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脱金色的笼子——复盘《大生意人》的得与失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1-10 11:17 1

摘要:逃脱金色的笼子——复盘《大生意人》的得与失

《大生意人》的编剧和导演张挺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是一部希望能“证明自己的商业能力和市场适应性”的作品。从一开始,他就不准备把《大生意人》做成纯粹的历史正剧:

“……得拍一部大家爱看、有市场回报的作品,才能持续生产——说到底,这是一门‘买卖’……”

我们当然不必从过于狭义的角度去理解“买卖”的意思,毕竟衡量成本(经济、时间、机会)与收益(短期、长期、现金、口碑)的标准可以很多元。不过,这部长剧获得的收视率和讨论度确实超越了一般历史剧的范畴。如果我们引入“一单生意”的概念,来复盘《大生意人》的得与失,也许能得到更有趣的角度。

在叙事上,《大生意人》有两个鲜明的优势。

其一,大量实景拍摄。从东北的冰天雪地到华北的平遥古城,从内蒙草原到江南风物,《大生意人》在视觉上确实给足了“长剧”的排面和质感。尤其难得的是,剧中的情节、人物与风景并没有明显的割裂,没有“故事+文旅”的拼贴感。当古平原策马在真正的冰面上飞奔时,人物身上“如履薄冰”的紧张感反映在演员绷紧的肌肉上——这是绿幕难以替代的效果。

其二,也许有赖于小说原著和历史素材给编导提供了丰厚肥沃的土壤,本剧台词的信息量、生动性与稳定度均属上乘。国产剧中常见的空话太多、行话太少的毛病,在《大生意人》里很少见——那些嚼劲十足且余味悠长的妙笔,却占了不小的比例。这一点其实很重要。有时候,当你明显能看出剧情线在做商业上的妥协时,有了台词质量的对冲,总体水准就不至于呈现垮塌的趋势。

不过,我们也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大生意人》的摄制与播放过程中,时时刻刻都处在电视剧“长短模式之争”的阵痛中。古平原自从咸丰年间遭人诬陷流放宁古塔开始,直到最终在故乡归隐田园,在短短几年里走了太多的路,办了太多的事,见了太多的人,也做了太大的生意。不仅如此,古平原经手的生意五花八门,涉及流放犯的地下生意、票号典当(山西)、卖茶(徽州)贩米、两淮盐政专营权乃至与东印度公司的出口贸易战,类别跨度惊人得不无超现实色彩。放在以往,这其中的每一个类别都是能写出20集的容量,如今缝合在一起,显然是为了迁就时下贪多贪快求反转的观剧习惯。

站在市场的角度考虑,如今的编导不仅要心怀“大格局”(该剧的原著是厚厚七大本书),还得时时刻刻惦记着“小切片”。也就是说,早在摄制过程中,那些观点输出简洁有力、视觉冲击强、解释成本低的视频片段就得进入主创的考量范围。你很难统计这样的思维有多大程度影响了《大生意人》对素材的取舍,但该剧整体节奏上的“短强快”确实与传统正剧的叙事方式拉开了距离——为了节奏而舍弃深度的片段,亦不时浮现。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大生意人》迄今最出圈的视频切片其实与该剧的情节主线有一定的游离。“义军”首领李成(朱亚文饰)与古平原未婚妻白依梅的一段惊世骇俗的爱情,更契合现代价值观,而其服装又恰好地扣上了近来通俗文化市场上涌动的风潮。这种无心插柳引发的流量,或许值得编导们深思——既然切片的热度具有强烈的偶然性,那么,或许扎扎实实把“大格局”搭建完整,才是长剧更重要的生命线。

为了在40集的篇幅里将古平原过于精彩的人生尽量缝合完整,编导使尽了十八般武艺。我们在《大生意人》里能依稀看到历史正剧、中国古代章回体小说、武侠小说甚至用马和马车跑的“公路片”和升级打怪的半架空网文模式。在涉及“闯王宝藏”的部分,我还看到了一点点盗墓文学的影子。大体上,我并不反对引入大量类型文学的元素——只要能把故事讲好。不过,不同模式之间的融合是个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大生意人》提供了远非完美却饶有意味的案例。

比如,在“升级打怪”的过程中,古平原遇到的“妖魔”参差不齐,因此各个章节落差较大,质量分布不均。在某些段落里,节奏过于跳跃,逻辑过于轻率,我们几乎能看到人物气喘吁吁地奔向下一站的身影。好在,往往到了下一站,情况又会有所好转。

举个例子。在剧中,古平原的兰雪茶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茶”,主要是利用了慈禧太后与六王爷之间的矛盾,这条逻辑线基本上还在现实主义的框架中。但剧作为了提高叙事效率,增加戏剧冲突,忍不住从古平原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金手指。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小古,他偶遇微服私访的慈禧,一番察言观色,顺势而为,甚至还莫名其妙地阻止了苏紫轩的行刺——这种小概率巧合的叠加实在不是金手指的高级用法。

不过,如果我们耐心看完徽州茶业的所有情节(17集到26集),也能发现,围绕着“金手指”的桥段,其实也有颇为丰满的戏肉,比如制作“兰雪茶”的过程被展示得妙趣横生,单单那些词汇(造化香、莲花沸、荷叶沸)就充满文化况味和戏剧性。金手指用罢,以一句“世间万物,贵贱只在一句话中”收尾,倒也使上了反讽的巧劲儿,多少冲淡、消解了“狗血”的浓度。

当故事推进到26集,古平原说服李仲登加入战局,开发出新的茶叶出口渠道打击李万堂倚重的东印度公司,如此“以夷制夷”的套路写得步步为营——既顺应了观众的爽感需求,也不辜负我们的智力期待,营造了一个重要的单元高潮。到了这一步,我基本上已经可以原谅“金手指”了。

第11集的节奏稍缓。刚刚赢得“票号保卫战”的古平原先后与老八家和李钦坐而论道,并与在宝藏面前失去理智的王天贵展开理念交锋。他第一次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流放犯古平原,读书人古平原,还有现在的古老板,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又或者都是真,都是假?”

在商战中初战告捷的古平原秉持的显然还是“读书人”的儒家信仰,因此提出“经商之人要把诚信和忠义当做生命去捍卫”。不过,接下来的剧情并没有完全沿着爽剧的轨迹走,古平原的信仰不断受到考验与质疑,最惨痛的一次打击发生在22集。古平原被朝廷任命“安抚使”,打着“劝降”的旗号企图拯救义军领袖李成,实则被架在火上烤,背后是政治漩涡中好几双想要借刀杀人的手。

李成知道古平原的好心和难处,转头对“王妃”白依梅说:“古兄最大的弱点是——烂好人。如今这乱世,好人不得活。”

果然,受到“安抚”而投降的义军被诱入陷阱,惨遭屠戮。没有绝处逢生,没有最后一分钟营救。面对“无论降否,着即处斩”的圣旨,悲愤交加的古平原脱口而出的只能是“杀降不祥”。这句台词力重千钧,贴切地契合规定情境。在当时的情况下,若他指斥“杀降不义”则立刻暴露立场问题,只能选择从利益的角度出发,用“不祥”来抒发满腔悲愤。

对面是一句冷冷的回答:“不祥,那就不祥吧。”

幻灭之后怎么办?《大生意人》做得比较好的一点是,这类描写“求道”受挫的情节也紧紧咬住了“做生意”的主线,尽可能避免凌空虚蹈。擦干眼泪之后,古平原意识到,营救李成夫妇的计划还是要最大程度地利用清军内部的矛盾——清军之所以对合肥围而不打,就是因为要拿这个战功作为向朝廷讨价还价的砝码——说到底,这也是一笔“大生意”。

看到这里,我基本可以确定,古平原的成长线并不是单向的。明线是智力与能力的升级,主打“类型感”与爽文模式;暗线则是其个人理想在现实环境中的碰撞乃至幻灭。后者其实带有一定程度的反类型意味,非但没有金手指,而且在古平原稍稍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总会从天而降一座又一座金质牢笼:

贪婪的王天贵要古平原给自己做儿子,扩张他的财富帝国;生父李万堂信奉的是“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无奸不商”,通过交替使用陷害、压制与“放过一马”,企图控制儿子的才智与人生;种种王权贵胄的势力,则如走马灯一般出现在他身边,都想将他收入帐下,当卖命的臣子。

这条暗线进展到后来,就是古平原如何一步步认清金牢笼的实质,并且寻找脱身之道的过程。结尾通过瑞麟安排的假死实现金蝉脱壳,虽然表现得简单而浪漫——甚至近乎漫画,但毕竟将这条暗线绕成了意味深长的闭环。

不难看出,《大生意人》的主演陈晓拼尽了全力。至少,他在冰面上策马奔腾,完全不用替身的做法让人肃然起敬。如果说,古平原这个人物的塑造存在什么遗憾的话,那跟演员的表演能力与敬业态度,并没有什么关系。

问题出在哪里呢?出在古平原的人设太完美。这个差一点点就要失真的完美大男主在全剧中承担了过于繁重的多任务操作。在观众眼里,古平原没有短板,没有私心,不是在解决那种生死攸关的问题,就是在解决问题的路上——编导几乎没有给这个人物留下什么空隙,没有给观众反刍一下这个人物内心世界的时间。或多或少地,这条完美大男主曲线承受的重压,给塑造人物带来了国产剧中常见的困境。古平原本身就像一个耀眼的光源,让你不容易看清他作为凡人的喜怒哀乐,反而将他身边那些人格上不太完美的人物,照出了层次与细节。

所以我们看到,站在古平原身后的人物群像,都在闪闪发光。

古平原生意场和人生路上的“对照组”,不管是反面的王天贵、李万堂,灰色中间地带的李钦、瑞麟,还是正面的老八家、常四爷乃至其“求道”之路上的镜像人物李成,个个面目鲜活。如果认真解析,他们的身上某些特质在古平原身上都有所表现,是将他变形分解之后的产物。

古平原人生中出现的三位女性也都各具特色。常玉儿的洒脱,白依梅的感性,苏紫轩的理性,都刻意地脱离了既往的历史故事中女性人物的窠臼——编导在她们身上,甚至比在剧中的男性人物身上,都赋予了更多的现代性。

但我最难忘的还是李万堂。这个既可恨又可悲的人物,是全剧中塑造得最复杂、最可信,人物弧光也最完整的角色。第36集,李万堂终于在两个儿子面前露出真面目,交代了他当年卖己求荣的过程:

“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兵荒马乱,没进考场就被抢了个干干净净。病倒在荒野之外,染上时疫,觉得——穷人命如草芥,病死了被野狗吃,埋在路上,被蝼蚁吃。(我)心灰意冷,直到遇见李家小姐。小姐还没出嫁,家无男丁,偌大的生意在她自己手里。我跟她,做了生平第一次生意。改名换姓,抛妻弃子,像个生来就有钱的人一样,再活一世。”

这其实是一个“反向古平原”式的大男主,其中也包含了太多的巧合,也替人物开了金手指,最后将他关入金笼子——并且上好锁,扔掉了钥匙。但黄志忠用他极富经验的表演能力,用他细心拿捏的台词和精心设计的动作(一抬手,仿佛不经意间挡住了半边脸),把这一段演绎得苍凉悲怆,荡气回肠。那一刻,我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将灵魂抵押给魔鬼的浮士德。

来源:影视背后的光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