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前半截像中国版的《请回答1988》、内地版的《俗女养成记》，温暖、轻巧地描绘普通家庭的日常和变迁，给人治愈；后半截突然变成了中年疼痛文学，堆砌悲伤、强行上价值。

以老舅前同事赵海龙的死为界，《老舅》这部剧就像精神分裂了一样：

前半截像中国版的《请回答1988》、内地版的《俗女养成记》，温暖、轻巧地描绘普通家庭的日常和变迁，给人治愈；后半截突然变成了中年疼痛文学，堆砌悲伤、强行上价值。

90年代的中国有天然的魅力，经济上行期的美、野蛮的魔幻现实主义，怎么拍怎么有戏，而《老舅》前半截有种特殊的高级：反传统。

人物行动反传统。女儿想要辆夏利车，按照传统的父女剧情，父亲先会埋怨女儿不想着学习，然后默默努力存钱不让女儿知道，父女误会了很久，多年后女儿终于发现，原来父亲是在乎自己的。《老舅》不一样，直接跟女儿说：好，买。

剧情矛盾不在父女身上折腾，而是走向了：怎么有钱能买到夏利。这种意外的剧情，出现在《老舅》大部分人物的身上。

演员们处理情绪时反传统。为什么大家都爱王佳佳演的舅妈？这个角色在掌控家里大局，时常会面对一些糟心和崩溃的场面，尤其是老公动不动就捅个小篓子，这个角色很容易顺势就“大喊大叫”。

但王佳佳的处理是“收”。老舅亏了大钱，她见到老公的第一个动作，是一个健步冲过去，抱住他，这不就是戏剧里的“意外”吗？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老舅》整出剧里，没有任何一个演员“吼”过，姥爷听到老舅被开除、被关进监狱，都没有拍过桌子，惯常的动作是自己先吃速效救心丸；混混们打架都上砍刀了，说话也是低声细气，天大的事，也没有谁会一惊一乍。

这些反习惯的细节处理，就是会让观众舒适。

大量两口子拌嘴、两兄弟逗趣，都是在你以为要吵起来的时候，刹个车、转个弯，这是高级的喜剧，更是生活哲学。

混混打架，一边是缠了纱布、拄了拐杖、上午才打完架从医院出来的姐夫帮，一边是惹了事就跑的狗肠子帮。两帮在烧烤店相遇了，打架前，两边都先例行嘴炮。狗肠子取笑姐夫帮，说万一开打，别拿原来的伤讹了自己，又撩起了自己肚子上的刀疤吓唬别人。烧烤店老板莫名其妙冲了过来，莫名其妙拿出了一个很好的相机，咔嚓咔嚓，给每个人的伤疤都拍了照，说：我帮你们留好了证据，你们随便打。

这种莫名其妙就非常周星驰。

还有一场戏我也特别喜欢：

男主把老婆拦在窗边，老婆推搡着要把他推开。

你以为两口子这个架势，是出了什么大事，至少也是让老婆去跟婆婆吃饭之类的糟心事。不，只是老公为了要让老婆听他唱歌。

老婆表示不想听，

原因是为了保持全勤。

你以为他老婆要忍受单位多大的压力？不，管她的领导，其实是与她和睦相处的公公。

你以为接下来男主要生气地开始跟老婆对吵，数落老婆不解风情、不理解自己了？不，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搅蛮缠。

这种处理，又很英式喜剧。

其实生活的鸡毛蒜皮永远都在，人有奔头、够松弛的时候，看待这些都是喜剧；人要是紧绷、无望，就算是听到个笑话，都可能是压倒骆驼的稻草。

（请允许我顺便赞一下《老舅》里的布光：敢让屋里暗，敢从人物暗部拍，这都是电影的拍法，讲究。）

我是一个对东北文化不感兴趣的南方人，但是剧中人的神采飞扬，完全就是我记忆里的父辈。

你要现在回看，明明是一帮NPC，却个个活出了主角的气势。

人与人之间，有一种江湖式的默契：坐牢了知道兄弟会帮你照看家人，亏本了知道兄弟会帮着兜底，认识的不认识的，相遇就是缘分，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

你知道往后靠一下，背后永远有人撑你一把，所以人敢蹦、敢折腾。

我迷迷糊糊的记忆贴在了《老舅》的角色们身上，真实和戏剧裹在一起，这就是共鸣。

我之所以说《老舅》前十多集跟《请回答1988》《俗女养成记》有点像，就是里面没有大善大恶、大是大非，底色温暖，包括反派也是可爱多过讨厌，配上演员们轻微的卡通化表演，这些都是《老舅》的高明之处：戏剧化不是“你死我活”，而是把生活里的鸡毛蒜皮笑着放大。

老舅和舅妈的日常喜剧如果能贯穿全剧，应该会成为“双门洞豹子女士”一样的存在。

但是，从老舅前同事赵海龙的死开始，就跟得了病一样，这病就叫：不敢幸福症。

非要让海龙自杀，去表现时代的残酷；

非要让舅妈车祸，逼老舅自我成长；

非要霍东风被杀，表现命运无常。

用我一个朋友的话说：“一个喜剧，死的人比‘迷雾剧场’都多。”

被喜剧吸引进来的观众，被迫让你看疼痛文学，这谁受得了？

导演好像就是在告诉观众：生活就是这样残酷。

问题是，我们天天都在经历水逆，我还用你告诉我世事无常吗？我们谁没被社会毒打过，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都不敢做了，看个剧我还要接受再教育吗？

关键是这些苦难和死亡，没有必要，更不高级：“我要转折了，该死个人了；人物要成长了，再死个人吧。”

折腾、瞎折腾，有什么问题？关键是他敢。

被厂长穿小鞋了，就敢去夜场唱歌赚钱，也不遮遮掩掩，还敢搞个杀马特造型，让老板把自己的头像印在大海报上。

不光是主角，所有人都“敢”。

生意还不错的烧烤店老板敢南下，姐夫坐个监狱都在琢磨出来以后开个饭店。

没有人被困在原地，这是治愈我的地方；我羡慕他们，因为我早就没了这样的朝气。

其实看到《老舅》第一集时，我想起了土豆的一个小品，叫《父亲的葬礼》，也是一个孩子的视角，在葬礼上看到了前来拜祭的各方神怪，包括半人马、爱因斯坦和土星，抽象、离谱，又很感人。我们本以为熟悉的亲人，也许直到他死，我们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我们沉默寡言的父母，原来也曾生活得那么五光十色。

不是非要死人才叫伟大，《百年孤独》够伟大吗？里面的老父亲那可是爱折腾的前辈，一会搞磁铁一会炼金子，也是养了一堆小孩，老母亲稳定地爱着丈夫，他们的平凡和伟大早就超越了生死，因为天马行空、不认命，才是人类真正的伟大。

奶猪

责编 柴颖瑞

来源：影界纵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