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景仁宫的檀香烧了数十年,也未能驱散那年杏花微雨时,渗入骨血的寒气。
景仁宫的檀香烧了数十年,也未能驱散那年杏花微雨时,渗入骨血的寒气。
太后甄嬛卧在榻上,生命如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即将散尽。
她一生荣耀,位极人臣,可闭上眼,脑海里盘旋的,却总是那张赐死诏书,那杯毒酒,和那个男人倒下时,嘴唇翕动的弧度。
她一直以为,他喊的是她的名字。
直到今天,她才从一封尘封的信,三个写错的字里,窥见了那场死亡真正的、血淋淋的真相。
原来,她赢了天下,却输给了身边最不起眼的枕边人。
01
雍正三十五年,秋。
皇城里的最后一批银杏叶被秋风卷起,无声地铺满了金色的琉璃瓦。
身为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圣母皇太后甄嬛,即将走到她人生的尽头。
寝宫内,熏笼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身体里从内而外的冰冷。
她半倚在引枕上,一头银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嵌着点翠的额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幽微的华光。
她的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看过太多阴谋与鲜血,此刻却清明如镜。
“
槿汐。
”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侍立在一旁的姑姑,同样满头华发的槿汐,立刻躬身向前:“
太后,奴婢在。
”
“
去,把坤宁宫西暖阁里,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取来。
”
槿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个盒子,她当然记得。
那是太后从贵妃之位上搬入皇后宫中时,唯一从旧居郑重带过去的私物,几十年来,从未打开过。
里面锁着的,是前朝的恩怨,是太后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
太后……
”槿汐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担忧,“
您这是……
”
甄嬛没有看她,目光仿佛穿透了雕花的窗棂,望向了遥远的天际线。
“
时候到了,有些事,也该看个明白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槿汐不敢再劝,领命退下。
宫殿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甄嬛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个同样肃杀的秋日。
桐花台,一杯御赐的毒酒,摆在她和允礼之间。
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般凉。
她记得自己亲手为他斟满了那杯酒,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告诉他,路上凉,喝了暖暖身子。
允礼,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那个将她从凌云峰的绝望中拯救出来的男人,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痛,有怜,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倒下的时候,嘴唇翕动着,似乎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一个名字。
她听不清,但她固执地认为,他在喊“
嬛嬛
”。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她在此后数十年冰冷的宫墙内,活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他是为她而死,他们的爱情,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得到了永恒。
可真是这样吗?
这些年,夜深人静之时,那个场景总会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允礼倒下的姿态,他最后那个眼神,还有……站在她身后,半垂着头,身体却绷得像一张弓的浣碧。
槿汐回来了,脚步很轻。
她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盒子,上面的铜锁已经落满了时间的尘埃。
“
钥匙。
”甄嬛伸出枯瘦的手。
槿汐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放入她的掌心。
钥匙的冰凉触感,让甄G嬛的指尖微微一缩。
“
你们都退下吧,哀家想一个人待会儿。
”
“
太后……
”
“
退下。
”不容置疑的命令。
槿汐和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甄嬛用尽力气,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
咔哒
”一声,仿佛是某个尘封的记忆枷锁被打开了。
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寥寥几件东西。
一支旧了的玉簪,是他送的。
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是她为他做的。
最上面,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纸。
那就是当年她呈给皇上的,那封所谓的,她与果郡王私情的“
罪证
”。
一封由她亲笔书写,字字泣血,为了保全自己和家族,与他彻底割裂的绝情信。
她的指尖,带着老人特有的颤抖,抚上了那张信纸。
几十年了,上面的墨迹依旧清晰,一如昨日。
她的视线,从信的开头,缓缓向下移动。
忽然,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惊慌失措的收缩,而是一种极度专注下,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的凝聚。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信纸的某一处,那个她写了成千上万遍,熟悉到如同自己呼吸的字上。
那个字,错了。
不是笔误,不是疏忽。
那是一种刻意为之,却又在极力模仿中不慎露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致命的破绽。
02
时光如水,倒流回那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下午。
桐花台的气氛,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要冷冽。
甄嬛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素雅的宫装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在她面前,矮几上温着一壶酒,旁边是一只光洁的白瓷杯。
皇上的口谕,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她的头顶——“
熹贵妃与果郡王私通,秽乱宫闱,着熹贵妃亲手赐死果郡王,以证清白。
”
短短一句话,断绝了所有生路。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从她决定回宫的那一刻起,允礼的存在,就成了她最大的软肋,也成了皇上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这根刺,今日,必须由她亲手拔除。
“
娘娘,王爷……就快到了。
”门外,小允子低声通报,声音里压抑着恐惧。
甄嬛没有应声,只是抬起手,理了理自己鬓边的一缕碎发。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从容。
这是一种长久以来,在刀尖上行走磨炼出的本能——越是危险,头脑越要清醒。
这时,浣碧快步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手上捧着一件深紫色的披风,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
姐姐,
”浣碧的声音有些发紧,“
外面风大,还是披上这件吧。紫色……衬你的肤色。
”
甄嬛的目光落在披风上,微微一顿。
这件披风,是前几日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和绣工都是顶尖的,但她一次也没穿过。
她不喜欢这种过于张扬的颜色。
“
不必了,素净些好。
”她淡淡地拒绝。
“
姐姐!
”浣碧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执拗,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披风披在了甄嬛肩上。
“
听我的,就一次。今天……您需要一些颜色来提气。
”
披风的绸缎面料冰冷地贴上甄嬛的肌肤,她微微蹙眉。
她注意到,浣碧为她系上盘扣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甄嬛抬眼,看向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浣碧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某种她说不清的决绝。
甄嬛心中一动。
她一直都知道浣碧对允礼的心思,今日之事,对浣碧的打击绝不亚于自己。
她此刻的失态,是人之常情。
“
别怕,
”甄嬛反手,轻轻拍了拍浣碧的手背,试图安慰她,“
一切都会过去的。
”
浣碧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轻柔的触碰烫到了一般,迅速抽回了手。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姐姐,对不起。
”
这句“
对不起
”,在当时听来,甄"嬛以为是浣碧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她没有深想,因为殿外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
允礼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王爷常服,身形清瘦,面容沉静。走进殿内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地落在了甄嬛的身上。当他看到她肩上那件刺眼的紫色披风时,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甄嬛的心,也跟着那一皱,狠狠地沉了下去。
允礼懂她。他知道她从不喜奢华张扬,更不会在这种时候,穿上这样一件咄咄逼人的颜色。这不像她。
可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在为她此刻的冷漠和疏离而心痛。她没有意识到,他那一瞬间的疑惑,是射向另一个人的。
现在,在数十年后,垂死的甄嬛回想起那个瞬间,那件紫色的披风,浣碧颤抖的手,和允礼那一闪而过的困惑眼神……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像散落的碎片,开始在她脑海中疯狂地拼凑。
浣碧为什么要坚持让她穿上那件披风?
那句“
对不起
”,又究竟是在对谁说?
桐花台的门被关上了。
殿内,只剩下她和允礼,以及那杯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毒酒。
而浣碧,则和其他宫人一起,被关在了门外。
隔着一扇门,两个世界。
门内是死局,门外,又上演着何等的惊心动魄?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甄嬛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那场死亡的记忆,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被精心掩饰过的盲区。
景仁宫的檀香烧了数十年,也未能驱散那年杏花微雨时,渗入骨血的寒气。太后甄嬛卧在榻上,生命如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即将散尽。她一生荣耀,位极人臣,可闭上眼,脑海里盘旋的,却总是那张赐死诏书,那杯毒酒,和那个男人倒下时,嘴唇翕动的弧度。她一直以为,他喊的是她的名字。直到今天,她才从一封尘封的信,三个写错的字里,窥见了那场死亡真正的、血淋淋的真相。原来,她赢了天下,却输给了身边最不起眼的枕边人。
01
“
钥匙。
”甄嬛伸出枯瘦的手。
槿汐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放入她的掌心。
钥匙的冰凉触感,让甄嬛的指尖微微一缩。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姐姐,对不起。
”
这句“
对不起
”,在当时听来,甄嬛以为是浣碧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她没有深想,因为殿外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
允礼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王爷常服,身形清瘦,面容沉静。
走进殿内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地落在了甄嬛的身上。
当他看到她肩上那件刺眼的紫色披风时,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甄嬛的心,也跟着那一皱,狠狠地沉了下去。
允礼懂她。
他知道她从不喜奢华张扬,更不会在这种时候,穿上这样一件咄咄逼逼人的颜色。
这不像她。
可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在为她此刻的冷漠和疏离而心痛。
她没有意识到,他那一瞬间的疑惑,是射向另一个人的。
现在,在数十年后,垂死的甄嬛回想起那个瞬间,那件紫色的披风,浣碧颤抖的手,和允礼那一闪而过的困惑眼神……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像散落的碎片,开始在她脑海中疯狂地拼凑。
浣碧为什么要坚持让她穿上那件披风?
桐花台的门被关上了。
殿内,只剩下她和允礼,以及那杯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毒酒。
而浣碧,则和其他宫人一起,被关在了门外。
隔着一扇门,两个世界。
门内是死局,门外,又上演着何等的惊心动魄?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甄嬛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那场死亡的记忆,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被精心掩饰过的盲区。
03
桐花台内,空气凝滞得仿佛一块沉重的琥珀,将每一丝声响、每一个呼吸都包裹其中,无限拉长。
甄嬛与允礼相对而坐,隔着一张矮几,几上那杯鹤顶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诡异的、诱人的光泽。
这是皇权的颜色,也是死亡的颜色。
“
你瘦了。
”允礼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试图融化这满室的冰冷。
甄嬛的心尖被这三个字刺得生疼,但她的脸上,却连一丝涟漪也无。
“
王爷多年未见,清减了些,也是常理。
”她用最疏离的敬称,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道温情的屏障。
允礼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随即又被更深的温柔所覆盖。
他没有再在称呼上纠缠,只是将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到那只白瓷酒杯上。
“
是给我的?
”他问。
“
皇上口谕,以酒饯行。
”甄嬛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份伪装出来的坚硬就会瞬间崩塌。
“
饯行?
”允礼轻轻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悲凉,“
也好。能由你为我饯行,是我此生之幸。
”
他说着,伸出手,想要去端那杯酒。
甄嬛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她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她在自己的酒杯里,也倒入了同样的毒酒。
她想的是,让他先喝,然后她再喝。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
等等!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按住了他的手。
允礼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手心温热,而她的指尖,却冰冷如霜。
“
怎么?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湖水,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苍白而慌乱的面容。
“
这酒……太烈。
”甄嬛强迫自己找回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我陪王爷,共饮此杯。
”
说着,她就要去拿自己面前的酒杯。
然而,允礼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端起了那杯毒酒。
“
嬛儿,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路,还很长。弘曕和灵犀,还需要你。答应我,好好活着,为了他们,也为了我。
”
他第一次,在回宫后的她面前,喊出了这个名字。
甄嬛的眼泪在瞬间决堤。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挣扎着,想要去抢那杯酒,嘴里发出破碎的哀求:“
不……不要……允礼……
”
可一切都晚了。
允礼仰起头,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动作从容,神态坦然,仿佛喝下的不是穿肠的剧毒,而是一杯醇美的甘露。
他放下酒杯,用最后一点力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爱,有不舍,有嘱托,唯独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甄嬛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扑过去,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哭喊。
毒发作得很快。
允礼的身体开始抽搐,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线。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似乎想说些什么。
“
允礼……你想说什么?你看着我……允礼!
”她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疯狂地想要捕捉他最后的声音。
在剧烈的耳鸣和心脏的悲鸣中,她只听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
……huan……
”
是“
嬛
”!
他在喊她的名字!
这个认知,像一道雷电,劈开了她所有的悲痛与绝望。
他是在告诉她,他至死不渝。
她紧紧地抱着他,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怀里这个为她而死的男人。
门外,听到了动静的侍卫和太监冲了进来。
槿汐和浣碧也跟在后面。
看到殿内的惨状,槿汐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而浣碧,则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甄嬛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只是抱着允礼,一遍又一遍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重复着那个名字。
“
允礼……
”
她以为,这是故事的结局。
一个惨烈的,却充满了悲剧性美感的结局。
她用这场死亡,向皇上证明了自己的“
清白
”。
她用允礼的牺牲,换取了自己和孩子们的平安。
可她如今才明白,她看到的,不过是舞台上的一幕戏。
而真正的导演,却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04
允礼的身体被抬走后,桐花台内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死亡气息,却久久不散。
甄嬛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殿门再次被推开,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将外面惨白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皇上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苏培盛和一众侍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肃穆。
皇上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甄嬛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
都料理干净了?
”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甄嬛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她的双腿一阵发麻,身体晃了晃。
站在她身后的槿汐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甄嬛推开槿汐的手,自己站稳了。
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披风,然后,对着皇上,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
皇上万安。
”她的声音沙哑,却很平稳,“
逆贼允礼,已经伏法。
”
“
逆贼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先捅向自己,再扎向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皇上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满意,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看到猎物终于被彻底驯服的快感。
“
熹贵妃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他走上前,虚扶了她一把,“
起来吧。
”
甄嬛顺从地站直了身体。
“
朕听说,你还写了一封信?
”皇上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来了。
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甄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允礼的死,只是第一步。
皇上要的,不仅仅是他的命,更是要她亲手递上投名状,彻底斩断过去,从此以后,她只是他一个人的熹贵妃。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信纸被她攥得有些发皱,上面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汗意。
她双手将信奉上:“此乃臣妾的悔过之书。臣妾识人不明,被逆贼花言巧语所蒙蔽,险些铸成大错。幸得皇上点醒,方知悔改。臣妾与逆贼允礼,从此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这一番话,她排演了无数遍。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冷静。
苏培盛上前,接过信,呈给了皇上。
皇上展开信纸,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那双曾带给她无上荣光,也曾将她推入无边地狱的眼睛,此刻正审视着她用血泪写下的“
忠诚
”。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甄嬛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模仿了允礼笔迹写的这封信,能否骗过他多疑的眼睛。
终于,皇上抬起了头。
他将信纸递还给苏培盛,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
字不错,有风骨。
”他看着甄嬛,意有所指地说道,“
像你的性子。
”
甄嬛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他没有怀疑。
“
贵妃受惊了,先回宫好生歇着吧。
”皇上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至于允礼的后事,朕会着内务府按亲王规制办理。也算是,全了我们最后一点兄弟之情。
”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个被他逼死的人,真的只是一个犯了错的臣子,而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甄嬛麻木地行礼:“
臣妾,谢皇上隆恩。
”
皇上走到门口,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
对了,
”他说,“
方才在殿外,朕看到你的那个婢女,叫……浣碧的,哭得好不伤心。看来,倒是个忠心的。
”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回头,寻找浣碧的身影。
浣碧还瘫坐在不远处,低着头,身体在不停地发抖,看不清表情。
“
是,浣碧自小与臣妾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甄嬛压下心中的不安,谨慎地回答。
“
姐妹情深,是好事。
”皇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了出去。
他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微小的针,轻轻扎在了甄嬛的心上。
当时,她只觉得皇上是在用浣碧来敲打她,提醒她,她身边所有人的性命,都捏在他的手里。
可现在想来,皇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是不是还藏着另一层她从未读懂的深意?
他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她没有看到的东西?
05
果郡王允礼的丧仪,办得低调而仓促。
皇上下了旨,只许宗亲故旧在府中祭拜,不得张扬。
这既是帝王最后的“
仁慈
”,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降下一场悲伤的雪。
甄嬛没有去。
她被皇上“
恩准
”在宫中养病,一步也不能踏出。
她只能穿着一身素服,在自己的宫里,为他设了一个小小的牌位,遥遥地祭奠。
她以为,这场持续了数年的爱恨纠葛,会随着允礼的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
直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死寂的后宫。
——果郡王侧福晋浣碧,在夫君的灵柩前,一头撞上棺椁,追随夫君而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甄嬛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为即将出世的孩子缝制一件小小的肚兜。
听到小允子的禀报,她手里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指尖。
一滴血珠,迅速渗出,染红了明黄色的绸缎。
“
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允子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跪在地上,重复了一遍:“
回娘娘,是真的。玉隐小主……也就是浣碧,在王爷的棺椁前,撞棺殉情了。当场就……就没了气息。
”
甄嬛的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浣碧……殉情了?
怎么会?
她确实知道浣碧对允礼情根深种,也知道允礼的死对她打击巨大。
可浣碧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她用了那么多心机和手段,才如愿嫁给了允礼,成了他的侧福晋,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甄嬛的声音在发抖。
“听……听外面的人说,玉隐小主在撞棺前,哭着说,王爷是她的天,天塌了,她也不想活了。还说……还说她对不起姐姐,只能来生再报答您的恩情了。”
对不起姐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甄嬛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了桐花台上,浣碧为她披上披风时,那句同样的话。
当时的她,以为那是浣碧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可现在,这句遗言,却像是一份迟来的、用生命写就的忏悔书。
她到底,在对不起自己什么?
那一刻,甄嬛心中涌起的,除了巨大的悲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疑云。
她想起了浣碧那些年为了嫁给允礼,所用的种种手段。
她故意在允礼面前掉出藏着他小像的荷包,逼得自己在皇上面前,不得不请求将浣碧认为义妹,嫁入果郡王府。
那时的甄嬛,虽然心中不快,但也只当是浣碧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毕竟,浣碧是她的妹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因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念想,葬送一生。
可现在看来,那真的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吗?
还是说,在那份痴恋的背后,还隐藏着更深、更可怕的占有欲和偏执?
一个为了得到,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在终于得到,却又瞬间失去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殉情。
在世人看来,这是一个何等刚烈、何等深情的举动。
一个卑微的侧福晋,用自己的生命,为她和王爷之间那段不被重视的感情,画上了一个浓墨重彩的句号。
甚至有人会感叹,或许,王爷心中,也是有她的。
甄嬛的心,被这个念头狠狠地揪住了。
她不愿意相信,却又无法抑制地去想。
允礼……允礼的心中,真的只有自己吗?
那个她深信不疑的,他临死前呼喊的那个“
嬛
”字,会不会……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听?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甄嬛的心里,埋下了一根毒刺。
这根毒刺,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时时发作,让她痛苦不堪,却又无处求证。
直到数十年后,她行将就木的今天。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封尘封的信纸上时,那根埋藏了几十年的毒刺,终于破土而出,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信的开头。
信的起首,是她对皇上的称呼,以及自己的落款。
按照宫中规制,妃嫔对皇上自称,应用“
臣妾
”的“
妾
”字。
这个“
妾
”字,她写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写出风骨。
可信纸上这个“
妾
”字,却多了一笔。
在“
女
”字旁和“
辛
”字之间,多了一道几乎难以察C察觉的、极细微的、向上提的短横。
这一笔,写得极为隐蔽,混在笔画的连接之间,若非是像甄嬛这样对书法有着极致敏感的人,根本无法发现。
这一笔,让这个“
妾
”字,看起来 strangely familiar.
It's as if the character "
立
" was trying to break free from the constraints of the character "
妾
" .
甄嬛的呼吸,在瞬间停止了。
这不是她的字。
这是……浣碧的字。
她想起来了。浣碧从小跟着她练字,模仿她的笔迹,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浣碧的心性,远不如她沉静。她的字,形似而神不似,总在收笔的细节处,带着一丝急于求成、想要“
出头
”的锋芒。
这个多出来的、想要“站立”起来的短横,就是浣碧刻在骨子里的野心。
这封信,是浣碧写的!
甄嬛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06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甄嬛干枯的眼角滑落,滴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迅速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不是她写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拉扯。
如果这封信是浣碧伪造的,那么,从桐花台那场死亡开始,到浣碧撞棺殉情为止,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被重新推翻、重新审视。
甄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活了这一辈子,早已明白,情绪是解决问题最无用的东西。
她需要证据,需要一条完整的、能够说服自己的逻辑链。
她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
很快,她找到了第二个错字。
在信中,有一句“
臣妾对王爷,绝无半点私情
”。
这个“
情
”字,写得尤其用力,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但问题,出在它的偏旁部首上。
“
情
”字左边的竖心旁“
忄
”,最后一笔的点,与右边的“
青
”字,分得太开了。
在书法中,这被称为“
心画分离
”,是大忌。
它寓意着“
言不由衷
”,甚至是“
心怀叵测
”。
甄嬛自己的书法,师承大家,讲究的是结构严谨,气韵贯通。
她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且寓意不祥的错误。
而浣碧……甄嬛想起来了,浣碧的字,总是带着一种小家子气的局促。
她能模仿字的形状,却学不来字与字、笔画与笔画之间的气脉连接。
这种“
心画分离
”,正是她笔力不足、心性不稳的体现。
第一个错字“
妾
”,是野心。
第二个错字“
情
”,是虚伪。
甄嬛的指尖冰冷。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当年浣碧在写这封信时,是何等的心情。
她一边要模仿自己的笔迹,一边要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嫉妒、她的恐惧,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最终都无法抑制地,通过笔尖,渗透进了这一个个冰冷的汉字里。
这封信,根本不是写给皇上的“
悔过书
”。
这是一封浣碧写给自己的“
墓志铭
”。
可是,为什么?
浣碧为什么要伪造这样一封信?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单纯为了陷害允礼?
不,这说不通。
浣碧深爱允礼,她做梦都想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她怎么可能亲手将心爱的男人推入死地?
除非……她认为,允礼的死,已经是一个不可逆转的结局。
甄嬛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是的,在桐花台事发之前,皇上对允礼的猜忌,已经到了顶点。
满朝上下,几乎都看得出来,皇上随时都可能对果郡王下手。
生活在皇权这张大网中的每一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包括浣碧。
所以,浣碧不是在“
制造
”一个结局,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
迎接
”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可她的方式,是什么?
甄嬛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末尾。
那里,有这封信里,最关键,也最致命的第三个错字。
信的结尾写道:“
……望皇上明鉴,臣妾与果亲王,从此再无瓜葛。
”
这个“
王
”字,出了问题。
“
王
”字的三横,最后一横的收笔,按照正统的楷书写法,应该是平稳收势,以显庄重。
但这封信里的“
王
”字,最后一横的笔锋,却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向右上方的提拉。
这个提拉的动作,在书法中,被称为“
出锋
”。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对于甄嬛这种精于此道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在黑夜中点燃了一盏灯塔。
因为在某些官场密文和符牒中,这种向上出锋的“
王
”字,是一种特殊的代指。
它指的不是“
王爷
”,而是“
王上
”——也就是,皇上本人。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了。
这封信,根本就不是为了陷害允礼。
恰恰相反,它是为了“
保护
”甄嬛!
浣碧伪造这封信,模仿甄嬛的口吻,字字句句都在撇清与允礼的关系,向皇上表忠心。
她的目的是,抢在皇上动手之前,为甄嬛递上一份完美的“
不在场证明
”。
她想用这封信告诉皇上:看,你的熹贵妃,是忠于你的。
她已经选择了你,放弃了允礼。
就算你杀了允礼,也与她无关,你不能再因此而迁怒于她。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又何等卑微的计划。
浣碧,这个活在自己阴影下的妹妹,在她生命中最危险的关头,用她所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为她筑起了一道防火墙。
而这道墙的代价,就是允礼的命,以及她自己的命。
因为这封信一旦呈上,就等于彻底断了允礼所有的生路。
它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皇上可以“
名正言顺
”地,除去自己的心头大患。
而浣碧自己,也早已为自己铺好了最后的结局——撞棺殉情。
她不能活。
如果她活着,她伪造书信的秘密,就有可能败露。
她活着,就会成为甄嬛身边一个永远的威胁。
所以她必须死。
而且,要用一种最能打动世人,最能彰显“
忠贞
”的方式去死。
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殉情”,来掩盖这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07
真相,像一把被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甄嬛的心上。
她曾以为的,自己与允礼之间那场感天动地的爱情悲剧,瞬间变成了一出由浣碧在幕后导演的、充满了算计与血腥的独角戏。
而她,甄嬛,这个自诩聪明一世,玩弄权谋于股掌之上的熹贵妃,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悲的棋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挫败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因为浣碧的背叛,而是因为自己那可笑的、维持了数十年的“
自我感动
”。
她为那场死亡流过的每一滴眼泪,在深夜里每一次辗转反侧的思念,她靠着那句“
嬛嬛
”的幻听支撑下来的所有信念,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她的专业技能,她引以为傲的、对人心的洞察和掌控,在浣碧那份卑微而偏执的爱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她开始疯狂地在脑海中,重新复盘那一天所有的细节。
那件紫色的披风。
浣碧为什么要坚持让她穿上?
甄嬛闭上眼,那件披风的颜色和质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深紫色,金线缠枝莲。
这在当时,是宫中妃位才能使用的颜色和纹饰。
而浣beta's rank as a side consort to a prince did not allow for such attire.
所以,那件披风,不是给甄嬛穿的。
那是浣碧给自己准备的“
戏服
”。
她知道自己会死。
她早已计划好,要在允礼的葬礼上,上演那出“
殉情
”的戏码。
她不能以侧福晋的身份去死,那不够轰动,不够有分量。
她要以“
熹贵妃的妹妹
”的身份,去完成这场死亡。
她让甄嬛穿上那件披风,是为了在允礼眼中,造成一个视觉上的错位。
她要让允礼看到,他心爱的女人,穿着一身代表着皇权的华服,去亲手终结他的生命。
她要用这种方式,斩断允礼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是一种何等残忍的心理暗示!
然后,是那句“
对不起
”。
她不是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她是在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一切道歉。
为她伪造书信,为她加速允礼的死亡,为她即将上演的那场殉情大戏,为她用自己的死亡,将甄嬛和允礼彻底捆绑在一起的这个恶毒计划。
她要让天下人都相信,果郡王和熹贵妃之间,有着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
她要用自己的死,来为这段爱情,做一个最完美的注脚。
她得不到的,她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成全,去毁灭,去让它成为一个永恒的传说。
而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拍着她的手,安慰她“
别怕
”。
多么讽刺!
甄嬛几乎要笑出声来,笑声里却充满了泪水。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高高在上的皇上,是蛇蝎心肠的皇后。
她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防备了所有人。
却唯独没有防备过,那个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
姐姐
”,看起来最无害、最不起眼的浣碧。
浣碧,碧玉的“
碧
”,站在水中央。
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倒影,一个替代品。
她穿着和自己相似的衣服,梳着和自己相似的发髻,甚至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她活成了甄嬛的影子,却又在骨子里,不甘心只做一辈子的影子。
于是,在最后,她用一场最盛大的死亡,偷走了甄_Huan_的爱情,偷走了允礼的死亡,把它们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她赢了。
用一种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
甄嬛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一样。
她输了。
输给了自己几十年的愚蠢,输给了自己对人性的过分自信。
可还有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允礼。
在那天,在桐花台,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那样一个七窍玲珑心的人,真的会看不穿浣碧这点伎俩吗?
他看到那件紫色披风时的皱眉,真的只是因为不喜欢吗?
他喝下毒酒时,那份从容和决绝,真的只是为了成全自己吗?
还是说……他也知道了什么?
甄嬛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个让她痛苦了几十年的谜题上。
允礼临死前,那句模糊不清的遗言。
08
人将死之时,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记忆。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模糊不清的画面,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脑海中重现。
甄嬛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到那个血腥的午后。
桐花台,允礼倒在她的怀里,身体因为剧毒而剧烈地痉挛。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嘴唇在动。
“
……huan……
”
这是她前半生听到的声音。
一个温柔的、带着无限爱恋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名字。
但现在,当她剥离了所有自欺欺人的情感滤镜,用一种绝对冷静、近乎法医解剖般的理智,去重新审视那个画面时,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
因为毒药已经烧坏了他的声带。
那个声音,是嘴唇与牙齿碰撞,从唇齿间挤出来的一个爆破音。
它短促,尖锐,充满了惊愕与愤怒。
不是“
huān
”。
是“
bì
”。
甄嬛的身体,像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中,瞬间僵硬。
碧。
浣碧的碧。
他最后喊的,不是“
嬛嬛
”,是“
浣碧
”!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喊浣碧的名字?
是在生命最后一刻,突然想起了那个一直默默爱着他的女子,心生不舍吗?
不,这不符合允礼的性格。
他的爱,是专注而纯粹的,他绝不会在临死前,还对另一个女人表现出暧昧不清的留恋。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惊愕。
愤怒。
以及……在最后一秒,幡然醒悟的……真相。
甄嬛的脑海中,一幅全新的、 terrifying 的画面,缓缓展开。
允礼端起酒杯,准备赴死。
他以为,这是他和甄嬛之间,一个心照不C宣的,为了保全大局而做出的共同牺牲。
然而,就在他喝下毒酒,毒性发作的那一瞬间,他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想通了什么。
或许,是门外一闪而过的、浣碧那张写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脸。
或许,是甄嬛肩上那件本不该属于她的、极其刺眼的紫色披风。
或许,是在他倒下时,甄嬛扑过来那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悲痛与绝望——那不是一个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与他共赴黄泉的人该有的反应。
在那生命的最后一秒,允礼,那个同样聪明绝顶的男人,终于想通了一切!
他想通了浣碧的计划。
他想通了那封伪造的书信。
他想通了这场死亡,并非如他所想,是与爱人之间的一场悲壮献祭,而是被另一个女人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他不是死于皇上的猜忌,也不是死于甄嬛的“
背叛
”,他是死于浣碧那份扭曲的、自私的、毁灭性的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唇齿间挤出的那个“
bì
”字,不是爱语,不是嘱托,而是一句没能说出口的、充满了血泪的指控!
他想告诉甄嬛:小心浣碧!
他想告诉她,杀了他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好妹妹!
可甄嬛,却听成了“
嬛嬛
”。
她抱着他的尸体,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悲剧里,整整几十年。
而他真正的遗言,他临死前最想传递给她的警告,却被她完美地错过。
“
啊——
”
一声凄厉而压抑的尖叫,从甄嬛的喉咙深处冲出。
她猛地坐起身,枯瘦的手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几十年的委屈,几十年的自欺欺人,几十年的愚蠢,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利刃,将她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
原来,她所以为的“
不可理喻的委屈
”——被皇上逼迫,亲手杀死挚爱——根本不是真相。
真正的“
不可理喻的委屈
”是,她连他究竟是为谁而死,因何而死,都彻彻底底地搞错了!
她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却还在为自己精心编织的爱情故事而感动落泪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股压抑了几十年的、无处发泄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它指向的,不是皇上,甚至不是浣碧。
而是她自己。
09
巨大的真相,如同雪崩,摧毁了甄嬛用一生构建起来的精神殿堂。
支撑她走过这数十年刀光剑影的,无非是两样东西:对儿女的爱,和对允礼那份死亡的“
亏欠
”。
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活下去,为了弘曕和灵犀。
她告诉自己,她必须站到权力的最高峰,才对得起允礼用生命为她铺就的道路。
这份亏欠感,是她内心最柔软的隐痛,也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它让她在面对皇上时,永远保持着一份清醒的恨意;它让她在每一次宫斗中,都能找到下狠手的理由。
她所有的荣耀,都建立在这份悲剧性的浪漫之上。
可现在,这座殿堂的基石,被抽走了。
允礼的死,不再是悲壮的牺牲,而是一场充满了嫉妒、算计与背叛的阴谋。
他的遗言,不是爱语,而是警告。
那么,她这几十年,算什么?
她斗倒了皇后,熬死了皇上,扶持自己的养子登基,成为了大清最尊贵的女人。
她站在权力的顶端,俯瞰着整个紫禁城。
可她的内心,却从未有过的空洞。
就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回到营帐,却发现自己为之战斗的信仰,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那股铺天盖地的虚无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这一生,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她能看透每一个对手的心思,能预判每一次危机的走向。
她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自信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欺骗她。
可她偏偏就输给了浣碧。
输给了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自己的影子。
这才是最极致的羞辱。
不是输给一个更强大的对手,而是输给了一份她从未理解过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偏执。
浣碧的爱,就像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藤蔓,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死的决心,紧紧地缠绕着允礼这棵大树。
当它发现自己永远无法独占阳光时,它选择在雷电劈下之前,先用自己的身体,将这棵树死死勒住,然后一起化为灰烬。
而她甄嬛,自以为是那棵树的主人,却对藤蔓的存在,一无所知。
悲痛过后,是滔天的愤怒。
愤怒过后,是彻骨的冰冷。
甄嬛躺回床上,呼吸渐渐平复。
她的眼睛,再次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清明。
只是这一次,那份清明之中,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温情。
所有的愁绪、悲伤、爱恋,都已被焚烧殆尽,只剩下坚硬如铁的、纯粹的理智。
她是大清的太后。
她是这场宫斗最后的胜利者。
她不能允许自己的胜利,留下这样一个可笑的、充满了屈辱的注脚。
她输给了浣碧一次,她不能再输第二次。
浣碧用自己的死,导演了一出流传后世的“
深情
”戏码,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爱殉情的刚烈女子。
那么,她甄嬛,就要在她死后数十年,亲手撕碎这出戏的戏台,让所有人看到,那华美的袍子下面,爬满了怎样丑陋的虱子。
她不能让弘ย和灵犀,活在一个被谎言玷污的出身里。
她不能让允礼,那个清风霁月的男人,死后还要背负着这样一场肮脏的阴谋。
她要复仇。
不是用刀,不是用毒药,那些都太低级了。
她要用她最擅长的武器——人心和历史。
她要用一个旁人无法察觉,却足以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惊雷的手段,来完成她迟到了几十年的、最后的反击。
一个计划,在她那颗已经运转了一生的、精密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她要为这个持续了一生的故事,写上一个真正属于她甄嬛的、无可辩驳的结局。
她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
但对于一个真正的棋手来说,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足以完成一次惊天的逆转。
10
次日,皇太后病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
新帝弘历,也就是当年的四阿哥,放下手中所有政务,疾步赶到景仁宫。
他跪在甄嬛的床前,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皇额娘,您要保重凤体,儿子不能没有您。
”
甄嬛半睁着眼,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帝王。
他的脸上满是真切的孺慕之情。
她知道,弘历是孝顺的。
但她也知道,这孝顺背后,同样掺杂着对她这个“
圣母皇太后
”所代表的权力和影响力的敬畏。
帝王家,没有纯粹的感情。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
皇帝,你来了。
”甄嬛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异常清晰,“
扶我起来。
”
弘历和槿汐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几个厚厚的引枕。
甄嬛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最后,她示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槿汐。
“
槿汐,去,把那本《汉书
》拿来。”
槿汐微怔,但还是顺从地从书架上,取来了那本厚厚的《
汉书·外戚世家
》。
“
翻到,吕后本纪。
”甄嬛的呼吸有些急促。
槿汐依言,翻到了记载着汉高祖刘邦的妻子吕雉的那一页。
吕后,以其铁腕和残忍著称,尤其是在处置刘邦的宠妃戚夫人时,将其做成“
人彘
”,手段之酷烈,骇人听闻。
弘历不解,但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皇额娘此举,必有深意。
甄嬛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她敲击的位置,正是描述吕后如何处置政敌,巩固自己儿子太子之位的段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弘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
皇帝,你可知,玉隐……为何无后?
”
玉隐,是浣碧的封号。
弘历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皇额娘在弥留之际,不交代朝政,不嘱托儿女,却突然提起了几十年前,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果亲王的侧福晋。
一个侧福晋有无子嗣,这在皇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哪里值得太后在临终前,特意拿出来说?
弘历的大脑飞速运转。
皇额娘让他看吕后本纪,又突然问起浣碧,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吕后……巩固太子之位……
浣碧……无后……
难道……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弘历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甄嬛,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甄嬛看着他,那双曾经清亮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看到弘历眼中闪过的惊疑,知道他已经开始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缓缓地、极具深意地,对他笑了笑。
那是一个怎样的笑容啊。
没有临终之人的祥和,没有得见亲人的欣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一丝冰冷的快意,和一种完成最后布局的、棋手般的满足。
然后,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手臂无力地垂下,那本摊开的《
汉书
》,从床榻上滑落,摔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
皇额娘!
”
弘历发出一声悲痛的呼喊,整个景仁宫,哭声震天。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新帝弘历,却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本《
汉书
》,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皇额娘最后那句话,那个笑容,以及那本《
汉书
》,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无比恐怖的暗示。
玉隐为何无后?
答案,就在吕后的故事里。
一个权势滔天的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为了铲除所有的潜在威胁,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皇额娘是在告诉他:浣碧,是我弄死的。
或者说,她的不孕,以及她最后的“
殉情
”,都是我一手策划的。
为什么?
因为浣碧的存在,威胁到了弘曕和灵犀,威胁到了她甄嬛的地位。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符合一个铁腕太后人设的解释。
它将彻底洗刷掉,所有关于“
熹贵妃与果郡王私情
”的民间流言。
因为它证明了,甄嬛对允礼,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人感情,甚至可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冷酷地铲除他的侧福晋。
它也为浣碧的“
殉情
”,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更符合宫斗逻辑的解释——那不是殉情,那是被逼赴死。
这一刻,弘历心中那个慈爱、温和、与世无争的皇额娘形象,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机深沉、手段酷烈、为了权力不惜一切的、真正的“
吕后
”。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位养母,可直到她死,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甄嬛用她最后一口气,成功地扭转了历史的走向。
她没有去解释那封信,没有去辩白允礼的死亡真相。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死人的清白。
她选择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自污。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冷血的政治家,用一个“
更合理
”的阴谋,去覆盖那个让她蒙羞的、关于爱情与背叛的阴谋。
从此,史书上只会记载:圣母皇太后甄嬛,晚年为保子嗣,效仿吕后,手段酷烈。
而无人会再提起,那个温润如玉的果亲王,临死前,究竟喊了谁的名字。
也无人会知道,她甄嬛,曾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痛苦了一生。
这,就是她最后的复仇。
对浣碧,对皇上,也对那个愚蠢了一辈子的、过去的自己。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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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影视大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