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出租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像一只冰冷的手,贴在李思琪裸露的小臂上。
《泡沫》
出租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像一只冰冷的手,贴在李思琪裸露的小臂上。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
身边的王濛立刻察觉到了,伸手就把她冰凉的手攥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琪琪,别怕。”
王濛的声音又轻又柔,像羽毛一样搔刮着李思琪紧绷的神经。
“就是做个检查,没事的。”
李思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了点头。
她怎么可能不怕。
那根小小的验孕棒上,两道刺眼的红杠,像两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她十九岁的生命里。
怀孕了。
她,李思琪,大一新生,恋爱刚满六周,怀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把她过去十九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想象,砸得粉碎。
开车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们一眼。
车里坐着四个女孩,个个年轻,漂亮,脸上却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凝重。
坐在李思琪另一边的是周晓曼,她眉头紧锁,一脸的义愤填膺。
“琪琪你放心,待会儿我就给陈浩然打电话。”
“他要是不负责,我撕了他!”
周晓曼的嗓门大,性子也火爆,是她们这个“姐妹团”里雷打不动的“武力担当”。
副驾驶上坐着孙佳诺,她没说话,只是回过头,担忧地看着李思琪,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喝点水,你嘴唇都白了。”
李思琪接过水,小口地抿着。
水是凉的,可她的心更凉。
陈浩然。
这个名字像一颗糖,也在她嘴里甜了整整六个星期。
他是学校篮球社的社长,高大,帅气,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
是李思琪第一眼就喜欢上的男生。
她以为这是童话故事的开始。
她从来没想过,童话会急转直下,变成一部她完全无法掌控的现实题材电影。
“别,晓曼。”
李思琪的声音有些发颤。
“先别告诉他。”
“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再说。”
她还抱着一丝侥G幸,万一是验孕棒出错了呢?
万一呢?
周晓曼“啧”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被王濛一个眼神制止了。
“听琪琪的。”
王濛轻轻拍着李思琪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最重要的是琪琪的情绪,别给她增加压力。”
周晓曼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只是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脸不爽。
李思琪感激地看了王濛一眼。
王濛是她们四个里最沉着冷静的一个。
是她,在李思琪拿着验孕棒哭得天昏地暗的时候,第一个抱住了她。
是她,冷静地分析了所有可能性,然后果断地说:“别慌,明天我们陪你去医院做个正规检查。”
也是她,昨晚陪着李思琪聊了半宿,安慰她,鼓励她,像一个真正的姐姐。
李思琪觉得,自己能有王濛这样的闺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车里的气氛重新陷入了沉默。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城市的喧嚣。
李思琪靠在王濛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能闻到王濛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这味道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她觉得,有这群姐妹在,天大的事,或许都能扛过去。
她天真地以为,她们的友谊,就是她最坚实的铠甲。
一个铜墙铁壁一样的泡沫。
市立医院妇产科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各种复杂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的人,脸上都带着故事。
有满怀期待的准父母,有神色凝重的夫妻,也有一脸迷茫和恐惧的年轻女孩。
李思琪就是后者。
她紧紧攥着挂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濛陪在她身边,帮她挡开来往的人流,周晓曼和孙佳诺去排队缴费了。
“你看,这里好多人。”
王濛指着走廊尽头的宣传栏,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现在的医学技术很发达的,别自己吓自己。”
李思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宣传栏上贴满了各种关于“无痛人流”的广告。
“三分钟解决意外”、“安全无痛”、“不影响未来”……
那些字眼像针一样,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迅速地移开视线,心跳得更快了。
周晓曼和孙佳诺缴完费回来了。
周晓曼把一沓单据塞到李思琪手里,气鼓鼓地说:“这陈浩然真不是个东西,让你一个人来受这种罪。”
“钱我先垫了,回头必须让他双倍吐出来!”
孙佳诺拉了拉周晓曼的胳膊,小声说:“小点声,人家都看着呢。”
走廊里确实有几个人向她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李思琪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头埋得更低。
“下一个,李思琪!”
冰冷的电子叫号声响起,像一道赦令。
李思琪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我……我……”
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囫囵。
王濛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
“别怕,我们陪你进去。”
“家属只能进一个。”
护士探出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三个女孩对视一眼。
“我去。”
王濛毫不犹豫地说。
她把包递给孙佳诺,扶着李思琪,走进了那扇冰冷的诊室门。
诊室里比外面更安静。
坐着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年长女医生。
她头也不抬地接过李思琪的单子,扫了一眼。
“第一次?”
“嗯。”
李思琪的声音细若蚊蝇。
“躺上去,做个B超看看。”
医生指了指旁边被白色帘子隔开的小床。
李思琪的身体僵住了。
王濛在她耳边低语:“没事的,琪琪,就是一个检查。”
她扶着李思琪走到帘子后面,帮她脱掉鞋子,扶她躺在有些冰凉的检查床上。
李思琪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走了进来,神情依旧淡漠。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李思琪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凉气。
探头在她的肚子上滑动,屏幕上出现一片黑白的、模糊的图像。
李思琪不敢看。
她死死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
王濛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诊室里只有仪器发出的“滋滋”声。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好了。”
医生终于开口了。
她递给李思琪几张纸巾。
“擦一下,去外面等报告。”
李思琪机械地坐起来,擦掉肚子上的凝胶,魂不守舍地穿好鞋。
王濛扶着她走出帘子。
“医生,她……她怎么样?”
王濛替她问出了口。
医生指了指门口的打印机。
“报告在那儿,自己看。”
“确定是宫内孕,孕周大小也符合。”
“你们自己商量好,是留还是流。”
“要流的话,得尽快预约手术时间。”
医生说完,就按下了下一个叫号键,完全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对她来说,这只是今天几十个病人里的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对李思琪来说,这是天塌了。
《裂痕》
从诊室出来,李思琪的腿都是软的。
周晓曼和孙佳诺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周晓曼急切地问。
李思琪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王濛替她回答了。
“医生说确定是怀孕了。”
她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晓曼脸上的急切变成了愤怒,她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操!陈浩然这个王八蛋!”
孙佳诺的眼圈也红了,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李思琪。
“琪琪,别怕,没事的,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李思琪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趴在孙佳诺的肩膀上,压抑着声音,哭得浑身颤抖。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匆匆走开。
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每个人的悲欢,都渺小如尘埃。
王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从李思琪手里拿过那几张单据,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头仔细地看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哭了不知道多久,李思琪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孙佳诺扶着她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周晓曼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牛奶,塞到她手里。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李思琪捧着温热的牛奶罐,手却依然冰凉。
她抬起头,目光在走廊里搜寻着。
“濛濛呢?”
“在那儿呢。”
孙佳诺指了指窗边的王濛。
“估计在想办法吧。”
在她们心里,王濛一直都是那个出主意、拿主心骨的人。
李思琪看着王濛的背影,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啊,有濛濛在。
她一定会帮自己想出最好的解决办法。
王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朝她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琪琪,你和陈浩然……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她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李思琪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但她还是老实回答了。
“一个半月前,就……六个星期。”
“运动会结束那天,他跟我表的白。”
李思琪记得很清楚。
那天阳光很好,陈浩然穿着白色的球衣,额头上还带着汗,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她面前。
那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六个星期……”
王濛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周晓曼没好气地插嘴:“问这个干嘛?现在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吗?重点是陈浩然必须负责!”
王濛没有理会周晓曼,而是把手里的B超报告单递到了李思琪面前。
“琪琪,你自己看。”
李思琪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纸上有很多她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数据。
她只看到了一张黑白的、像花生米一样的图像。
那就是她的孩子。
一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
她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看什么?”
她声音沙哑地问。
王濛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了报告单的最下面一行字上。
“这里。”
李思琪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移动。
那是一行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
“超声提示:宫内早孕,胚胎存活。”
这没什么。
医生已经说过了。
她的目光继续向右。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孕周约:8周+2日。”
8周+2日。
李思琪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数字,一遍一遍地看。
8周……
8周是多少天?
56天。
将近两个月。
可是……
她和陈浩然在一起,才六个星期。
六七四十二天。
时间对不上。
整整差了两个星期。
一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鸿沟,横亘在她的面前。
怎么会这样?
李思琪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全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发麻。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王濛,像一个溺水的人,希望能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濛濛……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会不会是……是医院算错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王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B超测孕周,是根据胚胎的大小来计算的,很准。”
“误差不会超过三天。”
误差不会超过三天。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李思琪最后一丝幻想。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周晓曼和孙佳诺也凑了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她们俩也愣住了。
“8周?这怎么可能?”
周晓曼失声叫道。
“琪琪,你跟陈浩然在一起之前……你没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思琪疯狂地摇头。
“没有!我没有!”
“陈浩然是我的初恋!”
“我只有他一个!”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是的,她可以对天发誓。
在陈浩然之前,她的人生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荒谬的、可怕的念头,像一条毒蛇,慢慢地从她心底钻了出来。
《那张纸》
那张薄薄的A4纸,此刻在李思琪手里,重若千钧。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痛。
8周+2日。
这个数字,像一个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有一种透明的脆弱感。
周晓曼也懵了。
她看看报告单,又看看李思琪,再看看王濛,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孙佳诺扶着李思琪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
“琪琪,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李思琪用力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没记错!就是六个星期!”
“运动会是十月二十号,我们是那天晚上在一起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女孩子对这种日子,总是记得格外清晰。
那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她怎么可能记错。
王濛叹了口气,把李思琪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急。”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冷静一下,把事情捋一捋。”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温柔,那么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可李思琪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世界已经乱了。
逻辑、理智、信任……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行小字面前,轰然倒塌。
如果B超单没有错……
如果她也没有记错时间……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个孩子,不是陈浩然的。
这个认知,比知道自己怀孕还要让她恐惧一万倍。
不是陈浩然的,那是谁的?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努力地回想,过去两个月里,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和姐妹们逛街,看电影……
还有,和陈浩然约会。
她的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两点一线。
她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别的男生,更不可能发生什么超越界限的事情。
除非……
除非是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一个被她刻意遗忘的、混乱的夜晚,猛地闯进了她的记忆。
那是运动会前的一个周末。
王濛的生日。
她们四个,还有王濛的一些其他朋友,在KTV里开派对。
那天她很高兴,因为她暗恋的陈浩然也来了。
虽然是王濛叫来的。
她喝了很多酒。
啤酒,红酒,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彩色鸡尾酒。
她本来不怎么会喝酒的,但那天气氛太好了,大家都在起哄,她也就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后来的事情,她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哭了,又好像笑了。
记得自己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个人身上有很好闻的烟草味道。
她还记得,自己好像把那个人当成了陈浩然,抱着他,说了好多好多心里话。
再后来……
再后来,她就断片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里醒来的。
王濛就睡在她身边。
她头痛欲裂,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王濛告诉她,她昨晚喝多了,耍酒疯,是她和几个朋友好不容易才把她弄到酒店来的。
“你昨晚抱着陈浩然的胳膊不撒手,一个劲儿地哭,把我们都吓坏了。”
王濛当时是这么说的。
李思琪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么丢人的事。
她很感激王濛,帮她解了围,还照顾了她一晚上。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陈浩然。
这只是她青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因为酒精而失控的小插曲。
她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
可现在,这个被遗忘的夜晚,像一个幽灵,重新缠上了她。
难道是那天晚上?
不!
不可能!
王濛明明说,是她陪着自己。
李思琪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濛。
“濛濛……”
“你生日那天晚上……”
“我们……我们真的只是一起在酒店睡了一觉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最后一丝希望。
王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李思琪的眼睛。
“琪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濛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那天你喝得烂醉,我把你弄回酒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们两个女孩子,还能发生什么?”
她的话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是,李思琪心里的那条毒蛇,已经吐出了信子。
“那天晚上,除了你,还有谁在酒店?”
李思琪追问道。
周晓曼和孙佳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们看着王濛,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怀疑。
王濛的脸色变了。
她似乎没想到,李思琪会突然把矛头指向她。
“我……我不记得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
“当时人很多,很乱。”
“不!你记得!”
李思琪的情绪激动起来,她一把抓住了王濛的胳膊。
“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濛被她抓得生疼,用力地想甩开她的手。
“李思琪你疯了!我能瞒你什么?”
“我辛辛苦苦照顾你,你现在反过来怀疑我?”
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周晓曼看不下去了。
她一把拉开李思琪。
“琪琪你冷静点!你这是干什么?”
“濛濛怎么可能害你?”
是啊。
王濛怎么可能害她。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她最信任的人。
李思琪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了。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上。
也许,真的是她疯了。
是她被这张B超单逼疯了,开始胡乱地怀疑身边所有的人。
走廊里一片死寂。
四个女孩,四种表情。
曾经牢不可破的友谊,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而那张被李思琪攥得皱巴巴的B超单,就是楔入这道裂痕的,最锋利的刀刃。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最后的引爆。
《引爆》
“我给陈浩然打电话。”
打破死寂的,是周晓曼。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脸上是豁出去的决绝。
“管他是不是六周还是八周,现在琪琪怀孕了,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必须让他过来!当面说清楚!”
说着,她就要拨号。
“别打!”
李思琪和王濛几乎是同时开口。
李思琪是心虚,是恐惧。
她现在最怕见到的就是陈浩然。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么跟他解释这多出来的两个星期。
而王濛……
她为什么也要阻止?
李思琪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了王濛。
王濛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坦然。
“晓曼,你别冲动。”
“现在把陈浩然叫过来,只会让事情更乱。”
“琪琪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不是争吵。”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李思琪,声音放得更柔了。
“琪琪,我知道你现在很乱。”
“但你不能因为一张报告单,就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
“那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你要相信我。”
她的话语,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周晓曼也觉得李思琪有点反应过度了。
“就是啊琪琪,濛濛还能骗你吗?”
“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
孙佳诺也在一旁小声附和:“对啊,我们先回家,从长计议好不好?”
“有什么事,我们四个一起扛。”
一起扛。
多么温暖的词。
曾几何时,李思琪也对此深信不疑。
可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原。
信任的种子,一旦被怀疑的冰霜覆盖,就再也无法发芽了。
她看着王濛那张美丽的、写满“真诚”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想起了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
王濛生日那天,来KTV的,好像有一个男生,是王濛的前男友。
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吴哲。
李思琪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个长得挺帅,但看起来有点痞气的男生。
那天晚上,吴哲好像也喝多了。
他还跟王濛吵了几句。
当时李思琪喝得晕乎乎的,没听清他们吵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晚上的很多人和事,都像蒙上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而唯一清晰的,就是王濛一直陪在她身边。
一直。
这个“一直”,此刻却显得那么刻意,那么可疑。
如果王濛真的想保护她,为什么要把她灌得那么醉?
为什么不早点送她回学校,而是带她去酒店?
为什么第二天早上醒来,对前一天晚上的混乱只字不提,只用一句“你喝多了”轻轻带过?
无数个“为什么”,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李思琪的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
而线的另一端,就握在眼前这个她最信任的“好闺蜜”手里。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濛濛。”
李思琪开口了,声音异常的平静。
“你生日那天,吴哲是不是也去了?”
听到“吴哲”这个名字,王濛的身体,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僵硬。
“……是。”
她迟疑了半秒,才回答。
“他怎么了?”
“他那天晚上,是不是也住在我们隔壁?”
李思琪继续问。
她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想要剖开王濛伪装的表皮,看到里面的真相。
王濛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
“我不清楚。”
“我怎么会知道他住哪儿。”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是吗?”
李思琪冷笑一声。
“可是我怎么记得,第二天早上,我好像看到他从隔壁房间出来。”
“他还跟你打了个招呼。”
李思琪在撒谎。
她根本不记得第二天早上见过谁。
她只是在诈王濛。
而王濛,显然上钩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张美丽的脸,血色褪尽。
周晓曼和孙佳诺不是傻子。
看到王濛这个反应,她们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什么。
“王濛!”
周晓曼的火爆脾气彻底被点燃了。
她一把推开孙佳诺,冲到王濛面前,揪住了她的衣领。
“是不是你?!”
“你他妈的是不是把琪琪送给了你那个渣男前男友?!”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话啊!”
王濛被她摇晃着,像一个断了线的娃娃。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漂亮的眼睛里滚落。
“不是的……我没有……”
她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没有?”
周晓曼怒极反笑。
“那B超单怎么解释?琪琪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解释?”
“王濛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恶毒的一个人!”
“琪琪把你当亲姐姐,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周晓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在了王濛的脸上。
王濛的脸立刻肿了起来,五个清晰的指印,触目惊心。
她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晓曼。
“你打我?”
“打你都是轻的!”
周晓曼还要再动手,被孙佳诺死死地抱住了。
“晓曼你冷静点!这里是医院!”
场面彻底失控了。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目光。
有护士闻声赶来,厉声呵斥着:“干什么呢!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而李思琪,这场风暴的中心,却异常地安静。
她就那么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看着她曾经最好的朋友,为了她,大打出手。
多么讽刺。
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她珍视的友情,不过如此。
原来,她信赖的姐妹,可以为了一个男人,把她推入深渊。
她忽然想起,王濛也喜欢陈浩然。
在陈浩然跟自己表白之前,王濛曾经开玩笑似的说过:“琪琪,你要是再不主动,这么好的男人,我可就抢走了哦。”
当时她只当是句玩笑话。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不甘和嫉妒。
所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因为得不到,所以就要毁掉?
毁掉陈浩然,也毁掉自己。
李思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慢慢地直起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到混乱的中心。
她没有看哭得梨花带雨的王濛。
也没有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周晓曼。
她只是从地上,捡起了那张皱巴巴的,引发了这一切的B超报告单。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信任,和她那可笑的,关于友情的一切幻想。
“够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都别演了。”
“挺没意思的。”
《清算》
那场在医院走廊里的闹剧,最终以保安的介入而收场。
李思琪没有再跟她们说一句话。
她一个人,像个游魂一样,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学校宿舍?
她不想再看到她们中的任何一张脸。
回家?
她更不敢。
她无法想象,当她那对以她为荣的父母,知道他们一向乖巧的女儿,未婚先孕,并且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搞不清楚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在马路边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可以容纳她的地方。
手机响了无数次。
有周晓曼的,有孙佳诺的,也有王濛的。
她一个都没接。
后来,陈浩然也打来了电话。
大概是周晓曼那个大嘴巴,还是没忍住告诉他了。
李思琪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静音。
她还能跟他说什么呢?
说她怀孕了,但孩子不是他的?
这比直接告诉他,她不爱他了,还要残忍一百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一颗颗冰冷的眼泪。
李思琪感觉又冷又饿。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
她就着冰冷的水,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干巴巴的面包咽了下去。
吃完,她好像有了一点力气。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
她必须为自己做个了断。
为这段荒唐的青春,为这个不该出现的生命,也为那个愚蠢天真的自己。
她拿出手机,给周晓曼发了条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南门对面的咖啡馆,把她们都叫上。”
“还有陈浩然。”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天下午,李思琪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她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变了个人。
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周晓曼和孙佳诺先到了。
她们俩的眼睛都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看到李思琪,她们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坐吧。”
李思琪淡淡地说。
没过多久,王濛和陈浩然也来了。
王濛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指痕,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李思琪的眼睛。
而陈浩然,那个曾经在她眼中闪闪发光的少年,此刻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尴尬。
所有人都到齐了。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可他们这一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说话。
李思琪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中央。
那是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她们四个女孩的合影。
是去年夏天,她们一起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的她们,笑得没心没肺,阳光,灿烂,美好得像一幅画。
“这张照片,我一直放在床头。”
李思琪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以前觉得,这就是永远。”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周晓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孙佳诺按住了。
李思琪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王濛的脸上。
“濛濛,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姐。”
“我什么事都告诉你,什么都听你的。”
“我以为,你也是真心对我好。”
王濛的身体开始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琪琪,对不起……我……”
“你不用说对不起。”
李思琪打断了她。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给我上了一课。”
“一堂关于人性的课。”
她拿起桌上的相框,用指甲,轻轻地划过相框的玻璃表面。
在王濛的笑脸上,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我只是想不明白。”
李思琪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陈浩然,你就那么好吗?”
“好到让你不惜毁了我,也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地见不得我好?”
王濛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李思琪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我……我没有……”
她的辩解,在李思琪冰冷的注视下,显得无比虚弱。
李思琪没有再看她。
她转向陈浩然。
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少年,此刻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浩然。”
李思琪叫他的名字。
“医院的事情,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陈浩然连忙摆手:“没……没事,琪琪,你……你还好吗?”
李思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好不好,重要吗?”
“这个孩子,跟你没关系。”
“所以,你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从今天起,我们分手吧。”
她话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陈浩然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挽留,但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琪琪……”
他低声说。
“不管怎么样,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我。”
“不用了。”
李思琪摇了摇头。
“我唯一需要的帮助,就是你们所有人,都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她站了起来。
目光最后一次,从这几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上划过。
周晓曼在哭。
孙佳诺在哭。
王濛也在哭。
陈浩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多可笑啊。
好像犯错的人是她,被抛弃的人也是她。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姐妹。”
李思琪看着王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原来我只是你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说完,她把那个带着裂痕的相框,留在了桌子上。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但这一次,李思琪没有再闭上眼睛。
她迎着光,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人海里。
《列车》
一个星期后,李思琪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退学,以及去另一座城市,插班进入一所职业技术学院的申请。
她没有告诉父母真相。
她只是说,她发现自己对现在的专业不感兴趣,她想学一门能真正养活自己的手艺,比如西点。
她的父母虽然不解,但看着女儿一夜之间变得沉默而坚决的脸,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决定。
他们以为,这只是青春期孩子的一时任性。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儿,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与自己的过去做一场惨烈的告别。
去医院做手术的那天,是李思琪一个人去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当麻药注入身体,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很累。
像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
醒来的时候,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
护士扶她起来,递给她一杯红糖水。
“姑娘,以后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护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李思琪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走出医院,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一同被抽走的,还有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情和幻想。
她变成了一个空空的容器。
离开这座城市的日子,是个阴天。
李思琪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独自一人来到火车站。
她没有让父母来送。
检票,进站,找到自己的座位。
一切都井然有序。
火车启动前,她拿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信息。
她没有点开看。
她只是从通讯录里,一个一个地,找到了那些熟悉的名字。
周晓曼。
孙佳诺。
王濛。
陈浩然。
她把他们,连同他们所在的那个名为“永远是姐妹”的微信群,全部拉黑,删除。
当她删掉最后一个名字“陈浩然”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
“删除联系人,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下面是两个选项。
“取消”。
“删除”。
李思琪的手指,在“删除”那个选项上,停留了很久。
她想起了那个穿着白色球衣,捧着向-向日葵,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
那是她十九岁生命里,最明亮的一道光。
可惜,这道光,太短暂了。
也太脆弱了。
她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了手机,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火车缓缓开动。
熟悉的城市,在视野里慢慢倒退,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李思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就像一个结束了一场漫长旅行的旅人,脸上只剩下疲惫和空白。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那个曾经围绕着她旋转的小世界,也分崩离析了。
周晓曼和孙佳诺大吵了一架。
周晓曼怪孙佳诺当时不够强硬,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李思琪。
孙佳诺则觉得周晓曼太冲动,把事情闹得无法挽回。
两个人的友谊,也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王濛被学校里的人指指点点。
她设计陷害最好朋友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成了整个年级公开的秘密。
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环,变得孤僻而沉默。
而陈浩然,他成了大家口中那个“搞大女友肚子还不负责”的渣男。
虽然他比谁都冤枉。
但他懦弱地选择了沉默,没有为李思琪辩解过一句,也没有去追究过真相。
所有的人,都为这场荒唐的青春,付出了代价。
而这一切,李思琪都不知道了。
她也不想知道。
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
眼前一片黑暗。
李思琪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黑白的B超单。
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像花生米一样的生命。
她的心,还是会微微地抽痛。
但那疼痛里,已经没有了恨意。
只有一丝淡淡的,对生命的歉意。
当火车驶出隧道,光明重新洒进来的时候,李思琪睁开了眼睛。
窗外,是陌生的风景。
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一个新的世界,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或许还会有更多的风雨。
但她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她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她自己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剪了短发,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嘴角,终于,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劫后余生的微笑。
来源:聊点电视剧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