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天太热,热得人迷迷糊糊的。老檀树底下的村民们一个个愣怔着脸,全都糨在那不吭气。队长发火了:“日他老先人!不是嫌我太霸道?给了你们民主又不动弹,咋?还得叫我替你们民主?县官大老爷也不能有这么大的派头。选!今天不把这偷麦的贼选出来,咱的场就不打了,今年的麦子就不收
“行了,选吧!”
队长敲惊堂木一般,把手中的青石片在碾砣上叭地敲了一下,而后又把一条腿高高地举起来,朝碾盘上很有气势地一踏。
天太热,热得人迷迷糊糊的。老檀树底下的村民们一个个愣怔着脸,全都糨在那不吭气。队长发火了:“日他老先人!不是嫌我太霸道?给了你们民主又不动弹,咋?还得叫我替你们民主?县官大老爷也不能有这么大的派头。选!今天不把这偷麦的贼选出来,咱的场就不打了,今年的麦子就不收了,过大年全都啃窝窝!快些,快些,各人选各人的,不许商量!"
还是没人吭气,还是全都愣怔着脸,这件事情委实有些难办。
昨天夜里是队长值班看场,清早起来一查,装好袋的麦子丢了一袋。叫来会计、保管再查,还是丢了一袋。队长操起祖宗来,发誓要把盗贼捉拿归案。查来访去,线索只有一条——麦子丢了一袋。众人帮着分析:第一,不是婆姨偷的,一百多斤婆姨扛不动。第二,不是六个北京来的学生娃偷的,学生娃都住在刚盖的集体宿舍里,偷了没处放。第三,不是队长偷的,队长看场。看来就是贼偷的。可贼偷是为个人享用,不会自告奋勇来投案,可恶。可恶却又不露马脚,无奈。
众人越宽心,队长就越是把祖宗操个不停。他觉得尊严受辱,这个偷麦的人专挑这一晚不是为偷麦,是为要他队长的好看。直气得队长眼冒金星,看着人人脸上都写了个贼字。一气之下他把村民们召集起来,发动群众选举破案:婆姨们没有选举权,揽着娃娃挤在犄角里看热闹;学生们也不选,准备好了纸和笔,只等着有谁想好了结果,走过来趴在耳朵上说一声就记下一票——只记被选举人。
可是,天太热,热得人迷迷糊糊的,挤在阴凉底下的男人们全都热得发傻。看看骂不动,队长把紧绷绷的脸松下来:
“不怕,民主选举么,想选谁选谁。你看着谁像是偷麦的就选谁。”而后一拍胸脯,“选我也行!选出来也不定准就是贼,咱们选的是线索。选吧,选吧,从你这儿开始!”
队长的指头戳点着离碾盘最近的那个人。指到脸上了不能不动,那糨成一团的人群开始出现了第一个缺口,接着第二个,接着第三个……有只花尾巴喜鹊落到檀树上,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着着急急的,仿佛也想飞下来凑一票。
选民们一本正经,一个个凑到耳朵上去嘴唇动动,然后又神态庄重地退回原地。选举进行得十分顺利,十四张选票,无人弃权。学生们笑笑,把选票交给队长,队长的眉毛顿时拧了起来:
“好哇,狗日们,你们就这么恨我?这么多年我就算是白给你们干啦?全都选我,我真想吃麦用着上场里偷去?狗日的们,知人知面不知心哇。我,我全都操你们的祖宗!全都操!我不干了,这个烂队长谁想当谁当,到年下谁有本事谁上公社争救济款、救济粮去,看有球门儿么?看能闹回一分钱来么?狗日的们,喝西北风去吧!”
一甩手,队长退出选举,走了。
选民们又愣怔怔地糨成一团了:“把他家日的呢,谁想就能这么齐心,哎——”
不知是谁绷不住弦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老檀树底下顿时哗啦啦地笑成一片,眼泪淌下来了,肚皮直抽筋,男人女人全都东倒西歪,好像是有股旋风在麦田里搅。
笑够了,有人发起愁来:“他要真不干,今后晌当下就没有人喊工派活,弄不好真要把麦子耽误了。”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村里没有头儿了,没个人管这还能行?”
学生们不知深浅:“他实在不干咱们就再改选一个呗!”
“选谁?选你?到年下你能给队里弄回来救济粮、救济款么?”
老檀树底下的村民们从刚才的幽默中清醒过来:眼下的麦子,年底的救济,衣食性命岂是可以开玩笑的?刚才那一场确实闹得有些过头了。于是,笑容退净了的脸上,愣怔怔地添上许多惶恐。女人堆里传出叽叽喳喳的埋怨来:“尽是胡闹哩,这回惹下了,看你们咋呀?”
“有本事闹,就有本事收场,你们自己当队长吧!”
“一袋麦子,丢就丢啦,吃就吃啦,值得为这得罪人。”
天太热,热得人迷迷糊糊的。男人们自知惹了祸,嘻嘻地露出些白牙,可那露出来的白牙却掩不住越聚越多的惶恐。谁也想不出今天怎么收场。队长不在,老檀树下面顿时留下一片填不满的空白。毒毒的太阳底下,人们从惶恐中又生出些怨恨来:“这个东西,你偷就偷吧,非得等他看场才下手?”
“这杂种是成心坏大家的事情哩,逮住不能饶他!”
“让狗日的吃了麦子烂肠子,烂成一节一节的!”
“查出来捣烂个龟孙!”
“搜,挨家挨户搜,就不信找不见那条口袋?”
可是,不管多么激动,不管多么义愤,撇下了村民的队长并不见回来。队长不回来,人们只有惶惶地在老檀树的阴影里悬着。
有人建议:“还是推举个人去家里叫吧。”
谁去?
义愤平息了的人群又糨成团了——漏子是大家捅的,该让谁一个人去顶杠子?去了能有好话?少说也得把十八辈的祖宗给人家预备下。
“大家的事情大家去吧!”
人群挪动起来。又有人补充道:“婆姨们在前头,婆姨家好说话,拉拉扯扯的面子上就混过去了。”
“对,婆姨们走前头!”
人们黑油油的脸上又有些白牙露出来,糨成团的人群终于活动起来。随着一阵从屁股上荡起来的灰尘,全体村民,女人在前,男人殿后,从老檀树下哩哩啦啦走到灼人的阳光里去。一眨眼,留下了空荡荡的一片阴影,和几个不知所措的学生。
有一只大胆的公鸡,自信地跳到碾盘上来,一啄一啄地在碾盘的裂缝中叼起些陈年的米面,而后抖擞着华丽的羽冠,勾举脖颈,旁若无人地唱起来,那神态,那气度,颇有几分领袖的风采。
来源:齊魯青未了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