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创 蹲在角落里的两分钟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1-11 22:00 1

摘要:2025年年末,历史悬疑志怪剧《唐诡奇谭》收官。《唐朝诡事录》系列前几季中以医术高明、“老顽童”形象示人的费鸡师,在这一季中袒露出对不堪过往的羞愧与悔恨,让这个“贪小利而能施大德、烟火市井却宅心仁厚”的角色显得更加饱满。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

2025年年末,历史悬疑志怪剧《唐诡奇谭》收官。《唐朝诡事录》系列前几季中以医术高明、“老顽童”形象示人的费鸡师,在这一季中袒露出对不堪过往的羞愧与悔恨,让这个“贪小利而能施大德、烟火市井却宅心仁厚”的角色显得更加饱满。

扮演费鸡师的演员陈创,学戏曲出身,进入影视行业30年来饰演了上百个角色,在业内素以“演技扎实、好合作”著称,被认为是“适配度广,没有舒适区的好演员”。喜欢他的观众为他“没有拥有与实力相符的知名度”不平,陈创本人早已接受了身为演员的种种不确定性与这行的现实。知天命的他如今在意的是,拍摄现场是否拥有开放的创作氛围,和诠释角色时的自我感受。“能遇上一个可以尽情发挥的角色是造化。若不然,也会好好琢磨,把每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角色演出光彩。”

在朋友们看来,陈创在艺术和生活上最好的时光已然来临。

从忐忑到心流

“镜头在哪?镜头在哪?”夜半时分,在横店的山村宾馆,陈创从睡梦中突然惊醒,坐起来四处寻找镜头。满头的汗滴把枕头芯都浸湿了。

20年前的夏秋时节,他平生第一次出演男一号——根据余华小说《活着》改编的电视剧《福贵》中的男主角。剧方接触了不少更有名的演员,最终却选择了名不见经传、只演过些“边边角角”的陈创。开拍前,好友易寒在北京小西天牌楼外跟陈创见过一面。“他又兴奋又忐忑,忐忑更多一些。”

陈创(右二)在2005年播出的电视剧《福贵》中扮演男主角福贵

拍摄时,陈创刚满三十,皮肤白净、精神饱满,演富家子福贵的纨绔浪荡和本性的良善,对他来说,不难。最大的难点是老年福贵的沧桑与沉痛。“如果是今天来演,不光妆造不用那么费力,对人物情感的把握也会强很多。”接受采访时,陈创说道,“哭戏对许多男演员来说是一种障碍,传统的教育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经历的痛苦还不够的话,很难表达出来。”

当时的横店条件简陋。剧组在离拍摄村落不远的山里租了栋楼作为住处,周围冷冷清清。扮演福贵儿子有庆的陈松12岁,头一个月,合住的演员没来,他害怕。陈创主动提出让陈松和他住。陈松目睹了一个演员的“讲究”:陈创戏里戏外都穿着戏服,如果上身的衣服过于干净,他会自己找点土,做出脏的效果。“到冬天,山里冷到骨头里,他也坚持穿布鞋,‘一定要把布鞋穿到贴我的脚型,大家一看这才是真的’。”

为了提高效率,剧组把同一季节的场景集中在一个时间段拍完。福贵一家在茅草房、稻田的戏是最早拍的,像儿子有庆、妻子家珍去世这些情感浓度很高的重场戏,全都在拍摄前期完成。

对于陈创,“哭戏就这么练出来了。”

剧中,有庆为救他人,被抽血过多而死,福贵痛心不已,暂时还要瞒着妻子家珍。夜里偷偷给儿子在野外挖坑入土的那场戏,至今还令陈松难以忘怀。

初冬的横店深夜,泥土和空气都带着湿气。福贵弯着腰,把坑里的石块扔到远处,怕硌着孩子;接着给有庆穿上他生前没机会穿的布鞋,待埋好儿子,再围着新坟,舞起他最擅长的花鼓灯。

“最后跳花鼓灯,他围着墓地跳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吭吭吭’地哼着,给自己打节拍,带着笑又在哭。(镜头照不到我,)当时我眼泪都流了出来。”陈松回忆。这幕戏拍了三四个小时。全景拍完拍中景,中景拍完拍近景,拍多少遍就得哭多少遍。工作间隙,工作人员给陈创递羽绒服,他不要。陈松问陈创,那么冷,你为什么不穿?“他说他已经进入很悲伤的状态,不能打破。一暖和,可能就跳戏了。”

拍完,仍穿着单衣的陈创看完回放,终于裹着羽绒服坐到了凳子上。陈松想过去跟他说话,但看他呆坐了很久,不忍心上前。

长大后,陈松意识到,扮演福贵时的陈创,许多时刻已经进入了“心流”状态,“所以他丝毫不觉得累,只觉得酣畅淋漓。”

夹缝里的小草

“父母、战友、儿子、女儿、妻子,一个个接连逝去,是什么让福贵撑下来?”我问陈创。

“我想就是他那种好(hào)玩的性格。你说家珍怎么喜欢上他?因为她在那种封建礼教的家庭,被父权压制,突然看到一个这样有趣的人,又善良,跟福贵在一起,她是快乐的。演福贵的时候我满脑子全是我父亲年轻的样子。福贵经常自嘲,自嘲人就有希望,就不会垮。我父亲也是这样,没有什么他觉得过不去的。”

陈创的父亲陈鑫,12岁从艺,小花脸出身,能演、能写,担任过江西樟树市采茶剧团团长。从小在戏曲后台长大,陈创对文艺早早就萌生兴趣。17岁,他考入江西文艺学校宜春分校,专攻“武丑”。《唐朝诡事录3》“热度破万”,50岁的陈创“兑现给观众的诺言”,直接来个后空翻,功底犹在。但他说,自己的演技“最多到父亲的腰”。

三年艺校生活,易寒与陈创同班同宿舍,假期也时常串门。每次去陈创家,见陈鑫盛饭、夹菜,“手一缩,眼一抬,都是戏。”陈鑫去艺校看儿子,有时就住在十几人一间的学生宿舍,讲着讲着就开始演。“演一个乡干部催公粮,跟大队支书和农民之间你来我往,他一个人演三个人,不断变换,活灵活现。老师查房,常常听到我们宿舍爆发出特别大的笑声。”

陈创的父亲陈鑫 图/受访者提供

陈创考上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报名那天,父子俩一榻而眠。怕当晚洗的袜子第二天不干,陈鑫拿着湿袜子在楼道里转着圈用力甩,同学们问他这是干嘛,他答道:“甩干!”所有人捧腹蹲地,陈鑫却丝毫不笑,悄悄跟陈创说:“想让别人笑,自己一定不能笑。”又说:“你看,和同学们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别人就不容易欺负你了!”

许多父子、母女间的深度交谈到成年后会日渐消失,他们却始终持续,会为角色台词增一字或减一字这样的细节讨论到半夜。“父亲小学文化,但他爱看书,跟我聊斯坦尼,说‘组织有效的舞台行动’, 还说(京剧丑行名角)萧长华先生说,不能向观众讨好,这是多高级的话,我始终记得。”

陈创问过父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艰难岁月,如何度过?“他说,我这辈子身上没缺过钱。1960年,他进剧团,1968年,剧团解散,他被下放去农村当农民。他自学了漆匠手艺,给人刷个棺材。他说大钱不一定有,但身上从来不会身无分文。其实就是夹缝里边那种顽强的小草。”

眉眼酷似,善于模仿,有灵气,勤勉,爱帮人,这是父子二人共通的东西。与陈鑫三分钟就能把局面打开、嬉笑怒骂、圆融练达相比,他这个儿子爱“闷着”,隐忍,甚而“讨好”,举轻若重,以忽略自己的感受来换得祥和。

也许源自母亲的严格?陈创这么想。

“在手写年代是不会写错别字的。”打孩提时起,当语文老师的母亲会盯着作业本上的错字让他逐个修改。打闹、撒谎,必定挨罚。到后来,陈创“应激”式地主动要求假期母亲把门从外头锁上,“让她相信不会出事儿。”

每次父母问艺校的老师,陈创的表现如何,老师们的回答总是:“这孩子没啥缺点。”

“破戒”

到了北京电影学院,乖学生陈创发懵了。

他上的大专,后来以综合排名第一获得了全年级唯一专升本的资格。每天起早练功,还拿了全勤奖。可“在电影学院拿全勤不是傻吗?”,他过了好久才悟出来。

艺校的男同学都抽烟,陈创不抽。刚进电影学院时,他曾是唯一不抽烟的男生。大二时,他在系门口刚点起一根烟,突然撞见教台词的老师郑建初。“跟她一对脸,我马上就把烟往后一放,她看出来了,说你干什么?拿出来吧,用不着(藏)。”陈创说,郑建初当时很欣赏他,他太想维护自己在老师眼中好学生的形象。

笔头能拿高分,声、台、形,都不差,但后来排小品,他却总觉得“有力气无从使”:老觉得同学们演出来就是比自己好,“好在哪我也说不出来。”

没多久,陈创开始谈恋爱,“突然发现演戏这事儿不难了。”

在与他合作多年的导演马鲁剑看来,道理不言自明。“生活会告诉你一切。尤其是干表演,在岸上你是看不到鱼的,看到了你也摸不到,必须去游泳,才可能触碰到。”

在电影学院上学时,班上好多女生开始有片约,她们拖着行李箱从学校宿舍往外走时,“男生从楼上看着都好生羡慕。”没戏拍对陈创是常事。他毕业时,易寒刚从老家考到中戏导演系,两人合住德胜门附近的筒子楼。1999年,北京经历罕见的高温天,“二环的沥青地一踩脚能陷下去。”房间没空调,电扇吹的风是热的,两人每隔15分钟就得进厕所冲一次凉。

从1997年的《危情时刻》和之后的四部《康熙微服私访记》,陈创开始“游进”这个行业。虽说只是文乞丐、太监、无赖这样的小角色,但他从不马虎。

没过几年,遇上“非典”,影视业陷入停摆。易寒说,背了房贷的陈创,每次听到电话响就两眼放光。“‘电话一响,黄金万两’,他一边接电话一边默念。”

“那时就是在自信、自卑、自信、自卑中间来回摇摆。”陈创告诉我,“所谓自信全是自己硬充的,不像拍了《福贵》之后——这个戏饱含了人世间复杂的情感,就没有什么戏不敢拍了。”

传统

做演员,不光要看是否“老天爷赏饭吃”,还有机遇的来临与把握。年少入行的陈松,进了学院,又走入社会,才发现关口一个跟着一个。最迷茫的那几年,他常回想起陈创的话:“他说,人在逆境里才是长本事的时候。我问,为啥?他说,好的时候,你根本就没心思学习。”

台词重音对意思的传递至关重要,人物没有单线,一定是立体的。陈创面授的这些心得,陈松受用多年。在陈创身上,他看到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他不太喜欢听人家说他敬业。敬业不是一个人应该的吗,还用得着拿来强调?”

不久前,陈创出演了黄颖湘执导的古装现实主义连续剧《兰香如故》。这部剧讲述沈家惨遭灭门之际,他扮演的家奴许万全用刚病亡的女儿许兰香替下了沈女嘉兰。从此,许氏夫妇收养了失去至亲的沈嘉兰,也在养女的激励下走向有尊严和价值的理想生活。

陈创在电视剧《兰香如故》中扮演许万全 图/受访者提供

有一场戏是“兰香”要进府邸去当丫鬟,许万全和妻子在家思念女儿。看完陈创的表演,黄颖湘提出,希望情感能再厚重一点。

“创哥就说好,你给我两分钟。我们当时在一个大杂院里拍,院落很破败,他就面对土黄色的院墙,找了个小角落,蹲了两分钟。”

两分钟的背影,在黄颖湘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可能有人会觉得,没有主演的戏就是过场戏,何必那么费劲?但这其实是一段点题戏。在那之前,许万全为了阻止女儿去当丫鬟差点闯了大祸,女儿跟他说,爹爹你放心,我们一家人不会一辈子都做奴婢,总有一天我们会脱离奴籍,开始新的生活,在这之前,你和妈妈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父亲的情绪和认知的转变,对他们后来的人生状态非常重要。”

那两分钟,旁边的工作人员都静静地待着。陈创缓缓起身,跟郭柯宇扮演的妻子互相鼓励,“两人眼神里是那种苦涩的幸福感,深情而又令人心酸。”黄颖湘说,有的演员会通过听音乐或借助其他工具来找情绪,“创哥的做法就是老一辈的工作方式。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的特色,现在的工作方式跟以前不同了,但总有某些传统在一些人身上留有痕迹,这很珍贵。”

除了短暂的几年,陈创到片场几乎不带助手;也不习惯由其他人给他穿衣套鞋。B站媒体账号《不普通人类实录》曾制作并播放一条关于陈创的11分钟纪录片,题为《没流量有多惨?影帝级演员都无人在意》。纪录片拍摄了2020年夏天陈创在横店工作的实况:剧组给他配了个空调吹热风的六座车,他不拒绝;车子需要同时搭载其他演员,他不拒绝;工作人员提醒他,“如果不满意,可以提意见”,他拒绝了,说,算了吧。

跟在陈创身边时,陈松曾见过有年轻的化妆师被导演责骂,情绪低落,陈创便在对方给自己做妆造时打趣逗乐,看到化妆师好受了,他也舒坦。

“他知道拍摄如战场,总有各种意外。他从来不催我们。拍摄特别注重团队合作。有句话叫kindness is a choice(善意是种选择),很多东西他看得明白,但他选择看破不说破,用自己的方式尊重自己的岗位。”黄颖湘说。“我们讲戏时,如果他认可我的理解,他会帮我去跟其他演员一起沟通。如果他有别的想法,也会告诉对方,但他从来不用激烈的方式表达个人意愿。”

长到心里

2014年,陈创因在电影《孔二皮进城记》中对乡村教师孔二皮的演绎,荣获第14届电影“百合奖”优秀男演员奖。此时,他已过不惑之年。

十年之后,他参演的《唐朝诡事录》系列从不被人注意到节节走高,他也拥有了一批忠实的剧粉和“鸡师”粉。

陈创(中)在《唐朝诡事录》系列中扮演费鸡师

这么多年的磨砺中,总有人为其“名与艺的不匹配”而抱憾。

2005年,《福贵》没有在卫视黄金档播出。一位网友说,自己上高中时,文化课成绩不好,跟家里提出想学艺术专业。“父亲看着电视一言不发,半晌才指着电视里正在播的《福贵》问我,你看,像这个演员,演得这么好,火了吗?有出息吗?你想变成这样吗?”

陈创领完百合奖的那天,经纪人带着他接受媒体群访。问了几个走过场的问题之后,进入自由采访环节,没人再对他提出什么问题。“就站在那,我说那咱走吧。”陈创一笑而过。

金子的光芒,并未完全掩埋在岁月沙河中。

《福贵》至今在豆瓣上保持着9.5的评分,有3.3万人评论。有同行称:要是放到移动互联网的语境下,这部剧集绝对是热搜和爆款。在B站纪录片下面的九千多条评论里,有人对《宝莲灯》里陈创扮演的哮天犬与二郎神灵魂互换那场戏津津乐道;有人赞《家有儿女》中“那位热爱摇滚,到刘星家骗吃骗喝的亲戚演得真好”;有人提到《小房东》里的半彪子,“真演绝了,甚至会以为演员就是个不着四六的人。”还有《危情时刻》《人生大事》 《长相思》 《三大队》……留言者在对角色的怀念和对演员境遇的“不平”中挨个接龙。

还有人这么写下对陈创的观感:“他长得像个小学校长,谦和,儒雅,有时候会悄悄钻出一个小犄角的犀利和有趣,并坚持保存着珍贵的质朴与吃苦耐劳。对于我来说,这家伙有时候像个诚恳的,有点儿好玩儿的哥哥,却在关键时刻三观从来都靠谱。”

一位看起来“能演各类角色”的演员,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风云流变:年轻时,行业流行的是如陈道明、陈宝国那样的成熟型男;等到自己成为“熟男”了,市场和观众审美又倒向了对颜值、身材与低龄的极度崇尚。

“这话题是可以聊一聊,虽然平时不太会想到这事儿。”陈创说,“你想我们上大学之前就有(时兴)‘奶油小生’,后来变成高仓健,再后来是葛优、梁天,再后来又是别的类型。这是历史的车轮,你认认真真地工作就好了。任何一个时代,都应该有不同类型的人物能成为主角的戏,这才是百花齐放。”

2019年,他第二次担纲男主角——在易寒导演的电影《不期而遇的夏天》里,演一个江西小镇上潦倒、无能,与少年水生相依相伴、最终分开的底层男人黄四毛。

陈创在电影《不期而遇的夏天》中扮演的黄四毛,与留守儿童水生相伴相助

他又一次做了与30岁时相似的梦。“梦见在现场开机,导演喊‘预备,开始’,我就坐起来找机器。就像那年演福贵,也像成年之后又梦见要高考,还没带笔,一模一样。”

只不过演福贵时,他的压力是要向外界证明演技;演黄四毛,他渴望能更自如,“好上再好。”这次,他不光脸上有了褶皱,皮肤晒得黝黑,心里还多了30岁时没有的笃定。

从小到大,在一道走过的村镇小路上,易寒曾与各式各样的黄四毛擦肩而过,他对陈创讲过千百遍这样的故事:从小没有父母疼,被祖辈带大,在外闯荡却“一事无成”的亲戚或伙伴,回到老家遭人嫌、被人欺,喜欢的女孩嫁了人,只能靠单恋和幻梦来过活。

“我们都是黄四毛,只不过生活形态不一样,灵魂深处是一样的。陈创说过他内心很懦弱,有时又想把自己包装得强大。根本就不需要再去‘找’人物了,黄四毛早已长到他心里来了。”

在易寒剧本里的黄四毛,因为有一个同样留守长大的男孩水生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在野蒿般无望的生活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影片的最后几分钟,黄四毛鼓起勇气,拿起棍子对欺压他的殷老板猛地还击,直到泪从自己脸上默默淌落。“那是受尽凌辱后的自尊的重建,是黄四毛的委屈,还有陈创的委屈……”影片上映五六年后,男主角这样对我描述杀青前的这场戏。

《不期而遇的夏天》上映后,陈创的姐姐打电话给易寒,称道“这是个非常有含金量的角色”。但少有人知,电影开拍的第二天,陈创的母亲离世了。在那之前的2011年,他深爱的父亲去世。“刚走的那几年,无论去哪拍戏我都会把父亲的相片带着,因为父亲喜欢四处走,喜欢人多。”

在陈创的印象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陈鑫总在远行,要么是演出,要么是做买卖为家里打拼。父亲脸上永远是自信和牵挂,回家时带回一大堆的零食、水果、玩具和新鲜故事。这几年,陈创也成为了一个父亲,远行时,更理解了电影里水生和妹妹对父母的思念。每次要外出拍戏,儿子会把陈创的门反锁,希望能留住爸爸,多陪自己一会儿。

圣地

哄儿子睡觉的时候,陈创给他讲过福贵的故事,一边讲一边摸他的眉心,希望他慢慢睡着,没想到摸到孩子眼眶湿了。

易寒深知,陈创想演更多的福贵、黄四毛:甭管“正反好坏”、高层底层,不要脸谱化,能品出人生的况味。

“你说这样的角色难得碰到,是得靠时运吗?不是。就是题材和市场的变化。”几位受访的业内人士都指出:如今古装权谋和悬疑犯罪是热门赛道,还要看演员和创作团队是否顶流、具备跨圈层传播的潜力,“没有上亿投资都不好意思立项”,平台也才会把宣发和合作资源倾斜过来。

陈创在电影《三大队》中扮演受害者岳洋的父亲

当年演过福贵,口碑那么好,后来为何还接了各种各样看似不起眼的角色?好友们都说,一是陈创真心喜欢演戏:他一到片场就身板儿直,跟谁都乐呵;二是,他有忧患意识。“你得一直保持在有戏拍的状态,这个很重要。”易寒恳切地说,“作为演员,只要几个月不拍,人会发慌。你不断地拍,才有机会。这两年行业多不景气,陈创戏约没断过,这就是多年来的积累……这几年他也确实有些憔悴,完全是累的,但你又看得出他内心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20年前的剧组,没人老看手机,不会一人一个帐篷,大家候场或拍完之后自然地凑到一块儿,聊剧本、聊生活、聊各种好玩的故事。世道变了,又如何?身为《唐诡》“六人组”之一,陈创会跟小他一两轮的“组员们”一起直播营业、会说“撒狗粮”的梗。更多的时候,他读汪曾祺,散步,拿小音箱放齐秦。全套茶具带出门太折腾,得,上好的茶叶换成茶包,四五件套的茶具换成一个杯子,瓷缸也行——他管这叫“心态的升华”。

至于道德感太强这一点,他早就意识到。“老是为别人着想,想得太多,在艺术上也会很难打开。慢慢来吧。”易寒能觉出老友在这块的改进,不过“本性难移”:在《不期而遇的夏天》里,黄四毛被水生误会偷拿外婆的600块,水生找他对质时,他百口难辩,气得把男孩往门外推。

“推的那个动作,陈创有点不敢使劲儿,既觉得黄四毛不会那样暴力,也有点不太忍心对小演员下手。”易寒跟陈创说,这就是黄四毛该做的动作,他对水生爱之深,那一刻也恼之切。“陈创只是犹豫了一下,其实他可以跟我做更多的讨论。我猜他可能觉得这个剧本是我写的,我考虑得更周全,总之,他就打住了。”

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明节,陈创和易寒开车回宜春,两人聊起李叔同,陈创道出自己的心愿——想演李叔同。我向陈创求证,他眼里闪过一丝悸动。“我觉得我可以演,很有愿望演。像玄奘和李叔同,无论是西行,还是人到中年苦修律宗,都是一种极致的精神实验。李叔同说过的三层楼境界,在世俗和艺术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价值维度?活到如今,我对这样的终极探寻有了更深的理解。我把这个(目标)当作心中的一个圣地,我相信我能演出跟别人不一样的感觉。”

• (参考资料:吕彦妮《陈创 风中的黄四毛》、陈创《致天堂的父亲的一封信》,纪录片《没流量有多惨?影帝级演员都无人在意》)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邓郁

责编 杨静茹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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