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创作声明:本文为基于《甄嬛传》及《步步惊心》的同人创作,情节与设定纯属虚构。故事旨在探讨权力背景下的复杂人性,含对原剧情节的颠覆性解读,可能引起不适,请读者酌情观看。
创作声明:本文为基于《甄嬛传》及《步步惊心》的同人创作,情节与设定纯属虚构。故事旨在探讨权力背景下的复杂人性,含对原剧情节的颠覆性解读,可能引起不适,请读者酌情观看。
“皇额娘,您又在看先帝的旧物了?”新帝弘历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穿透了寿康宫午后的沉寂。
暖榻上,已是圣母皇太后的甄嬛并未回头,只将目光从窗外那一片萧瑟的秋景,缓缓挪回到面前那个尘封的紫檀木匣上,声音平淡如古井之水:“不过是些寻常笔墨,存放久了,拿出来瞧瞧罢了。”
她苍白修长的指尖,轻抚过匣子顶端繁复的云龙雕花,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她顿了顿,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只是有些事,有些……人,哀家活了一辈子,到老了,反倒……看不明白了。”
01
紫禁城的秋天,总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寥落。
天高得像是用琉璃瓦擦拭过,干净透彻,却也因此显得格外遥远和清冷。
风是这个季节唯一的主角,它穿过乾清宫的殿角,拂过御花园里早已枯萎的残荷,最后卷着几片不甘凋零的梧桐叶,打着旋儿,疲惫地贴在了寿康宫紧闭的窗格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
殿内,角落里那尊三足鎏金香炉里,上好的海南沉香正一丝丝地燃着,烟气袅袅,盘旋而上,将偌大的宫殿都笼罩在一片安详而沉闷的氛围里。
这气味,甄嬛闻了一辈子,从最初的欣喜,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如今的麻木。
它就像这座皇宫本身,华美、珍贵,却也带着令人窒息的禁锢感。
甄嬛,如今的圣母皇太后,正斜倚在铺着明黄色团凤暗纹软垫的宝榻上。
她手里捧着一卷《金刚经》,眼神却空茫地落在经文上方的虚空中,并未聚焦于那些蝇头小楷。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这些经文了。
自从先帝驾崩,弘历登基,她便从一个权谋争斗的漩涡中心,被恭恭敬敬地请上了一座金碧辉煌、与世隔绝的孤岛。
天下再无一人敢与她为敌,却也再无一人能与她并肩夜话。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内游走,掠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最终,定格在了不远处紫檀多宝阁的第三格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色泽深沉的木匣子,也是紫檀木的,样式古朴,并不起眼。
那是前几日,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吴书来,带着几个小太监清点先帝雍正的遗物时,从养心殿书房一堆陈年的书画卷轴底下翻出来的。
匣子上没有题字,只一把小巧玲珑的如意纹黄铜锁,锁孔里积了些灰尘,看上去已经很多年没有开启过了。
吴书来是个精明人,见此物不似存放国之重器的样子,便想将其归入寻常故物,登记造册后送入库房永久封存。
但就在他躬身准备将匣子递给身后的小太监时,一直默然旁观的甄嬛却忽然开了口:“那个匣子,拿来给哀家瞧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吴书来连忙亲自捧着匣子,小心翼翼地呈到她面前。
甄嬛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凝视着它。
她认得这个匣子。
许多许多年前,在她还被称作“熹贵妃”的时候,曾有几个深夜,她去养心殿送安神汤,都看到那个男人——彼时还正当盛年的雍正皇帝,坐在灯下,亲手将一些写满了字的手记放入其中,然后“咔哒”一声,亲自落锁。
她当时好奇地问过:“皇上这是在写什么,如此珍重?”
他头也未抬,只淡淡地说:“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随笔,朕素来记性不好,记录些日常琐事,以免日后遗忘。”
她便没有再追问。
帝王的心思,从来不是能轻易探寻的。
后来,朝政日益繁忙,后宫的争斗也愈发激烈,她便渐渐淡忘了这个匣子的存在。
没想到,它竟一直静静地躺在故纸堆里,躲过了岁月的淘洗,也躲过了无数双探寻的眼睛。
“皇太后。”身边伺候多年的侍女槿汐,如今早已是寿康宫的掌事姑姑,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份妥帖与忠心一如往昔。她见甄嬛对着匣子出神许久,轻声提醒道,“时辰不早了,皇上刚差人来问过,说晚膳想过来陪您一起用。”
甄嬛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淡笑:“皇帝有心了。只是他日理万机,不必事事都顾着我这个老婆子。你去回话,就说哀家今日乏了,想早些歇下,让他安心处理政务,不必过来了。”
“嗻。”槿汐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匣子,眼中闪过一丝探寻,但终究什么也没问。
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你们也都先下去吧,”甄嬛摆了摆手,“晚膳不必传了,哀家没什么胃口。没有哀家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槿汐领着一众宫人,包括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春信,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沉重的殿门轻轻合上。
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像是为这个空间画上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句号。
偌大的寿康宫,瞬间只剩下甄嬛一人,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声。
她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了那个紫檀木匣。
匣子入手微沉,带着木质特有的微凉,以及一丝时光的尘埃气。
她没有钥匙。
但这并不妨碍她。
她回到梳妆台前,从一个首饰盒里,取出一支早已不再佩戴的、式样简单的金簪。
那是她刚入宫时,胤禛赏给她的。
她凭着年轻时为了自保,从旁人那里学到的一点小伎俩,将金簪的尖端探入锁孔,屏息凝神,轻轻拨弄了几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沉寂了数十年的如意锁,应声而开。
匣盖打开,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任何密诏或遗嘱。
只有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大约有十几本。
册子的封面是寻常的靛蓝色硬纸,上面用清秀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四个字——《起居录》。
这不是史官记录的、将来要呈给后世观瞻的官方《起居注》。
官方的记录,字斟句酌,充满了粉饰与避讳。
而眼前的这些,翻开第一页,那熟悉的、刚劲瘦长的字迹便扑面而来,一如他的人,冷静、克制,锋芒内敛。
这是独属于他自己的私人手记。
甄嬛的心跳,无可抑制地微微加速了。
她知道,她即将看到的,可能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雍正皇帝,而是她曾深爱过,也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四郎。
她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想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寻找到一丝一毫属于凡人的、温情的痕迹,来证明自己这一生的爱恨,并非虚妄。
02
甄嬛命春信重新点了两盏灯,将桌案照得亮如白昼。
她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开始翻阅那些手记。
起初,她看得很快,因为册子里的内容,大多枯燥而乏味,与她预想中的温情相去甚远。
“今日议政,八弟于年羹尧擢升一事上,言辞颇有回护之意,其意在拉拢,可虑。”
“隆科多上密折,再请开恩科,其意在安插门生,不可不防。回信,言时机未至。”
“批阅奏折至子时,论及西北战事,心甚忧之。策妄阿拉布坦,实乃心腹大患。”
字里行间,全是朝政、权谋、制衡之术。
甄嬛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依旧是那个她熟悉的帝王,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仿佛他的世界里,除了江山社稷,再无他物。
她甚至看到了几处关于自己的记录。
“今日熹妃于园中放纸鸢,巧遇十七弟,二人言笑晏晏。十七,终是不同。”
“闻熹妃有孕,心中甚慰。此子若能平安降生,于前朝后宫,皆有裨益。”
寥寥数语,冷静得像是在记录一件与己无关的国事。
甄嬛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在那些她以为浓情蜜意的日子里,他想的,依然是“裨益”二字。
她几乎要放弃了,以为这不过是他另一本处理公务的备忘录。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将册子合上之时,她的指尖无意中翻到了康熙年间的一册。
上面的日期,让她脑海深处一段被刻意压抑的记忆,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那是一个关于另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仿佛与她纠缠了一生的女人——马尔泰·若曦。
甄嬛入府的时候,若曦早已香消玉殒。
但关于她的传说,却像紫禁城里无处不在的风,总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王府里的老人,尤其是曾经伺候过胤禛的老太监,偶尔说漏嘴时,总会带着一种敬畏又惋惜的语气提起这个名字。
其中,最浓墨重彩、也最让甄嬛耿耿于怀的,便是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御花园罚跪。
“娘娘您是没瞧见呐,”曾经伺候过她的一个老嬷嬷,在一次闲聊时,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一日,若曦姑娘为了给被圈禁的十四爷求情,生生顶撞了万岁爷(康熙),被罚在御花园里跪着,不叫起不准起。那可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午后,那乌云说来就来,黑压压的,跟天塌了似的,接着就是瓢泼的大雨啊!”
老嬷嬷说到这里,眼中还闪着光:“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若曦姑娘就那么跪在雨里,一身风雨,那么单薄的一个人儿,就像风里头的残烛,随时都能灭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在廊子底下看着,心都揪成了一团。”
“然后呢?”年少的甄嬛,忍不住追问。
“然后,四爷,也就是咱们王爷,就来了。”老嬷嬷的语气里充满了戏剧性的崇拜,“咱们王爷,举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雨幕里。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默默地站在若曦姑娘身边,为她撑起了那把伞。那雨有多大啊,全顺着伞沿往下流,跟水帘子似的,一会儿就把王爷的朝服下摆和半边肩膀都给打湿了,可王爷就像没感觉一样,站得笔直。”
那个画面,通过老嬷嬷的描述,深深地刻在了甄嬛的脑海里。
两个人在瓢泼大雨中,一个跪着,一个站着,无声地对峙,却又像是在互相支撑。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紫禁城里流传甚广的爱情佳话,是冷面四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铁证。
这个故事,也曾是甄嬛心中的一根刺。
她初入王府时,凭着几分酷似纯元的容貌,得了胤禛的青眼。
她曾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替代那个叫纯元的女人,成为他心中的唯一。
可当她听到若曦的故事时,她才明白,胤禛的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一个能让他不顾礼法、不顾后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的女人。
这成了甄嬛心中衡量胤禛感情的一把标尺。
她会下意识地比较,他对自己,是否也有过那样的奋不顾身?
答案是否定的。
他对自己,有过恩宠,有过温情,有过算计,也有过猜忌,却独独没有过那样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冲动。
即便后来,她从甘露寺回宫,权倾后宫,她也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自己得到的,究竟是爱,还是一个帝王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而若曦,那个让他不惜一切的女人,得到的,或许才是真正的爱情。
如今,时隔数十年,她亲手翻开了记录着那一天真相的纸页。
甄嬛的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紧张与期待。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在那个传说的时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是否也曾有过片刻的、凡人的心痛与挣扎?
03
烛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拉长了甄嬛投在背后墙壁上的影子,那影子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鬼魅。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那页微微泛黄的纸张。
“康熙五十一年,六月十八,晴转雷雨。”
开头是惯常的天气记录,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情绪。
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继续往下看,每一个字都看得极慢,极仔细。
“午后,马尔泰氏因十四弟之事,触怒皇考,罚跪于御花园。未时三刻,天降大雨。其状甚怜。”
“其状甚怜。”
看到这四个字,甄嬛的心微微一松。
他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的,他看到了她的可怜。
或许,那个传说是真的。
她几乎要舒出一口气,但接下来的文字,却让她的心重新揪紧,并且越揪越紧,直到无法呼吸。
后面的记录,画风突变,非但没有丝毫情感的延续,反而详细得像一份战场观察报告,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冷静的审视。
“雨势甚急。吾至园中,见八弟、九弟、十弟立于西侧长廊之下,神色各异。八弟面沉如水,故作镇定,然其藏于袖中之手指频频捻动,显是心绪不宁。九弟性躁,已露不耐,频频望向皇考书房方向。十弟则最为外露,满面焦灼,几次欲冲入雨中,皆被八弟眼神所阻。”
甄嬛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算什么?
他去了,他看到了那个在雨中受苦的女人,但他首先记录下来的,不是她的狼狈与无助,甚至不是自己的心痛,而是他的敌人们的一举一动?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猎人,冷静地观察着他那些猎物们的反应。
这个念头,让甄嬛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十四弟被禁,未能前来。其福晋在远处假山后观望,遣身边侍女来回数次,终不敢近前。此举可见,十四弟府内,亦非铁板一块,其福晋与侧福晋素有不睦,可为将来之用。”
“可为将来之用……”
甄嬛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口中一片苦涩。
在那样的时刻,他竟然还在盘算着如何利用十四弟府邸的内眷矛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冷静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将一切都视为棋子的本能。
“吾撑伞立于其侧。马尔泰氏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唇已无血色,然眼神依旧倔强,与吾对视,目中有怨,有惑,亦有……一丝期盼。期间,吾与其有数语,问其是否悔,其摇头。风雨声甚大,此举甚好,可免旁人揣测言语,只观吾行即可。”
“只观吾行即可。”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甄嬛的眼睛。
什么叫“只观吾行即可”?
这听起来,不像是情难自已的保护,而像是一场……一场精心设计、只许观看、不许听言的默剧。
一个可怕的、几乎要颠覆她半生认知的猜想,在她心中疯狂地滋长。
她不愿相信,却又无法遏制。
她颤抖着手,将册子往前翻了几页,又急切地往后翻了几页,仔细查看着那场大雨前后数日的记录,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
很快,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一些被她过去忽略的、细思极恐的细节。
就在罚跪事件的前三天,胤禛的起居录里,频繁地出现了两个人的名字:他母亲的弟弟,步军统领隆科多;和他一手提拔的封疆大吏,抚远大将军年羹尧。
他与这二人或有密信往来,或有深夜密谈。
记录都极为简略,只写“议事”,但那密集的程度,以及谈话的时长,显然是在策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在那场雨之后,起居录里出现了这样一段记录,笔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今日上书房议事,八弟言辞间提及吾,多有‘为情所困,失之稳重’的暗示,众皆附和,言语间颇为轻视。皇考闻之,仅淡然一笑,未置可否。善。”
一个“善”字,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他对于被政敌攻覰为“情痴”,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感到满意。
紧接着的几页,胤禛详细记录了八爷党内部的几次小规模的内讧和决策失误。
似乎从那场雨之后,八阿哥一派对他的戒心,明显降低了许多。
他们开始将他视为一个会被感情左右的、有明显弱点的对手,在几次关键的朝政议题上,都因这份轻视而判断失误,让他抓住了机会,不动声色地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所有不相关的点,如今被那场轰动一时的大雨,穿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线。
甄嬛的心,一寸寸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触碰到一个被埋藏了数十年的、残酷到令人发指的真相。
那个关于帝王爱情的美丽传说,正在她眼前一片片地碎裂,剥落,露出背后精心算计的、冰冷的骨架。
她几乎不敢再看下去,但一种近乎自虐的求知欲,又驱使着她必须知道最终的答案。
那个让她嫉妒了一辈子,也感慨了一辈子的女人,究竟是得到了独一无二的深爱,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骗局?
04
夜越来越深,寿康宫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剥”轻响。
甄嬛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麻木,但她毫不在意。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本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起居录》里。
她终于翻到了决定性的一页。
那是那场雨过去七天后的一页。
这一页的记录与往日都不同,不再是胤禛自己那龙飞凤舞的笔迹,而是由他最信任的贴身太监苏培盛代笔记录的。
苏培盛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透着无比的恭敬与谨慎。
甄嬛知道,这通常意味着,记录的是一段极其重要、极其机密的对话,胤禛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第三方来记述,以备日后查证,或是……自我警醒。
记录的开头写明了地点和人物:养心殿西暖阁,时为雍亲王的胤禛,和他当时最倚重的谋士,戴铎。
甄嬛屏住了呼吸,几乎是贪婪地、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那段对话,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惊雷,在她早已波澜不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苏培盛的记录,连场景都描述得十分细致:
“夜三更,戴先生入见。主子赐座,未言。戴先生起身,长揖及地,忧心忡忡道:‘王爷,今日朝堂之上,八爷党众人屡屡以“御花园之事”攻覰于您,言您沉溺女色,为情误事,更有人上折,称您“行止不端,有失亲王体统”,恐非储君之材。虽有隆科多大人与年将军为您在圣上面前周旋,但终究是落了口实,于您名声大为有损。奴才愚钝,斗胆请问王爷,当日为何要行此险招?若因此事触怒了万岁爷,岂非得不偿失?’”
灯火下,苏培盛的字迹清晰地记录着当时的情景。
戴铎问完话后,书房里有片刻的沉默。
记录中写道:“主子起身,踱至窗前,望月不语,良久,方闻一声轻笑。”
一声轻笑。
甄嬛的心猛地一颤。
他在笑什么?
然后,胤禛的回答,被苏培盛一字不差地,用最恭敬的笔触,永远地留在了这纸页之上。
那短短的一句话,却让甄嬛感觉自己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凝固了...
胤禛缓缓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对戴铎言道:“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本王要的,就是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一个‘不堪大任’的我。那把伞,不是撑给若曦的,是撑给老八他们看的。雨声太大,他们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但他们能看见本王的‘情深义重’……这就够了。”
“轰——”
甄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是撑给若曦的……是撑给老八他们看的……
这就够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然后在她体内碎裂开来,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得鲜血淋漓。
那本厚重的《起居录》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巨响——“啪!”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声响动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她心中某根支撑了她一辈子的顶梁柱,轰然断裂的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那个让她羡慕、嫉妒、甚至一度作为爱情标杆的传说;那个感动了整个紫禁城,让她也曾心生向往的雨中撑伞;那段被无数宫女太监私下里传为佳话的帝王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算计、冷静执行的政治表演。
男主角是他,女主角是那个为爱奋不顾身的若曦,而台下的观众,是他所有的政敌,甚至包括高高在上的康熙皇帝。
他用最高调、最浪漫、也最愚蠢的方式,上演了一出“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戏码,成功地在所有对手眼中,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有致命情感弱点的、不足为惧的形象。
多么高明的手段,多么可怕的心计,多么……冷酷的心肠。
他甚至连那个在瓢泼大雨中瑟瑟发抖、满心期盼着他能带她离开的女人,也一并算计了进去。
她的痛苦,她的倔强,她的绝望,她眼中那“一丝期盼”,都成了他棋盘上最完美的一步棋,用来迷惑对手,也用来试探父皇。
甄嬛瘫软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发冷,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她猛地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自己与那个男人之间纠缠不清的种种。
那些看似情到深处的呢喃,那些危难关头的舍身扶持,那些在床笫之间的缱绻温存……
到底有多少,是真心?
又有多少,是和那把伞一样,是另有目的的“表演”?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因为她害怕,一旦深究下去,自己这一生引以为傲的荣宠与爱情,都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05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音悠远而沉闷,“梆…梆梆…”,一下,一下,都像是敲在甄嬛早已麻木的心上。
她缓缓地、艰难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起居录》,重新放回桌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那本薄薄的册子,此刻有千斤重。
震惊与冰冷过后,一种可怕的、令人战栗的清醒,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她的头脑。
作为在后宫那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踩着无数人尸骨活到最后的胜利者,甄嬛比任何人都懂得权谋与算计。
此刻,她强迫自己抽离所有属于“甄嬛”的情感,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重新审视胤禛当年布下的这个天罗地网。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那把看似简单的油纸伞,是一石三鸟之计。
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每一个人心,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一重算计,是算计他的敌人,以八阿哥胤禩为首的“八爷党”。
甄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史书和宫中老人口中,那个温润如玉、八面玲珑的“八贤王”胤禩。
胤禩素以“贤”自居,最擅长收买人心,也最忌惮胤禛的坚忍与冷酷。
在八爷党看来,胤禛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没有明显的弱点,难以对付。
而胤禛这一惊世骇俗的举动,无疑是亲手向他们递上了一个完美的、致命的“弱点”:他,爱新觉罗·胤禛,并非无懈可击,他最大的软肋便是“情”,尤其是对马尔泰·若曦的“痴情”。
一个会被感情左右的人,在争夺皇位的残酷斗争中,便不足为惧了。
甄嬛想起了起居录中记录的,在此事之后,八爷党几次在朝堂上对胤禛的轻视和误判。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在某个秘密的集会上,九阿哥和十阿哥嘲笑着胤禛是个“情痴”,而八阿哥胤禩则会微笑着摇摇头,说一句“四哥此举,虽有情义,却失之稳重,非成大事者”,从而将战略重心转移到别处。
正是这份致命的松懈,让胤禛在暗中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在最关键的“九子夺嫡”后期,给予了他们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第二重算计,是算计他的父亲,那位心思如海的千古一帝,圣祖康熙。
康熙皇帝,英明一世,也猜忌了一世。
他既欣赏儿子们的才能,又警惕他们的野心。
他废黜太子两次,心中对诸子的猜忌与防范已达顶峰。
胤禛平日里表现出的冷静、铁面、不近人情,固然是能干的体现,却也容易让康熙觉得他天性凉薄,缺少仁德之心,若为君主,恐非万民之福。
而这场大雨中的守护,恰恰中和了他这种过于冷硬的形象。
他冒着触怒君父的风险,去为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女撑伞,这在康熙眼中,或许会解读为“有情有义”。
虽然会受到责罚,但一个重感情的儿子,总比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冷血机器要让人放心。
这一步棋,既是向对手示弱,也是一种更高明的自保和形象塑造。
他用一场看似荒唐的“风花雪月”,巧妙地平衡了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形象天平,让他显得更加“有血有肉”,更加可控。
第三重算计,也是最残忍、最无情的一重,是算计那个局中的女人,那个让他“情深义重”的马尔泰·若曦。
甄嬛的心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抽痛。
她现在才明白,胤禛此举,更是将若曦彻底推入了一个无路可退的绝境。
无论若曦内心爱的是谁,从他撑开那把伞,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瞬间起,在全紫禁城的眼中,她都已经被牢牢地打上了“四爷的人”这个烙印。
这既是一种霸道的宣示主权,也是一种无形的、无法挣脱的捆绑。
他用这种方式,断绝了若曦与其他皇子,特别是她旧情所在的八阿哥和亲近的十四阿哥之间的一切可能。
更重要的是,若曦这样一个身处风暴中心、又与八爷党关系密切的女人,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信息传递渠道。
他通过她,可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想让对手看到的“假象”传递出去。
若曦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痛苦,每一次为了他的“深情”而与八爷党产生的隔阂,都会被八爷党解读为“四爷为情所困”的有力佐证。
她,从始至终,都是他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她的爱情,她的命运,都被那把看似深情的伞,牢牢地钉在了他预设好的轨道上,至死方休。
想通了这一切,甄嬛只觉得遍体生寒,如坠冰河。
她猛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夜晚。
那著名的“菀菀类卿”之夜,当她满心欢喜地穿着纯元皇后的故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和那句冰冷刺骨的“你不过是个替身”。
她当时痛不欲生,后来,她将那理解为一个男人对自己亡妻深沉到偏执的爱,和对自己无心的、却造成了巨大伤害的过失。
可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也是一场算计?
一场用来敲打当时风头正盛、功高震主的年羹尧和她甄家的政治表演?
年家与甄家盘根错节,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他用最伤人、最决绝的方式,将盛宠在身的她废黜出宫,从而让朝野上下都看清,他雍正皇帝,绝不会被任何一个女人或其背后的外戚家族所左右。
还有后来,他大费周章地将她从甘露寺接回宫,给了她无上的荣宠,甚至不惜编造弥天大谎,赐姓“钮祜禄氏”,让她成为弘历名正言顺的生母。
那份看似失而复得、加倍补偿的深情,那份“独一无二”的尊贵,又有多少是为了稳固他风雨飘摇的皇权,为了给他看重的皇子弘历铺平未来的登基之路?
甄嬛不敢再想下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帝王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特殊女人,她以为自己凭着几分真心和无数手段,最终赢得了他的心。
直到今夜,她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他给予的爱,就像是高高在上的赏赐。
他高兴了,可以多给一些,让你沐浴在阳光里;当他需要时,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这份爱变成最锋利的武器,刺向他的敌人,甚至……刺向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毫无防备的你。
06
窗棂之外,遥远的天际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般的灰白。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最寒冷的时刻。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紫禁城将从沉睡中苏醒,继续它庄严而规律的运转。
但对于甄嬛来说,她的世界,却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漫长而寒冷的黑夜,再也看不到天光了。
她缓缓地合上了那本《起居录》,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靛蓝色的、略显粗糙的封面。
这个陪伴了她一生的男人,这个让她爱过、恨过、赢过、也输过的男人,直到他死后多年,才以这样一种残酷到极致的方式,向她展露了他最真实、也最陌生的一面。
她赢了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带着无尽的讽刺。
她赢了娇纵跋扈的华妃,赢了阴险毒辣的皇后,赢了所有曾经与她为敌的女人。
她成了这个后宫唯一的、也是最终的胜利者。
她的儿子是九五之尊,她是圣母皇太后,享尽了人世间最顶端的尊荣与权势。
放眼天下,谁敢不敬?
谁敢不从?
可她此刻感觉到的,却是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失败。
她就像一个赌上了一生的赌徒,耗尽了所有的青春、智慧和真心,最终赢得了全世界的筹码。
然而,在曲终人散,她独自一人清点战利品时,却惊骇地发现,她最想要的那颗独一无二的、能证明这一切值得的真心,从一开始,就是一枚伪造的、冰冷的筹码。
“吱呀——”
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是春信,她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
见到甄嬛一夜未睡,还穿着昨天的衣裳,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又恢复了宫女应有的平静。
“皇太后,天亮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吧。”春信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这殿内凝固得如同实质的气氛。
甄嬛没有动,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那个早已化为尘土、再也不会回答她的男人。
她想起刚入宫时,在御花园的秋千上,那个自称“果郡王”、笑起来如春风般和煦的俊朗青年;她想起凌云峰上,那个在风雪中策马而来,为她拂去满心烦忧、许她一世安稳、甚至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的允礼。
那些,或许才是她生命中真正有过的、不掺杂任何算计与权衡的温情。
只可惜,她亲手将那一切推开,转身走回了这座金色的牢笼,选择了一个她以为是最终归宿的帝王。
她这一生,步步为营,算计人心,自以为看透了所有虚伪和利用,却唯独没有看透自己枕边人最深沉、最冷酷的布局。
她自诩聪明,却原来,是这盘横亘一生的棋局上,最执迷不悟、也最可笑的那一个。
“皇额后,水要凉了。”春信见她久久不语,又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甄嬛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桌案上那本阖上的《起居录》,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探究与爱恨,只剩下死水一般的、无边无际的平静。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烛台边。
那根蜡烛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豆微弱的、摇曳的火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她伸出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本册子,将它的一角,凑近了那即将燃尽的烛火。
火苗贪婪地舔上了泛黄的纸张,很快,一缕青烟升起,带着墨迹和旧纸燃烧时特有的焦糊味。
火焰顺着书页迅速蔓延,将那些冷静的、残酷的文字一一吞噬,将那些曾经的深情与如今的真相,都付之一炬,让它们卷曲、变黑,最终化为脆弱的灰烬。
春信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失声道:“皇太后!这、这是先帝的遗物啊!使不得!”
“烧了吧。”甄嬛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轻得像一声叹息,“都过去了。人死了,债也就清了。留着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眼角细微的皱纹照得清晰无比。
她静静地看着那本承载了惊天秘密的册子,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化为飞灰,仿佛在举行一场迟到了数十年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葬礼。
就在那堆灰烬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泪珠,终于冲破了她一生的坚强与隐忍,从她保养得宜的眼角悄然滑落。
它没有滴落在她华贵的凤袍上,而是滴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蒸发,无迹可寻。
这一滴泪,不是为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那个男人,不值得。
这一滴泪,是为那个初入宫闱,在杏花微雨中,天真地对着神佛许愿“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年轻的甄嬛。
她赢了这天下,却在今天,彻底输掉了她关于爱情的,最后一个幻梦。
来源:烽火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