少不了要传递消息。咱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

两人在室内密谈一个时辰。出来时,海兰送如懿到宫门口,忽然轻声说:“青樱姐姐,保重。”

如懿回头,看见海兰眼中久违的关切,眼眶一热:“你也是。”

回翊坤宫的路上,容珮忍不住问:“娘娘,愉妃娘娘肯帮忙了?”

“嗯。”如懿望向远方层层宫阙,“这一次,本宫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本宫在乎的人。”

她不知道,此刻养心殿内,乾隆正看着暗卫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上说,卫嬿婉的兄长在江南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激起民愤,已有百姓联名上告。更严重的是,他与准噶尔残部有暗中往来,涉嫌通敌。

“好一个卫家!”乾隆将密报狠狠摔在案上,“朕真是养虎为患!”

李玉小心翼翼道:“皇上,那令贵妃那边……”

“继续盯着,看她与宫外如何联络。”乾隆眼中杀机毕现,“朕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夜幕降临,紫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卫嬿婉在永寿宫内如坐针毡。

禁足七日,她与宫外的联系几乎全断。兄长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春婵几次想溜出去,都被侍卫拦回。更让她不安的是,太后那边毫无动静,皇上也没再传召她——这种沉默,比雷霆之怒更可怕。

第八日深夜,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在永寿宫后院的枯井边。是进忠。

“娘娘。”他闪身进殿,一身夜行衣沾满霜雪。

卫嬿婉急步上前:“怎么样?”

进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大老爷让奴才传话,说江南那边压不住了,有几个御史已经上了折子,弹劾大老爷贪腐。皇上虽暂时留中不发,但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是在等更多证据。”进忠压低声音,“大老爷让娘娘务必想法子,把那些往来书信销毁。特别是与准噶尔那边的……”

卫嬿婉脸色煞白:“那些信不是藏在密室吗?”

“本来是的,可上月府中进了贼,虽然没丢东西,但大老爷担心密室已不安全。”进忠道,“大老爷说,最好把信送进宫,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

“疯了吗?送进宫风险更大!”

“但留在宫外,一旦被查抄就是死罪。”进忠盯着她,“娘娘,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了。”

卫嬿婉在殿中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良久,她停下:“好,你让兄长把信送来,本宫来藏。不过要快,三日内必须送到。”

“奴才明白。”进忠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愉妃那边,似乎与皇后走得很近。”

卫嬿婉心中一凛:“海兰?她不是多年不问世事了吗?”

“昨日皇后去了景阳宫,两人密谈一个时辰。奴才买通了景阳宫一个小宫女,说看见愉妃拿出了一个木盒,里面似乎是些信件。”

卫嬿婉跌坐在椅上。海兰手中果然有东西!那个贱人,装得与世无争,原来一直在暗中收集她的罪证!

“进忠,”她眼中闪过狠厉,“本宫要你办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去景阳宫,把那个木盒偷出来。”卫嬿婉一字一句,“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是寻常失窃。”

进忠面露难色:“景阳宫虽偏僻,但愉妃谨慎,恐怕……”

“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内,本宫要见到那个木盒。”卫嬿婉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这是孝贤皇后赏的,价值连城。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进忠接过镯子,咬了咬牙:“奴才遵命。”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从未出现过。卫嬿婉站在窗前,看着沉沉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宫时,还是个洗衣房的小宫女。那时她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吃饱穿暖,不用再挨打受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控制不住了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

景阳宫的盗窃案发生在两日后的子时。

那夜风雪极大,守夜的太监偷懒打盹,醒来时发现库房门锁被撬,里面翻得乱七八糟。海兰闻讯赶来,清点后说只丢了几件寻常首饰,不值什么。

但如懿知道,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装有证据的木盒——幸好,海兰早有防备,真正的证据早已转移。

“鱼上钩了。”如懿对海兰说。

海兰点头:“接下来怎么办?”

“等。”如懿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等她兄长把那些要命的信送进宫,咱们就来个人赃并获。”

第三日,进忠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密封的铁盒,沉甸甸的。

“娘娘,东西都在里面。”他压低声音,“大老爷说,最上面那几封是准噶尔的,万万不能见光。”

卫嬿婉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她随手翻看几封,越看越心惊——不仅有贪腐的证据,还有与准噶尔残部约定里应外合、颠覆朝廷的密谋!

“兄长他……他真的通敌?”卫嬿婉手在发抖。

进忠沉默。

卫嬿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把这些信,藏到翊坤宫去。”

进忠大惊:“娘娘?!”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卫嬿婉冷笑,“皇上刚解了如懿的禁足,短时间内不会再搜翊坤宫。等风头过了,再取出来销毁。”

“可若是被发现了……”

“那就正好坐实了如懿勾结外敌的罪名。”卫嬿婉眼中闪过疯狂,“本宫倒要看看,到时候皇上是信她,还是信这些铁证!”

进忠背上冒出冷汗。他知道,卫嬿婉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当夜,进忠潜入翊坤宫。他轻功极好,避开了巡逻的侍卫,悄悄摸到正殿后窗。正要翻入时,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牢牢罩住!

火把瞬间亮起,照亮了整个院落。如懿、海兰、容珮,还有一队侍卫,正冷冷看着他。

“进忠公公,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如懿的声音在雪夜中格外清晰。

进忠面如死灰。他看向手中的铁盒,忽然想将它扔进旁边的水井,但侍卫动作更快,一把夺过。

如懿打开铁盒,取出信件,只看了几封便脸色大变:“容珮,速去请皇上!就说,本宫抓到了通敌叛国的贼人!”

养心殿的灯亮了一夜。

乾隆看着那些书信,脸色铁青。卫嬿婉的兄长不仅贪腐,还勾结准噶尔残部,意图颠覆朝廷。更可怕的是,信中多次提到“宫中有人照应”,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已十分明显。

“令贵妃何在?”他声音沙哑。

“已在殿外候着。”李玉道。

“带进来。”

卫嬿婉是被拖进来的。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显然挣扎过。见到乾隆,她扑倒在地:“皇上!臣妾冤枉!那些信是有人栽赃!是皇后!是皇后陷害臣妾!”

乾隆将一封信扔到她面前:“这上面的字迹,是你兄长的,朕认得。还有这印鉴,也是你卫家的家印。你说栽赃,谁能在你兄长的书房里,用他的印鉴栽赃?”

卫嬿婉语塞,只能哭喊:“臣妾不知……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乾隆冷笑,“那进忠深夜潜入翊坤宫,也是有人逼他的?卫嬿婉,你真当朕是傻子吗?”

如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凌云彻满身的伤,想起菱枝惨死的模样,想起海兰失去永琪后一夜白头的悲恸。

“皇上,”她开口,“令贵妃戕害宫人、构陷中宫、勾结前朝、通敌叛国,桩桩件件,罪证确凿。臣妾恳请皇上,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卫嬿婉猛然抬头,眼中是淬毒般的恨意:“乌拉那拉·如懿!你赢了!你终于赢了!可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在这深宫里,没有人能赢!皇上今天能废了我,明天就能废了你!”

“放肆!”乾隆怒喝,“拖下去!打入冷宫,听候发落!卫氏一族,满门抄查,凡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侍卫上前拖拽,卫嬿婉却突然挣脱,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扑如懿!

“娘娘小心!”容珮惊呼。

如懿来不及闪避,只能闭眼。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睁眼,看见乾隆挡在她身前,手臂被匕首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侍卫一拥而上,将卫嬿婉制伏。她看着乾隆手臂上的血,忽然疯狂大笑:“皇上!您竟然为她挡刀!您竟然……”

笑声戛然而止,她被堵住嘴拖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乾隆捂着手臂,血从指缝渗出。如懿急忙上前:“快传太医!”

“不碍事。”乾隆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如懿,朕……朕欠你一句对不起。”

如懿怔住。三十余年来,这是弘历第一次对她道歉。

“那些手札,朕都看了。”乾隆轻声道,“是朕辜负了你。”

如懿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扶乾隆坐下,亲自为他包扎伤口。动作轻柔,一如当年在潜邸,他练箭伤了手,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

“皇上不必道歉。”她声音很轻,“臣妾是皇后,理应承受这些。”

“不。”乾隆握住她的手,“你不是皇后,你是青樱。是那个会偷溜出府给我买枣泥糕的青樱,是那个在雪地里等我两个时辰的青樱。”

如懿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殿外风雪依旧,但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两个少年少女,以为牵了手就能一辈子。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完全弥合。

就像那夜如懿在手札上写下的:

“纵君不信。”

如今他信了,可他们之间,还能回到最初吗?

卫嬿婉被打入冷宫的第二日,卫家被抄。搜出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通敌信件装满三大箱。乾隆震怒,下旨卫氏满门十六岁以上男丁斩立决,女眷流放宁古塔,永不赦免。

后宫里,与卫嬿婉来往密切的嫔妃宫人,或贬或罚,一时间人人自危。唯有翊坤宫和景阳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如懿的风寒渐渐痊愈,但精神总是不济。太医说,是多年积郁,伤了根本,需长期调养。

乾隆每日都来翊坤宫坐坐,有时说说话,有时就静静陪她看书。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不愉快的话题,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时的相敬如宾。

但如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日乾隆来时,带了一盆绿梅。花还未开,但已结满花苞,清香隐隐。

“记得你最爱梅花。”他将花盆放在窗下,“这是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稀有品种,朕想着你会喜欢。”

如懿微笑:“谢皇上。”

两人对坐喝茶,一时无话。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本该是温馨的画面,却透着说不出的疏离。

良久,乾隆开口:“如懿,朕想……复你皇后宝册金印。”

如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皇上,臣妾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你是皇后,理应……”

“理应有皇后的体面?”如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皇上,臣妾做了十二年皇后,深知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永远端庄得体,永远顾全大局,永远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臣妾累了。”

乾隆怔住。他从未见过如懿如此直白地表达厌倦。

“那你想如何?”

如懿望向窗外,那里有一角蓝天,飞过几只麻雀:“臣妾想去圆明园住段时间。那里清净,适合养病。”

乾隆心中涌起不安:“你要离开朕?”

“不是离开,是静养。”如懿收回目光,看向他,“皇上,咱们都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平复伤口,需要时间重新认识彼此,也需要时间,决定未来该以何种姿态相处。

乾隆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等开春,朕送你去圆明园。”

如懿笑了,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开春三月,圆明园桃花盛开。

如懿带着容珮和几个贴身宫人住进了“杏花春馆”。这里远离正殿,安静雅致,推开窗就能看见一片桃林。

乾隆每隔十日会来一次,有时带些新奇玩意儿,有时就陪她散步。两人渐渐找到了新的相处方式——不谈国事,不论后宫,只说些风花雪月,说说孩子们的事。

永璂已经十七岁,到了该选福晋的年纪。如懿亲自看了几个秀女的画像,选中了富察氏的一个旁支女儿,家世清白,品貌端庄。

乾隆很满意:“你的眼光总是好的。”

如懿笑笑:“臣妾只求他平安喜乐,不求大富大贵。”

这话说得平淡,乾隆却听出了深意。他知道,如懿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再执着于权力,也不再强求他的独宠。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一个懂事、得体、不给他添麻烦的皇后。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

六月,凌云彻的伤养好了大半。乾隆念他忠心,特赦其罪,还升了一级,调去西山锐健营当差。离宫前,他来圆明园辞行。

如懿在桃林见他。不过半年,凌云彻瘦了许多,但精神还好。

“臣拜见皇后娘娘。”他跪地行礼。

如懿虚扶一把:“快起来。你的伤可大好了?”

“谢娘娘挂念,已无大碍。”凌云彻看着她,欲言又止。

如懿屏退左右,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娘娘,”凌云彻低声道,“臣离宫前,有句话想说。”

“你说。”

“皇上他……其实很在意娘娘。”凌云彻说得艰难,“慎刑司那日,皇上私下交代过,让留臣性命。后来娘娘病重,皇上几乎日日问太医情况。臣觉得,皇上不是不在乎,只是……只是不会表达。”

如懿静默片刻:“本宫知道。”

她知道弘历在乎她,否则不会读那些手札,不会为她挡刀,不会每日来圆明园看她。可她在乎的,不仅仅是“在乎”,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少年时那种“非卿不可”的笃定。

而这些,她大概永远得不到了。

“云彻,此去保重。”如懿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这是本宫在佛前求的,能保平安。你戴着,就当……就当是本宫谢你当年的照拂。”

凌云彻双手接过,眼眶微红:“娘娘大恩,臣永世不忘。”

他叩首,起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如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日,她与弘历在潜邸的荷花池边喂鱼。他指着池中一对并蒂莲说:“青樱,咱们就像这莲花,生死相依。”

那时她信了。

现在想来,并蒂莲再美,终究是两朵花,各有各的根茎,各有各的命数。

九月,乾隆在圆明园设家宴。皇子公主们都来了,永璂带着新选的福晋,小夫妻恩爱甜蜜。海兰也来了,坐在如懿身边,两人低声说笑,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

酒过三巡,乾隆兴起,命人取来琵琶,亲自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他的琴艺是康熙爷亲自教的,虽多年未弹,依然精妙。

如懿静静听着,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也为她弹过琵琶。那时她说:“爷弹得真好。”他笑着说:“只弹给你听。”

如今他依然弹得好,却不再只为她一人而弹。

曲毕,众人喝彩。乾隆看向如懿:“皇后觉得如何?”

如懿微笑:“皇上琴艺,更胜当年。”

乾隆眼中闪过什么,但最终只是举杯:“来,共饮此杯。”

宴散时,乾隆送如懿回杏花春馆。月色很好,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影子拉得很长。

“如懿,”乾隆忽然开口,“朕想好了。等你身子养好,咱们去江南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去吗?朕陪你。”

如懿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依然英俊,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

“好。”她轻声道。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也许时间能治愈一切,也许他们还能重新开始。

但她不知道,命运从不给人如果。

乾隆三十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如懿在圆明园过了冬,身子调养得不错,已能日日散步赏花。乾隆信守承诺,开始筹划南巡之事,甚至命内务府赶制新的龙船,说要带她走遍江南烟雨。

三月初五,如懿在桃林散步时,忽然晕倒。

太医诊脉后,脸色凝重。乾隆连夜从紫禁城赶来,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皇上,”太医跪地,“娘娘这是……旧疾复发,又添新症。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乾隆声音嘶哑。

“油尽灯枯之象。”

乾隆如遭雷击。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如懿,忽然想起去年她说的那句“臣妾累了”。原来那不是气话,是真的。

他命太医院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可如懿的病情时好时坏,始终不见起色。

四月,桃花开时,如懿醒了。精神竟好了许多,能坐起来喝粥,还能说笑。太医私下告诉乾隆,这是回光返照。

乾隆不肯信。他日日陪在如懿身边,喂她吃药,给她念诗,说等南巡时要带她去哪些地方。

如懿总是微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说想去西湖看断桥残雪,想去苏州听评弹。

这日黄昏,如懿让容珮扶她到窗前。窗外桃花正盛,粉霞似锦。

“弘历,”她忽然唤他的名,“你还记得潜邸那棵桃树吗?”

乾隆一怔。潜邸确有棵桃树,是他亲手种的。每年花开,青樱总爱在树下跳舞,花瓣落满肩头。

“记得。”他声音哽咽。

“那年你说,等桃花再开时,就带我去江南。”如懿望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乾隆握紧她的手:“等你好了,咱们就去。”

如懿摇头,转脸看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弘历,我不后悔。”

“什么?”

“不后悔嫁给你,不后悔做你的皇后,不后悔这一生。”她微笑,眼角有泪滑落,“只是若有来世,我宁愿做寻常百姓家的妻子,与夫君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平平淡淡到白头。”

乾隆的眼泪终于落下:“青樱……”

“别哭。”如懿抬手,轻轻擦去他的泪,“皇上是天子,天子不能哭。”

她说着,自己却泪流满面。

窗外夕阳西下,将桃花染成血色。如懿靠在乾隆怀中,气息渐渐微弱。

“弘历,”她最后说,“那盆绿梅……记得替我照顾好。”

乾隆点头,说不出话。

如懿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仿佛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乾隆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抱着即将消散的晨雾。他想起雍正十三年,那个穿着玫红嫁衣、对他嫣然一笑的少女;想起乾隆二年,那个在冷宫雪地里倔强跪着的妃子;想起乾隆十三年,那个在佛堂为他跪了七日的女人;想起去年今日,那个在手札上写下“此心从未改”的皇后。

她这一生,爱了他一辈子,也等了他一辈子。

可他直到失去,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殿外桃花纷飞,如雪如雨。容珮跪在门外,泣不成声。海兰闻讯赶来,见此情景,仰天长叹:“兰因絮果,现业维深。”

乾隆抱着如懿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亲手为她换上皇后朝服,戴上凤冠。镜中的如懿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

“传朕旨意,”乾隆声音平静,却字字泣血,“皇后乌拉那拉氏,温婉淑德,秉性柔嘉,深得朕心。今薨逝,谥号‘纯懿’,以皇后礼葬,入帝陵。”

他停顿片刻,缓缓道:“朕在位一日,后位一日空悬。”

满殿宫人震惊。帝后合葬是祖制,但空悬后位,却是前所未有。

乾隆不再解释。他最后看了如懿一眼,转身离去,背影佝偻,仿佛一夜苍老十岁。

三日后,纯懿皇后大丧。举国哀悼,六宫缟素。

乾隆没有出席葬礼。他独自站在养心殿的窗前,手中是如懿留下的那盆绿梅。花终于开了,清香扑鼻,可赏花人已不在。

他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取出最后一本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依然清晰:

他终于信了,可她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又下起雨,淅淅沥沥,像是谁的哭声。乾隆将手札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女人的温度。

“青樱,”他轻声说,“若有来世,朕不做皇帝,你不做皇后。咱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可好?”

无人回答。

只有雨声,寂寂落下,覆盖了这座皇城,也覆盖了那段长达三十余年的爱恨痴缠。

纯懿皇后去世后,乾隆再未立后。后位空悬三十载,直至他退位。

他活到八十九岁,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晚年时,他常独自去圆明园的杏花春馆,一坐就是一天。宫人说,他总对着一盆绿梅自言自语,仿佛在跟谁说话。

那盆绿梅年年开花,清香如故,仿佛在替某个故人,陪伴他走完漫长而孤独的余生。

而那句“此心从未改,纵君不信”,也随着那段深宫往事,化作史书上一行冰冷的记载,再无人知晓,曾有一个女子,用一生书写了怎样一场无望的深爱。

深宫重门掩往事,帝王孤心葬旧情。

纵有荣华覆天下,不抵少年一诺轻。

梅花岁岁香如故,不见当年并肩人。

此生长恨深宫锁,来世愿作寻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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