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叶澜依的死,像她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却在甄嬛心里落下了一片终年不化的积雪。
紫禁城的风,终究是带走了驯兽场上那个一生渴望自由的女人。
叶澜依的死,像她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却在甄嬛心里落下了一片终年不化的积雪。
整理遗物时,所有人都劝,说不吉利。
甄嬛没听,她想亲自送这位最后的“故人”一程。
直到她在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发现那张薄薄的药方,指尖触及那几个墨色小字时,她才明白,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看错了叶澜依,也看错了,那深宫里真正的残忍。
01
康熙六十一年,冬。
京城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大些,纷纷扬扬,不过一夜,便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
冷风卷着雪沫子,穿过空旷的宫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为某位逝去的人献上的哀乐。
寿康宫内,暖炉烧得正旺,金丝炭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毕剥声。
甄嬛身着一袭石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斗篷,临窗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被白雪压弯了枝头的梅树上。
她的神情平静,可那双曾看尽了千帆过境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
娘娘,外面风雪大,仔细寒气侵体。
”侍立在一旁的槿汐姑姑轻声劝道,将一杯新沏的热茶递到她手边。
甄嬛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地如同窗外的冰雪:“
槿汐,你说,这宫里的女人,有几个是为自己活着的?
”
槿汐心中一凛,不知如何作答。
她知道,娘娘这是又想起了那位刚去了的宁嫔,叶澜依。
那个女人,是这紫禁城里最独特的存在。
她桀骜不驯,活得像一团烈火,却最终也如烟花般,在最绚烂的一刻后,迅速寂灭。
“
传旨下去,
”甄嬛终于转过身,端起茶杯,指尖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宁嫔的遗物,不必交由内务府处置了,本宫要亲自去看看。
”
此言一出,满屋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按照宫规,嫔妃身后之物,要么封存,要么由内务府登记造册,赏给下面的奴才。
皇太后亲自去整理一个小小嫔位的遗物,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
娘娘,这……这不合规矩。
”掌事太监李总管闻言,连忙跪下,“
宁嫔娘娘生前性子孤僻,所居的春禧殿偏冷,恐冲撞了您。再者,整理遗物这种杂事,何须您亲自动手?老奴们去便好。
”
甄嬛的目光淡淡扫过李总管的头顶,语气不容置喙:“
规矩?在这宫里,本宫的话,就是规矩。
”她放下茶杯,声音里透出一股久违的、只有在当年还是熹贵妃时才有的锐利,“
叶澜依不是旁人,她是功臣。本宫去送她最后一程,谁敢多言?
”
一番话说得李总管冷汗涔涔,再不敢抬头。
他清楚,如今的皇太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处处谨慎的莞嫔。
她是这座宫城里,权力最顶端的女人。
甄嬛不再理会众人,由槿汐搀扶着,径直朝外走去。
仪仗早已备好,一行人浩浩荡荡,踏着厚厚的积雪,向着那座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春禧殿行去。
春禧殿,一如它的名字,本该是充满春日喜气的地方,此刻却只剩下萧索与破败。
殿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药味和尘土的冷气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烧地龙,冷得像冰窖。
所有的陈设都简单至极,完全不似一个曾受宠的嫔妃居所。
甄嬛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墙角那张简陋的木榻,榻上那床半旧的锦被,窗边那个孤零零的马鞍……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带着叶澜依那股子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野性与孤傲。
“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甄嬛吩咐道,然后独自一人,缓缓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东西更少。
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柜,几乎再无长物。
梳妆台上没有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只有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甄嬛走过去,伸出保养得宜的指尖,轻轻拂去灰尘。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楠木匣子,上面没有雕花,也没有上漆,只在开口处,挂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锁。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她知道,叶澜依那样的人,能被她如此珍视、上锁收藏的,绝不会是凡物。
02
那把黄铜小锁,并没有钥匙。
甄嬛试着轻轻拉了拉,纹丝不动。
她沉吟片刻,对候在门外的槿汐道:“
去取一把小锤子来。
”
槿汐有些犹豫:“
娘娘,这毕竟是宁嫔的遗物,若是强行……
”
“
无妨。
”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断,“
她若是在天有灵,会明白的。
”
很快,小锤子取来了。
甄嬛屏退左右,亲自拿起那冰冷的铁器。
她端详着那把锁,仿佛能看到叶澜依那双清冷的眼睛。
一下,两下……她砸得很轻,像是在试探。
终于,随着“
咔哒
”一声脆响,锁开了。
甄嬛放下锤子,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匣盖。
预想中的金银珠宝、或是与果郡王有关的信物,都没有出现。
匣子里静静躺着的东西,让她微微一怔。
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几件寻常到近乎寒酸的物件。
一块被摩挲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安静地躺在角落,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溪水的清凉。
一片早已干枯卷曲的野花瓣,颜色暗沉,却依稀能辨认出曾经是灿烂的明黄色。
还有一束用红绳扎好的马尾毛,乌黑发亮,充满了生命力。
这些,都是她宫外世界的念想。
甄嬛拿起那颗鹅卵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女,在山涧溪流中,赤着脚,笑得肆意张扬。
她不属于这四方宫墙,从来都不。
甄嬛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楚。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件轻轻拿起,又一件件轻轻放下,动作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知道,这对于叶澜依来说,比任何珠宝都要贵重。
在匣子的最底层,她发现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被主人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甄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
不是信,也不是画,而是一张药方。
上面的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笔锋,正是叶澜依的笔迹。
药方上的药材并不复杂,都是些常见的温补之物:当归、黄芪、川芎、白芍……看起来,就像是一剂寻常女子用来调理身子的方子。
甄嬛初时有些疑惑。
她知道,叶澜依当年被皇帝强灌下那碗“
九寒汤
”后,便再也无法有孕。
太医们都断定,她此生再无子嗣可能,身子也因此落下了寒症的病根。
按理说,她该是恨透了汤药的,又怎会自己抄录一张药方,还如此珍而重之地锁在匣子里?
她将药方拿到光线下,仔细端详。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渐渐蹙起。
这张方子,表面上看,是“
八珍汤
”的底子,主在气血双补。
对于叶澜依那样的寒症体质,确实对症。
可是……甄嬛的目光,停留在了方子末尾的两味药上。
一味是“
附子
”,一味是“
龟甲胶
”。
久病成医,更何况是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后宫,甄嬛对药理也算略通一二。
她知道,“
附子
”乃大热之药,有回阳救逆之效,但毒性也极强,用量稍有不慎,便会要了人命。
而“
龟甲胶
”则是滋阴的圣品。
将大热的附子与滋阴的龟甲胶放在同一张方子里,本就有些奇怪。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想起当年温实初曾无意中提过一句,附子之热,若与某种特定的阴寒之物相遇,其毒性便会呈几何倍数增长,化作无形之毒,日积月累,侵蚀五脏六腑。
而更让甄嬛感到一阵彻骨寒意的是,这张方子的剂量。
寻常方子里,附子的用量,慎之又慎,绝不会超过三钱。
可这张方子上,赫然写着“
附子,五钱
”。
这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剂量。
叶澜依在喝的,根本不是什么调理身子的补药。
甄嬛拿着那张薄薄的药方,只觉得重逾千斤。
她的指尖开始微微发冷。
这张看似寻常的药方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
叶澜依日日服用的,究竟是药,还是毒?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殿宇,望向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她忽然意识到,叶澜依的死,或许并非如所有人看到的那样,是郁郁而终那么简单。
这个女人,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一盘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的棋。
03
“
来人!
”甄嬛的声音打破了春禧殿的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总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见皇太后面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心头顿时一紧。
“
娘娘有何吩咐?
”
“
立刻传太医院院判章弥入宫,让他到寿康宫候着。记住,要快,要秘密,不要惊动任何人。
”甄嬛将药方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袖中,动作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
“
嗻。
”李总管不敢多问,领命匆匆退下。
甄嬛最后看了一眼这清冷的宫殿,转身离去。
风雪依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但此刻,她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内心深处,正燃起一团混杂着惊骇与疑惑的火焰。
那张药方,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附子,五钱。
这个剂量,如同一记重锤,不断敲击着她的心。
回到寿康宫,甄嬛摒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槿汐。
她将那张药方摊在桌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
娘娘,这方子……有何不妥?
”槿汐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问。
甄嬛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槿汐:“
槿汐,你还记得当年,我怀着胧月时,被人下了舒痕胶的事吗?
”
槿汐脸色一白,点了点头:“
奴婢怎会忘记。那舒痕胶里,掺了大量的麝香。
”
“
是啊,麝香。
”甄嬛的指尖在那“
附子
”二字上轻轻划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毒,不是入口封喉才叫毒。它会伪装成最寻常的模样,藏在你的衣食住行里,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偷走你的性命。”
她的话,让槿汐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太医院院判章弥就到了。
章弥是温实初之后提拔上来的,为人谨慎,医术高明,最重要的是,他是甄嬛一手扶持的人,绝对可靠。
“
微臣参见皇太后。
”章弥跪地行礼。
“
章院判请起,赐座。
”甄嬛抬了抬手,待他坐下后,开门见山地将那张药方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张方子。
”
章弥有些疑惑地拿起药方,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手指从每一味药材的名字上抚过,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为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惊恐的骇然。
良久,他放下药方,站起身,对着甄嬛深深一揖:“
娘娘,敢问这张方子,您是从何处得来?
”
“
这个你无须多问。你只告诉本宫,这张方子,是做什么用的?
”甄"
I don't need to ask you about this. You just tell me what this recipe is for?
" Huan's gaze was sharp as a blade.
章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用词。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干涩:“回娘娘的话,此方……此方表面上看,是以八珍汤为基,辅以附子、龟甲胶,意在气血双补,滋阴回阳。若给身患沉重寒症的女子服用,短期内,确有奇效,能让其精神焕发,面色红润,看似大好。”
“
看似?
”甄嬛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
“
是。
”章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但这只是表象!方中附子用量高达五钱,已是虎狼之药!此等剂量,无需多久,便会耗尽人体所有阳气,如同烈火烹油,看似旺盛,实则是在燃烧生命!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更何况,方中看似寻常的白芍,与大剂量的附子和龟甲胶合用,再经长期熬煮,会产生一种……一种极其隐蔽的‘假死
’之性。”
“
假死?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
“是。服用此药一年以上,脉象会变得极其微弱、混乱,若非医术通神之人,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其身体状况。只会觉得此人阳气衰竭,油尽灯枯。”章弥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这方子,不是在治病,这是在……这是在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伪造出一副身体彻底败坏的假象!
”
整个暖阁,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窗棂上的声音。
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叶澜依,都觉得她身上那股子鲜活的生命力之下,隐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颓败。
她以为那是无法生育和失去爱人带来的心死,却没想到,那竟是药物伪装出的假象!
叶澜依,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要用这副“
油尽灯枯
”的身体,骗过谁?
皇帝?
皇后?
还是这宫里所有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甄嬛的脑海。
她想起叶澜依对皇帝那深入骨髓的恨意,想起她最后孤注一掷的疯狂。
“
章院判,
”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飘,“
如果一个人长期服用此药,同时,她又接触到另一种与之相克的阴寒之物,会如何?
”
章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恐地看着甄嬛,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娘娘……那不是药,那是世间最完美的杀人利器。两种东西会在体内结合,化作一种无色无味,任何银针都试不出的奇毒。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只会……只会在某个被设定的时刻,心脉骤然断裂,暴毙而亡,状如突发恶疾,任谁也查不出半点破绽!”
04
“
最完美的杀人利器……
”
甄嬛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整个寿康宫的暖意,似乎都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
她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章弥,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薄薄的药方。
这张纸,此刻在她的眼中,不再是简单的药方,而是一封来自地狱的战书,一份长达数年、以生命为笔墨写就的复仇计划。
叶澜依。
那个眉眼冷冽,一身傲骨的女人。
她到底背负了多少秘密?
“
章院判,你可知,有什么常见的阴寒之物,能与此方相克,化为奇毒?
”甄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嘶哑,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章弥的额头汗如雨下,他拼命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医书典籍的记载。
“回……回娘娘,能与大剂量附子相克的阴寒之物不少,但若要无色无味,又常见于宫中……微臣……微臣一时也想不周全。可能是某种特殊的香料,也可能是某种罕见的食材,甚至……甚至是某种衣料的染剂。”
香料?
食材?
染剂?
甄嬛的脑中飞速旋转。
范围太大了。
宫中用度,皆由内务府统一调派,每一样都有记录。
但要从这浩如烟海的记录里,找出那一件特定的“
毒物
”,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能做出如此周密布局的人,又岂会轻易留下痕迹?
“
你先退下吧。
”甄嬛挥了挥手,“
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你知道后果。
”
“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章弥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几乎是倒退着走出了寿康宫。
殿内,又只剩下甄嬛和槿汐两人。
“
娘娘,这……这宁嫔她……
”槿汐的脸色也是煞白,显然被刚才的对话吓得不轻。
甄嬛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叶澜依是在寻死吗?
不。
不对。
如果她想死,方法有很多,何必用这样复杂惨烈的方式?
她伪造出身体败坏的假象,只有一个目的——降低所有人的戒心。
尤其是,那个九五之尊的戒心。
皇帝生性多疑,对于叶澜依这个被他强行纳入后宫的女人,他既迷恋她的野性,又忌惮她的不驯。
他赐下九寒汤,断了她的生育之路,便是要磨去她的希望,让她彻底臣服。
可叶澜依,又岂是会轻易臣服的人?
甄嬛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一幕幕。
叶澜依每次见到皇帝时,那毫不掩饰的冷漠与疏离。
她总是独来独往,骑着她那匹快马,在御花园里疾驰,仿佛多在这宫里待一刻,都是煎熬。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她的本性。
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一个心如死灰、身体败坏的女人,一个连生育能力都被剥夺的“
废人
”,自然不会再被人视为威胁。
那么,她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甄嬛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的一个锦盒里。
那里头,装着先帝,也就是雍正皇帝生前最爱用的一种香——合欢香。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甄嬛心中炸响!
是了!
合"
Yes!
" Huanxiang! The Emperor has a special fondness for Hehuan Incense. It is said to have the effect of calming the mind and helping with sleep. He uses it almost every day. After the death of Prince Guo, Ye Lanyi's hatred for the emperor reached its peak. She had openly provoked the emperor in public more than once. The emperor, though angry, was also fascinated by her untamable nature and did not punish her severely.
But in private? With the Emperor's suspicious nature, how could he possibly allow a woman who so clearly hated him to remain by his side without any precautions?
甄嬛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槿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槿汐都感到了疼痛。
“槿汐,你马上去查!去内务府,去敬事房,去所有能查的地方!我要知道,先帝在世时,除了他自己寝殿里用的合欢香,还把这种香赏赐给过谁!尤其是宁嫔!”
槿汐看着甄嬛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
是,娘娘,奴婢马上去!
”
槿汐走后,甄嬛独自一人在殿内踱步。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即将触碰到一个被深埋多年的、无比黑暗的真相。
如果……如果皇帝不仅给叶澜依喝了九寒汤,还常年用某种东西在暗中侵害她的身体,而叶澜依发现了这个阴谋,她没有声张,而是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反击……
那张药方,就不是催命符,而是保命丹!
附子的剧毒,是为了以毒攻毒,对抗皇帝下的另一种毒。
而伪造出的“
油尽灯枯
”的假象,是为了让皇帝放松警惕,以为她已经是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这个发现,让甄嬛遍体生寒。
她和叶澜依,都曾是皇帝的妃子,都在这后宫里挣扎求生。
她靠的是智谋,是隐忍,是一步步的运筹帷幄。
而叶澜依,她用的,竟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命,作为对抗皇权最直接、最惨烈的武器。
甄嬛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张药方。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阴谋与死亡,而是一个女人无声的呐喊与决绝的抗争。
叶澜依多年不孕的真正原因,真的是那碗九寒汤吗?
不。
恐怕,真相远比这要复杂,也远比这要残酷。
那碗昭告六宫的九寒汤,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用来掩盖另一场更深、更隐秘的皇家谋杀的幌子!
而叶澜依的不孕,也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她主动选择的代价!
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她亲手斩断了自己作为女人最后的念想。
这个猜测,让甄嬛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一切真如她所想,那么这个看似荣耀辉煌的紫禁城,究竟还藏着多少不见天日的龌龊与罪恶?
就在这时,槿汐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娘娘……”她一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查……查到了……”
05
“
说!
”甄嬛的声音很稳,但紧握的双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
槿汐喘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依旧颤抖:“
奴婢……奴婢查了内务府赏赐的记录。先帝生前,确实……确实将他最爱用的合令香,常年赏赐给宁嫔娘娘。
”
虽然早已有了猜测,但当真相被证实的那一刻,甄嬛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
记录上怎么说?是每日都赏赐吗?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追问道。
“
是……是的。
”槿汐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从宁嫔入宫的第二年起,一直到……一直到先帝驾崩前,春禧殿的合令香,从未断过。每日一换,皆是上品。
”
从未断过!
甄嬛的脑中“
嗡
”的一声。
合令香,此香有静心安神之效,但若其中掺入了另一种名为“
息肌丸
”的药粉,便会化为慢性毒药。
此毒不会立刻致死,但会日复一日地侵蚀女子的身体,使其气血衰败,容颜憔悴,最终无法生育。
这手段,与当年在舒痕胶里下麝香,何其相似!
皇帝!
那个枕边人,那个她曾倾付过真心的男人,他的心思,竟歹毒至此!
他一面享受着叶澜依的美貌与桀骜,一面又用最阴狠的方式,在暗中一点点地摧毁她。
他要的不是驯服,他要的是她像一朵被他亲手摘下的花,在他手中慢慢枯萎,以此来满足他那变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而那碗九寒汤,不过是搬到台面上的一出戏!
一出用来昭告天下,是他,皇帝,掌控着这个女人的一切,包括她生育的权利。
这出戏,既掩盖了他背地里下毒的龌龊行径,又满足了他扭曲的帝王尊严。
甄嬛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那个男人。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的凉薄与残忍,远超自己的想象。
“
娘娘,那……那宁嫔她,岂不是……
”槿汐不敢再说下去。
“
她知道。
”甄嬛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她什么都知道。
”
她当然知道。
那个能在驯兽场上制服烈马的女人,心思何等敏锐。
她必然是很快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察觉到了那日日缭绕在鼻尖的合令香有问题。
但她没有声张。
她若揭发,以皇帝的多疑,只会说她诬陷,然后用更直接的方式除掉她。
所以,她选择了隐忍。
不,不是隐忍。
是反击!
甄嬛猛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到那张药方上。
“
章弥说,这张方子,可以伪造出油尽灯枯的假象……
”她喃喃自语,“
他以为那是为了骗过别人,其实……其实那是为了骗过皇帝!
”
叶澜依用这张方子,以毒攻毒,抵消了合令香中的毒性。
但两种毒药在体内冲撞,必然会损伤身体根本,无法生育,只是其中最轻的代价。
而那“
油尽灯枯
”的脉象,恰好迎合了皇帝的预期!
他会以为,是自己的毒药起了作用,叶澜依正在如他所愿地慢慢凋零。
他会因此而放松警惕,将她视为一个不足为惧的、美丽的战利品。
而叶澜依,就在这所有人的漠视和皇帝的自鸣得意中,悄悄地磨亮了她的复仇之刃。
她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座战场。
日复一日,承受着外来的毒害与内在的对抗。
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可她的五脏六腑,早已在烈火与寒冰的交战中,千疮百孔。
这是何等的毅力?
何等的决绝?
又是何等的孤独?
甄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起最后那段日子里,叶澜依来寿康宫看她。
她亲手为叶澜依奉上一杯茶,叶澜依却只是端起来,闻了闻,便放下了。
当时她只以为是叶澜依性子冷,不喜这些。
现在想来,她是不敢,不敢再轻易碰任何外来的饮食。
她的世界里,早已充满了陷阱与毒药,她只能相信她自己。
她还想起,在扳倒皇后的关键时刻,是叶澜依站出来,指证皇后杀了纯元皇后。
那时的她,神情决绝,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甄嬛全明白了。
那不是置之度外,那是她早已为自己铺好了最后的结局。
她的身体,在常年的药物对抗中,早已被掏空。
为果郡王报仇,为所有被皇帝伤害的人报仇,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当大仇得报,皇帝驾崩,她的支撑,也就倒了。
所以,她的死,不是郁郁而终。
是她自己,选择了停止服用那张续命的“
药方
”。
当体内的平衡被打破,那潜伏已久的毒性,便会瞬间爆发。
心脉断裂,暴毙而亡。
一如章弥所说,状如恶疾,不留任何痕迹。
她用自己的死亡,为这场长达十余年的无声战争,画上了一个最惨烈的句号。
并且,带走了所有的秘密,没有让任何人,包括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
好一个叶澜依……好一个刚烈女子……
”甄嬛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叶澜依是盟友,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而联手。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她看到的,永远只是叶澜依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这个女人内心的深沉与痛苦,她从未真正触及。
她多年不孕的真正原因,不是那碗九寒汤,不是皇帝的毒害。
而是她为了复仇,亲手做出的选择。
这是一个女人,在极致的压迫下,所能做出的,最悲壮的自我牺牲。
可是,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甄嬛看着桌上那张药方,一个更深的疑问,如同鬼魅般,从心底升起。
这张方子,如此精妙,又如此歹毒,绝非寻常医者能开出。
叶澜依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06
这个疑问,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甄嬛的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叶澜依在宫中,除了有限的几次与自己和端妃结盟,几乎是独来独往,性子孤僻,不与人深交。
这样一个被皇帝严密监视的女人,是如何绕过所有耳目,得到这样一张能与帝王之毒相抗衡的“
反制药方
”的?
这张方子的背后,是否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帮助叶澜依的人?
甄嬛的第一个念头,是温实初。
温实初医术高明,且对自己忠心耿耿,若是他,或许能开出此等方子。
但她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温实初为人过于正直,甚至有些迂腐。
让他用这种以命搏命的虎狼之药,去行此等阴诡之事,他绝不会同意。
更何况,当年他为了自证清白,已经自宫,心气早已不复当年。
那是谁?
卫临?
卫临是温实初的徒弟,医术尽得真传,心思也比他师父活络。
但卫临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若有任何异动,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
甄嬛的思绪,陷入了僵局。
她将所有可能的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张药方。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她发现,在药方背面,那不起眼的角落里,用极浅的墨迹,画着一个微小的符号。
那是一个图案,像是一朵小小的火焰,又像是一片羽毛的末梢。
这个符号,甄嬛从未见过。
它不属于宫中任何一个已知的标记。
这会是开方之人留下的独特印记吗?
“
槿汐,
”甄嬛叫来贴身姑姑,“
你拿着这个符号的摹本,去宫里的老人那里问问。记住,不要声张,只说是本宫偶然看到的一个有趣纹样,想知道它的出处。
”
“
是,娘娘。
”槿汐小心翼翼地将符号的样子描摹下来,领命而去。
甄嬛则再一次将自己关在了暖阁里。
她需要重新梳理一切。
如果说,皇帝对叶澜依的毒害是一条暗线,叶澜依用药自保反击是另一条暗线,那么,这个神秘的“
开方人
”,就是这盘棋局里,隐藏最深的第三条线。
这个人,必须具备几个条件:
第一,医术极高,对宫中毒物了如指掌。
第二,胆大心细,敢于与皇帝为敌。
第三,与叶澜依有某种隐秘的联系,并且得到了她的绝对信任。
第四,在宫中有着某种特殊的身份,能够掩人耳目,不被察觉。
这个人会是谁?
甄嬛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似乎无比合理的名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是……他?
那个在先帝驾崩后,就自请离宫,去为先帝守皇陵的太监——苏培盛。
这个念头一出,甄嬛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培盛?
那个跟在皇帝身边一辈子,看似最忠心耿耿的老奴才?
他有什么理由要帮助叶澜依,背叛那个他侍奉了一生的主子?
可是,细细想来,却又并非毫无可能。
苏培盛对皇帝,确实是忠心。
但那份忠心,在经历了与宫女崔槿汐的“
对食
”风波后,就已经变了质。
在那件事里,皇帝为了帝王的颜面和所谓的宫规,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二人打入慎刑司,严刑拷打,几乎要了他们半条命。
若不是自己当年拼死力保,苏培盛和槿汐,早已是一对亡魂。
从慎刑司出来后,苏培盛看似依旧是那个恭顺的奴才,但甄嬛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皇帝在他心里,或许已经不再是那个值得他豁出性命去效忠的主子。
更重要的是,苏培盛对槿汐,是真心实意。
而槿汐,是自己的人。
帮叶澜依,就是在帮自己。
这份人情,苏培盛是认的。
还有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苏培盛在宫中多年,侍奉皇帝左右,对皇帝的用药、用香、用食,可谓是了如指掌。
宫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药,什么阴损的害人手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如果说,有人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精准地找到合令香中的毒性,并开出与之对抗的方子,那么,苏peisheng绝对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这个猜测,让整个事件的性质,都发生了变化。
这不再是叶澜依一个人的复仇,而是一场由底层被压迫者们,悄然结成的同盟,对至高无上的皇权,发起的一场无声的绞杀!
就在甄嬛心潮起伏之际,槿汐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复杂。
“
娘娘,
”她走到甄嬛身边,压低了声音,“
问到了。
”
“
说。
”
“
宫里的老人们,都不认识这个符号。但是……有个在浣衣局待了一辈子的老姑姑说,她好像见过。她说,这个符号,像是南方‘百越
’一带,巫医之间流传的一种标记。
它代表的,是‘
守护
’与‘
复仇
’。”
百越?
巫医?
甄嬛一愣。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
那个老姑姑还说,
”槿汐继续道,“
几十年前,宫里曾经有过一个来自百越的医女,因为医术诡异,被斥为‘巫蛊
’,后来……后来好像是病死在了冷宫里。
从那以后,宫里就再也没出现过类似的人或标记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一个几十年前就死了的百越医女,怎么可能和叶澜依、苏培盛扯上关系?
甄嬛的眉头紧锁。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那线索又滑如泥鳅,难以捕捉。
百越……苏培盛……叶澜依……这三者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突然,她想起了苏培盛的身世。
他似乎……并非是北方人。
“去查!”甄嬛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查苏培盛的籍贯!他入宫前的所有底细,本宫都要知道!”
07
查一个大太监的陈年旧档,对于如今的皇太后甄嬛来说,并非难事。
但当那份已经泛黄脆弱的文书送到她手上时,她还是感到了几分不真实。
档案很简单,寥寥数语。
苏培盛,籍贯:绍兴府。
因家贫,于康熙三十四年,净身入宫。
绍兴府,位于江南,自古便是富庶之地。
但再往下深究,文书上却有一个不起眼的标注:其母,为百越逃难而来之“
蛮女
”。
蛮女!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断掉的线,在这一刻,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重新连接了起来!
几十年前病死在冷宫的百越医女……苏培盛那位来自百越的母亲……以及药方背面那个代表“
守护
”与“
复仇
”的百越巫医符号!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脉络,在甄嬛的脑中逐渐清晰。
那个死在冷宫里的百越医女,很可能就是苏培盛的亲人!
是他的母亲,或是他的姑姨!
她并非病死,而是死于宫廷的阴谋与偏见!
而那套诡异却精妙的巫蛊之术,包括那些关于相生相克的毒物理论,并没有失传,而是被苏培盛以某种方式继承了下来!
他将这份血海深仇,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戴着最恭顺的面具,在仇人身边潜伏了几十年。
他看着皇帝猜忌兄弟,残害妃嫔,将这紫禁城变成一座冠冕堂皇的炼狱。
他不动声色,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将这座腐朽王朝连根拔起的机会。
然后,叶澜依出现了。
这个同样桀骜不驯、被皇权强行禁锢的女人,让他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或许,从叶澜依被迫喝下九寒汤的那一刻起,苏培盛就知道,他的棋子,来了。
他必然是用了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与叶澜依取得了联系。
他将自己母亲留下的巫蛊医术,倾囊相授。
他教会她如何辨毒,如何识破皇帝那伪善面具下的杀机。
然后,他为她量身定做了那张惊世骇俗的药方!
这不再是简单的自保,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养成式
”复仇!
苏培盛利用他对皇帝的了解,精准地预判了皇帝会使用的手段——慢性毒药。
然后,他反向操作,让叶澜依服下与之对抗的“
解药
”。
这“
解药
”同时也是一种更隐蔽的“
毒药
”,它会伪造出叶澜依身体衰败的假象,从而麻痹皇帝。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苏培盛在幕后操纵!
叶澜依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而他自己,则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持剑人!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
她扶着额头,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她一直以为,苏培盛对自己的帮助,是源于对槿汐的情分,是还自己当年搭救的人情。
现在看来,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早已看清,自己是唯一能和皇后、和皇帝分庭抗礼的力量。
帮助自己,就是削弱皇帝的羽翼。
他的每一步,都服务于他最终的复仇大计。
何其可怕的城府!
何其深沉的忍耐力!
这个在皇帝身边卑躬屈膝了一辈子的老奴才,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滔天的恨意与智谋。
他才是这后宫里,隐藏得最深、最可怕的玩家!
皇帝至死都不会想到,那个每日为他端茶送水、试菜试药、在他面前温顺得像条狗的奴才,竟是处心积虑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复仇者。
他更不会想到,他引以为傲的御下之术,他自以为是的帝王心机,在苏培盛和叶澜依这对沉默的复仇者联盟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
娘娘,您……您的脸色很难看。
”槿汐看着甄嬛煞白的脸,担忧地问,“
可是查到了什么?
”
甄嬛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槿汐:“
槿汐,你恨过先帝吗?
”
槿汐一愣,随即跪下:“
奴婢不敢。
”
“
起来吧。
”甄嬛扶起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在这里,哪有敢与不敢,只有想与不想罢了。
”
她看向窗外,那棵为先帝守皇陵的苏培盛,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他是功成身退,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着他的“
守护
”与“
复仇
”?
甄嬛忽然觉得,自己赢了吗?
她斗倒了皇后,熬死了皇帝,成为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到头来,她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
她所有的挣扎与抗争,在苏培盛那长达几十年的复仇计划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年自己能够回宫,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背后是否也有苏培盛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是不是早就选中了自己,作为对抗皇后的另一把利剑?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成想,一直有一双更老的眼睛,在更高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
娘娘,
”槿汐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春禧殿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剩下的东西,您看如何处置?
”
甄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别的都按规矩办吧。只是……那个锁着的楠木匣子,给本宫拿回来。
”
她要留下那张药方,留下那个符号。
她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座紫禁城,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那些看似最卑微、最不起眼的人,他们的内心,可能藏着最惊心动魄的故事。
08
楠木匣子很快被送到了寿康宫。
甄嬛没有再叫任何人,她亲自将匣子打开,再一次拿起了那张药方。
这一次,她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震惊与悲悯,那么现在,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她仿佛能透过这泛黄的纸张,看到三条交织在一起的命运线:一个是被皇权碾碎自由的刚烈女子,一个是背负血海深仇、隐忍半生的老太监,还有一个,是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实则早已落入圈套的九五之尊。
这是一曲用生命谱写的悲歌,也是一首献给复仇的赞诗。
甄嬛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火焰般的巫医符号。
守护与复仇。
苏培盛守护的,是母亲的遗愿和百越巫医最后的尊严。
他复仇的,是整个将他出身视为“
巫蛊
”、将他亲人迫害至死的强权体制。
而叶澜依,她守护的,是心中那份对果郡王至死不渝的爱。
她复仇的,是那个亲手扼杀了这份爱,并将她囚禁于金丝牢笼的皇帝。
两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人,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结成了最牢固、也最隐秘的同盟。
甄嬛将药方凑到烛火前,火光映照着她的脸,明暗不定。
她有一个冲动,想将这张纸烧掉,让所有的秘密都随风而逝。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不能烧。
她要留下它,作为这场无声战争唯一的见证。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匣子里。
除了那张药方、那块石头和那片花瓣,匣子的底部,似乎还有东西。
之前因为心神激荡,她并未仔细查看。
她伸手进去,小心地将垫在底部的绒布掀开。
绒布之下,并不是她以为的匣底,而是另一层夹层。
夹层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物件,只有一本小小的、用粗糙的麻线装订起来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标题。
甄嬛翻开第一页,清秀而凌厉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
是叶澜依的笔迹。
这似乎是一本账本,又或者说,是一本日记。
但上面记录的,既不是金钱往来,也不是女儿心事。
而是一个个的名字。
“
康熙五十九年,秋。碎玉轩,佩儿,杖毙。因:打碎先帝所赐琉璃盏。
”
“
康熙六十年,春。翊坤宫,小允子,溺毙于荷花池。因:冲撞华妃娘娘。
”
“
雍正元年,夏。养心殿,太监王喜,失踪。因:听闻不该听之事。
”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宫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宫女太监的非正常死亡记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笔,简单标注了死因和日期。
短短几页纸,竟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近百条人命!
这些人,都是宫廷斗争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他们死得悄无声息,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不曾激起半点涟漪。
他们的名字,很快就会被遗忘,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可叶澜依,却将他们一个一个,全都记了下来。
她为什么要记下这些?
甄嬛一页页地翻下去,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发现,在某些名字后面,还有一些后续的标注。
“
佩儿之母,已着人送银五十两,安置于京郊。
”
“
小允子之弟,已托人引荐至城外镖局,谋得生路。
”
“
王喜老家尚有七旬老母,已按月送去米粮。
”
甄嬛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看着这些简短的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一幕:那个清冷孤傲的宁嫔,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时候,却在暗中,用她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抚恤那些和她一样,被这座宫城吞噬掉的卑微生命。
她从皇帝那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赏赐,那些金银财帛,她自己从不动用,全都换成了银票,悄悄地送出宫,去安顿那些死去宫人的家属。
这……才是她真正的秘密。
比那场惊心动魄的复仇计划,更加深邃、更加动人的秘密。
那个在人前冷若冰霜,对皇帝不假辞色的叶澜依,内心深处,竟燃烧着这样一团温暖而悲悯的火焰。
她恨皇帝,恨皇权,但她却爱着那些和她一样,在这黑暗中挣扎的、最底层的人。
她对皇帝的冷,是真的。
但她对世人的情,也是真的。
甄嬛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叶澜依是同一类人,是懂得在这宫里如何生存的聪明人。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自己所做的一切,争宠也好,谋划也罢,终究是为了自保,为了家族,为了身边的人。
她的格局,始终没有跳出“
我
”这个圈子。
而叶澜依,她早已跳了出去。
她对抗的,是整个不公的体制。
她守护的,是那些与她素不相识的、无辜的灵魂。
在这一点上,叶澜依比她,甚至比那个一心复仇的苏培盛,都要走得更远,也更纯粹。
甄嬛合上册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一个滚烫的灵魂。
她终于明白了,叶澜依为何能在日复一日的毒药侵蚀和精神折磨中,坚持那么多年。
因为她心中有恨,更有爱。
恨,是她复仇的利刃。
而爱,是她对抗黑暗,守护自己内心不至沉沦的最后一道光。
09
夜深了。
寿康宫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甄嬛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一人坐在那张记录着无数亡魂的册子前,久久无言。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将庭院里的积雪,映照得一片亮白,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初入宫时,在御花园里荡秋千,杏花微雨,她遇到了那个自称“
果郡王
”的男人。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所爱。
她又想起了凌云峰上,那个清冷的黄昏,她得知家族蒙难,自己被废出宫,一度心如死灰。
是那个男人,带着满世界的合欢花,重新点燃了她生命的希望。
可最终,这份爱,还是被皇权无情地碾碎。
他死在了她的怀里,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能留下。
从那时起,甄嬛的心,就死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支撑着她回到这吃人的宫里,斗垮所有的敌人,最终坐上这权力的顶峰。
她以为,这是为他报仇,也是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当她真的坐在这里,俯瞰众生时,她却只感到了无尽的空虚与疲惫。
直到今天,直到她看到了叶澜依留下的这本册子。
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有一种复仇,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
原来,有一种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叶澜依爱着果郡王,所以她恨透了皇帝。
但她没有让这份恨意吞噬自己。
她将这份无处安放的爱,化作了对世间所有弱者的悲悯。
她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那些被皇权伤害的家庭,去守护那些本该无忧无虑的生命。
这才是对果郡王最好的告慰。
因为那个男人,他本身,就是一个心中充满大爱与慈悲的人。
甄嬛拿起那本册子,一页页地,重新看过去。
这一次,她不再感到震惊与冰冷,而是感到一种滚烫的暖意,从心底升起,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仿佛看到了叶澜依。
那个女人,在结束了一天的伪装与对抗后,回到她那清冷的春禧殿,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拿出这本册子,一笔一划地,记录下又一个逝去的生命。
然后,她会从床下摸出那个装着赏赐的匣子,取出一部分,小心地包好,再想办法托人送出宫去。
做这些的时候,她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或许,依旧是清冷的。
但她的眼神,一定是温柔的。
因为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囚禁的宁嫔,她是一个手握力量,可以为别人撑起一片天的“
侠女
”。
甄嬛的眼眶,湿润了。
她和叶澜依,都爱过同一个男人。
但显然,叶澜依比她更懂那个男人。
她想起了叶澜依最后对她说的话。
那时,皇帝已经驾崩,大仇得报。
叶澜依看着她说:“
你的福气在后头。
”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当时,甄嬛以为,那是一句寻常的祝福。
现在她才明白,那句话里,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期许。
叶澜依是在告诉她: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接下来,轮到你了。
你拥有了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不要再被仇恨束缚,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吧。
去守护那些你想守护的人,去改变这个你曾经痛恨的世界。
这才是叶澜依留给她,最后的遗言。
甄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一股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纷乱的思绪,彻底沉静下来。
她看着满院的白雪,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轮廓,心中,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
她要做些什么。
不为自己,不为家族,也不仅仅是为了告慰允礼的在天之灵。
而是为了,像叶澜依那样,为这座冰冷的宫城,为这个看似繁华的天下,点燃一盏,虽然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灯。
“
来人。
”她轻声唤道。
李总管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
传本宫懿旨。
”甄嬛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自今日起,削减宫中三成用度,凡锦衣玉食、非必要之奢靡陈设,一律撤去。所省银两,全部纳入内务府‘恤孤房
’,专用于抚恤宫中亡故之宫人亲属,及京中孤寡老人。”
李总管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甄嬛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
另外,重查浣衣局、慎刑司等处旧案。凡有冤屈者,一律平反。凡有罪责者,无论其背后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
“
最后,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命人将春禧殿修葺一新,殿内,供奉长明灯一盏。告诉下面的人,那是为我大清所有枉死的冤魂祈福。
”
也是为了你,叶澜依。
甄嬛在心中,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10
懿旨一下,朝野震动。
削减宫廷用度,抚恤底层宫人,重查陈年旧案。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举措,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新任皇太后,与先帝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
有赞誉,自然也有非议。
一些享受惯了奢靡生活的旧日宗亲,开始在暗中抱怨,说皇太后此举,有损皇家威仪。
对于这些声音,甄嬛一概不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皇家威仪,若是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之上,那便一文不值。
她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朝政和民生之中。
她会亲自审阅从恤孤房呈上来的每一份卷宗,会为了一个偏远地区的灾情,与朝臣们争论到深夜。
她变得越来越忙碌,也越来越不像一个“
安享清福
”的皇太后。
槿汐看着日渐清减的甄嬛,不止一次地劝她要保重凤体。
甄嬛只是笑着摇摇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先帝总说,他很累。这天下,太大了。要管的事,太多了。以前,我只看到他作为男人的凉薄,却没看到他作为君王的无奈。”
她开始试着去理解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她只是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更广阔的风景,也因此,有了更深的慈悲。
这天夜里,甄嬛处理完所有的奏折,感到一阵疲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披上斗篷,走出了寿康宫。
她下意识地,朝着春禧殿的方向走去。
整修一新的春禧殿,早已没了往日的萧索。
殿门前,挂着两盏明亮的宫灯。
殿内,那盏为“
冤魂
”而设的长明灯,正静静地燃烧着,豆大的火光,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甄嬛推门而入。
殿内的陈设,她命人按照叶澜依生前的样子,原样保留。
那张简陋的木榻,那个孤零零的马鞍,仿佛主人随时都会回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那里,依然放着那个楠木匣子。
她打开匣子,那张药方,那本册子,都还在。
她拿起那本记录着宫人死亡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在最后一个名字下面,是一大片的空白。
甄嬛沉默了片刻,走到桌边,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片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
——叶澜依。
然后,她又在后面,加上了另一个名字。
——苏培盛。
她不知道苏培盛在皇陵过得如何,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洞悉了一切。
但她想,这本册子上,应该有他的一个位置。
他也是这场悲剧中,一个以自己的方式抗争到最后的英雄。
写完这两个名字,甄嬛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她将册子和药方,重新放回匣中,盖上盖子,却没有上锁。
秘密,不应被锁起来。
它应该被铭记,被警醒。
她走出春禧殿,回头望去。
那盏长明灯的光,透过窗棂,与天上的月光,交相辉映。
甄..
幻突然觉得,叶澜依并没有死。
她化作了这盏灯,化作了这清冷的月光,化作了这宫里所有渴望自由与尊严的灵魂,永远地,注视着这片她曾深爱过、也曾深恨过的土地。
而自己,将带着她的这份注视,继续走下去。
前路漫漫,或许依旧充满了荆棘与坎坷,但她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因为她知道,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回到寿康宫,甄嬛从自己最私密的妆匣深处,取出了一个早已蒙尘的小盒子。
盒子里,是几瓣早已干枯的合欢花。
那是很多年前,允礼送给她的。
她一直珍藏着,作为对那段爱情最后的念想。
她捧着那几瓣枯花,走到窗边,轻轻一吹。
花瓣随风飘散,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甄嬛笑了。
那是她成为皇太后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微笑。
再见了,果郡王。
再见了,叶澜依。
也再见了,那个曾经只为爱恨而活的,甄嬛。
从今往后,她是钮祜禄·甄嬛。
是这大清的皇太后。
她的心中,装的不再是一个男人,而是天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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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影视大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