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景仁宫的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曹琴默躺在榻上,那张往日里工于心计的脸,此刻只剩下蜡黄的死气。
她看着眼前一身熹妃朝服,荣光万丈的甄嬛,浑浊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一丝诡异的、淬了毒的笑意。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却像淬了冰的钢针,一字一句,刺入甄嬛的耳膜:“熹妃娘娘……你当真以为,不可一世的华妃,是……是被你扳倒的?咳……咳咳……天真……温宜……温宜公主的生父,另有其人……而皇上……皇上他,一直都知道。”
紫禁城的冬日,寒风如刀,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却吹不散翊坤宫倒台后弥漫在宫苑间的快意。华妃年氏被赐死,年羹尧倒台,那棵盘踞在前朝后宫多年的参天大树,终于轰然倒塌。
碎玉轩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是新贡的“岁寒香”,清冽中带着一丝暖甜。甄嬛端坐于窗前,亲手修剪着一盆水仙。
她新晋为熹妃,身上穿着石青色团花纹常服,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细密的银狐毛,衬得她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愈发显得尊贵而沉静。
“小主,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血燕,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让您好生补补身子。”槿汐姑姑端着一盅白玉碗,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些日子,碎玉轩的门槛都快被各宫送礼请安的奴才们踏平了。谁都知道,这后宫的天,已经变了。
甄嬛接过燕窝,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胜利的滋味,甘甜,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
扳倒年氏一族,她几乎耗尽了心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想起那些日夜的筹谋,想起淳儿的死,想起眉姐姐在冷宫的苦楚,她手中的银匙便不自觉地握紧了。
“总算是……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告慰那些逝去的亡魂。
“是啊,小主,”流朱在一旁为她理着衣角,脆生生地说,“如今华妃那个毒妇伏法,曹贵人也因揭发有功,被封为襄嫔,这宫里总算能清静些了。”
提到曹琴默,甄嬛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个女人,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她能为了女儿温宜,依附华妃,出谋划策,也能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反噬旧主,将华妃的桩桩件件罪行公之于众。甄嬛利用了她,却也打心底里瞧不起她。这种卖主求荣之人,心性之凉薄,令人胆寒。
“皇上对襄嫔的封赏,倒是快。”甄嬛淡淡地说,舀起一勺燕窝,却没有送入口中。
槿汐会意,低声道:“皇上虽封了她位份,却也将温宜公主交给端妃娘娘抚养了。这便是帝王心术,既要用她,也要防她。一个能背叛旧主的人,皇上怎会真心信她?怕是往后的日子,襄嫔也不好过。”
甄嬛默然。她知道,这便是结局。曹琴默这颗棋子,用完了,便会被弃置一旁,任其自生自灭。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正在这时,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苏培盛亲自来了,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儿:“熹妃娘娘大喜,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说要来碎玉轩,看看您这儿的水仙开得如何了。”
甄嬛起身,脸上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有劳苏公公,本宫知道了。”
是夜,皇帝如约而至。
二人用过晚膳,便在暖阁中对弈。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嬛嬛,你的棋艺,越发精进了。”皇帝执黑子,看着棋盘上被甄嬛步步紧逼的局面,眼中却并无恼意,反而带着欣赏的笑。
“不过是些闺阁中的小聪明,哪比得上皇上胸中的万里江山。”甄嬛轻笑,落下一子,截断了黑子的一条活路。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许久,他忽然开口,语气看似随意:“今日,朕去瞧了瞧温宜。”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执棋的手指顿在半空。
“公主还小,离了生母,日夜啼哭,朕看着也心疼。”皇帝说着,目光却落在了棋盘的一角,那里,一颗白子被数颗黑子围困,看似已是死局。
“端妃娘娘仁慈,定会视如己出,好好待她的。”甄嬛收敛心神,柔声应道。
“嗯,”皇帝应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棋子,话锋却又是一转,“说来也怪,曹氏……襄嫔,容貌心智皆属寻常,却生出温宜这样玉雪可爱的女儿。倒是与华妃,有几分神似。”
甄-嬛的脊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与华妃神似?温宜公主的眉眼,确实与年世兰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相似,宫中人大多以为是孩子小,常在一处,不自觉模仿了华妃的神态。但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却带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许是……许是公主常在华妃娘娘身边,耳濡目染吧。”她谨慎地回答。
“是么?”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甄嬛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探究,似有告诫,又似有某种更深沉的、她无法理解的悲凉。他缓缓落下一子,盘活了那片看似已死的黑棋。
“有时候,眼见之局,未必是真局。一颗弃子,或许能盘活全局。嬛嬛,你说是不是?”
那一刻,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看着皇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精心策划的那场胜利,仿佛只是一个被默许的笑话。
那隐藏在棋局之下的暗流,远比她想象的,要汹涌得多。
襄嫔曹琴默的日子,正如槿汐所预料的那样,并不好过。
她从翊坤宫的偏殿,搬进了自己独立的宫室——咸福宫。地方是宽敞了,可人心却比冰窖还冷。宫里的奴才们都是人精,捧高踩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他们看得清楚,这位襄嫔娘娘虽然位份升了,却是断了根的浮萍。
皇上几乎从不踏足咸福宫,太后对她也是不冷不热。各宫妃嫔们见了她,面上客客气气地道一声“襄嫔娘娘万福”,转过身去,那鄙夷和防备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卖主求荣”、“心如蛇蝎”,这些话语像无形的刀子,在宫中私下流传。
曹琴默起初还想挣扎。她精心打扮,去御花园“偶遇”皇上,去给皇后、太后请安,试图重新融入这个圈子。可她得到的,永远是皇帝疏离的客套,和旁人那笑里藏刀的敷衍。
最大的痛苦,来自于温宜。
女儿被抱去了端妃的宫里,她一个月只能探望一两次。每次去,温宜见了她,总是怯生生地躲在端妃身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陌生和疏离。端妃待她倒是客气,可那份客气,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这日,她又去探望温宜。小小的公主穿着端妃亲手缝制的棉袄,正在院子里玩雪。看见曹琴默,她愣了一下,并没有像别的孩子见到母亲那样扑过来,只是怯怯地喊了一声:“襄……襄嫔娘娘。”
这一声“襄嫔娘娘”,彻底击溃了曹琴默的心防。
她蹲下身,想去拉女儿的手,声音颤抖:“温宜,我是额娘啊……”
温宜却把手缩了回去,小声说:“端母妃说,要懂规矩。”
曹琴默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所有的筹谋,所有的背叛,都是为了这个女儿。可到头来,她却失去了女儿心中“额娘”的位置。这是何等的讽刺!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咸福宫,一进门就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凭什么!凭什么!”她状若疯癫地嘶吼,“我揭发年氏一族有功,我为皇上除去了心腹大患!为何要如此对我?!”
贴身宫女音袖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曹琴默发泄过后,瘫坐在地上,眼中渐渐浮现出怨毒和恐惧。她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把刀,一把用钝了、染了血的刀。如今,这把刀非但无用,还碍眼,随时可能被主人折断销毁。
她想起了甄嬛。
那个女人,如今是何等风光。同样是扳倒华妃,她成了万众瞩目的熹妃,而自己,却成了人人唾弃的叛徒。曹琴默心中充满了不甘和嫉妒。她觉得甄嬛那看似纯良的面孔下,藏着比她更深的心机。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找到新的靠山,或者,找到能保全自己的筹码。
她开始拼命回忆,回忆那些依附华妃的日子里,所有她知道的秘密。年羹尧送入宫中的珍宝,华妃与前朝的勾连,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她将这些一一梳理,试图找出能让皇帝或太后再次高看她一眼的东西。
然而,她越是回忆,心中就越是发冷。她发现,那些她以为的“秘密”,在皇帝雷霆万钧的处置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皇帝对年氏一族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皇帝顺水推舟,递给了她一个“揭发”的机会而已。她不是执刀人,她只是皇帝乐于见到的一把,自己动起来的刀。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
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太后派人传了话,召她去寿康宫说话。曹琴默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以为是太后念她有功,要提点她。她连忙换上最素净的衣裳,精心打扮了一番,赶了过去。
太后坐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情淡淡的。
“襄嫔,近来可好?”
“托太后娘娘的福,臣妾一切都好。”曹琴默恭敬地回答。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哀家喜欢聪明的女人,但也最忌惮太聪明的女人。尤其,是那种聪明用错了地方的。”
曹琴默的心一沉,跪了下去:“臣妾愚钝,请太后娘明示。”
“明示?”太后冷笑一声,“华妃跋扈,固然该死。但她对皇上,却是真心实意。而你……”
太后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中的轻蔑,已经说明了一切。
“哀家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太后的声音变得冰冷,“这后宫之中,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说的,更不要说。否则,神佛也救不了你。”
曹琴默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她听懂了。这是警告。太后,或者说,是皇帝,在警告她,让她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做一个被遗忘的“功臣”。
她走出寿康宫,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绝路。皇帝和太后留着她,只是因为时机未到,或者,是让她这个“背主之人”的下场,给后宫众人做一个活生生的警示。
她的死,是早就注定了的。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不,她不想死!她还有温宜!
极度的恐惧催生了极度的疯狂。曹琴默的眼中,那份怨毒,开始凝聚成一个具体的、毁灭性的念头。
如果我注定要死,那我也要拉着别人一起下地狱!我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熹妃,那个自以为是的胜利者,尝一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我要让她知道,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个深藏心底多年,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忘记的秘密,像毒蛇一样,缓缓地,从记忆的深渊中,探出了头。
开春后,天气渐暖。一日午后,甄嬛正与敬妃在御花园里赏花,远远地便听见一阵孩子的啼哭声,哭声凄厉,让人心头发紧。
两人对视一眼,循声走去,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端妃正抱着温宜公主,轻声哄着,可温宜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
“这是怎么了?”甄嬛快步上前,关切地问。
端妃见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不知怎的,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哭闹不止,怎么哄都不行。”
甄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温宜,发现孩子额头有些烫。她伸手一摸,果然,发烧了。
“快,快传太医!”敬妃也急了。
宫人们一阵手忙脚乱,很快,太医便赶来了。诊脉过后,说是受了些风寒,加上惊悸,开了方子,好生调养便是。
端妃抱着温宜,满眼都是心疼。甄嬛看在眼里,心中也不免感叹。端妃一生无子,如今得了温宜,真是当成了眼珠子一般疼爱。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中。当晚,皇帝便摆驾到了端妃的延庆殿。
甄嬛与敬妃作为高位妃嫔,也按例前去探望。她们到时,皇帝正坐在床边,看着已经睡熟的温宜,眉头紧锁。
“皇上,太医说了,只是寻常风寒,喝几剂药便好了。”端妃在一旁柔声劝慰。
皇帝“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宜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异样的审视。
甄嬛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违和感。皇帝对温宜的关心,不像是一个寻常父亲对女儿的疼爱,那眼神里,没有纯粹的温情,反而带着一种……探究和审度,仿佛在看一件关系重大的器物。
“温实初。”皇帝忽然开口,叫了随侍太医的名字。
温实初连忙上前:“微臣在。”
“公主的脉象,除了风寒,可还有其他异样?”皇帝的声音很沉。
“回皇上,公主殿下只是体弱,偶感风寒,并无其他杂症。”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问:“朕看公主的眉眼,与……与年氏颇为神似。你常为后宫诊脉,依你看,这骨相、气血,可有遗传之说?”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过突兀和古怪。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温实初愣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回皇上,子女容貌承袭父母,乃是常理。公主殿下……许是与襄嫔娘娘更为相似些。”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是啊,是常理……可世事,又岂能尽如常理?”
他说完,站起身,对端妃道:“好生照看着,缺什么,只管跟内务府说。”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一眼。
皇帝走后,殿内的气氛才稍稍松缓下来。
敬妃走到甄嬛身边,低声道:“皇上今日,真是有些奇怪。”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床上温宜那张熟睡的小脸。皇帝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与年氏颇为神似……
骨相、气血……
这些词,绝不是一个寻常父亲关心女儿时会问的。这更像是一种……验证。
一个荒唐的、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的念头,第一次,模糊地在她脑海中闪过。但她立刻就将它掐灭了。不可能,这太荒谬了。华妃何等专横善妒,怎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皇帝又何等英明,怎会容忍皇室血脉混淆?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扳倒华妃后,她变得太过敏感多疑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但曹琴默那张工于心计的脸,和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交替着在她眼前浮现。
几日后,温宜的病好了。甄嬛特意准备了些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去延庆殿探望。
她到时,正巧碰见曹琴默也在。
曹琴默比上次见到时,又憔ें悴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浓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之气。她看见甄嬛,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行礼。
温宜见了甄嬛带来的拨浪鼓和九连环,很是高兴,却依旧不怎么亲近曹琴默。
曹琴默看着女儿和甄嬛亲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她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天伦之乐。
“熹妃娘娘,”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如今,可真是春风得意。”
甄嬛淡淡一笑:“襄嫔妹妹说笑了,你我同为皇上妃嫔,姐妹之间,何来得意之说。”
“姐妹?”曹琴默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甄嬛,“熹妃娘娘,你不好奇吗?为什么皇上当初那般宠爱华妃,却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败亡?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贵人,能生下公主,而她年世兰,却至死都一无所出?”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诡异的诱惑力,像魔鬼的低语。
甄嬛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曹琴默已经疯了。一个将死之人的疯狂,是最可怕的。
“襄嫔妹妹,你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甄嬛不想再与她纠缠。
曹琴默却笑了,笑得凄厉:“是啊,我累了,也快要歇着了,永远地歇着了……但是熹妃娘娘,你记住,这紫禁城里,没有真正的赢家。你今日的风光,说不定,就是明日的催命符!”
她说完,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意,比那日皇帝问话时,更加刺骨。她隐隐觉得,一个巨大的、她从未触碰过的秘密,即将浮出水面。而这个秘密,足以颠覆她所有的认知。
秋风萧瑟,宫里的枫叶红了又落。曹琴默的身体,也如这秋日的草木一般,迅速地败坏下去。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有时甚至会咳出血来。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开的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好转。人人都说,襄嫔娘娘是心病,是思念公主,忧思成疾。
只有曹琴默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病。
是药,是毒。
是一种慢性毒药,掺杂在她每日的汤药和饮食里,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下毒的手法很高明,连太医都诊不出端倪,只会说她气血亏败,郁结于心。
是谁下的手?
是皇后?还是太后?
曹琴默躺在病榻上,浑身发冷。她知道,这不重要了。无论是谁动的手,背后授意的,只有那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天子。
他要她死了。
一个背叛旧主、又知道太多秘密的女人,活着,终究是个隐患。让她这样“病死”,是皇上最后的“仁慈”,也是对后宫所有人无声的震慑。
想明白这一点后,曹琴默反而不那么恐惧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凭什么?她为他铲除年氏一党立下汗马功劳,他却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她!他利用她,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就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将她弃之敝履。
好一个无情的帝王!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临死之前,她也要做最后一搏。她要将那个天大的秘密揭开,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圣明君主的面具之下,是何等冷酷肮脏的嘴脸!她要让甄嬛,那个自以为是的胜利者,亲眼看看她所仰仗的君恩,是多么虚伪和可怖!
她开始拒绝喝药,也尽量少用饮食。她要留着最后一口气,等到那个人来。
她知道,甄嬛一定会来。
果然,这日傍晚,在她已经水米不进两天,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时候,太监通报,熹妃娘娘来了。
曹琴默挣扎着,让宫女扶她坐起来,又用胭脂在惨白的脸上抹了两下,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死人。
甄嬛走进内殿,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死气扑面而来。她看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几乎脱了相的女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怜悯。无论她做过什么,落得如此下场,也着实可悲。
“襄嫔妹妹,本宫来看看你。”甄嬛在她床边坐下。
曹琴默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深处,却藏着一簇燃烧的、疯狂的火焰。
“劳……熹妃娘娘大驾了……”她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嘶哑难听。
“妹妹好生养着,总会好起来的。”甄嬛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客套话。
曹琴默忽然笑了,一笑,便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甄嬛连忙让槿汐去给她拍背。
好半天,曹琴默才缓过劲来。她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我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和熹妃娘娘说。”
槿汐有些不放心,看向甄嬛。甄嬛点了点头。她也想知道,这个女人临死之前,到底想说什么。
很快,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曹琴默喘息着,死死地盯着甄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熹妃娘娘……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她一字一顿地问。
“妹妹何出此言?”
“扳倒了华妃,成了皇上心尖上的人……这后宫,还有谁能与你争锋?”曹琴默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怨恨,“你以为,是你聪明,是你计谋过人?”
甄嬛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告诉你……”曹琴默凑近了一些,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你我,皇后,端妃,敬妃……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皇上手中的棋子!他想让你赢,你才能赢。他想让谁死,谁就必须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临死前的疯狂:“就像我!我为他做事,他却要我的命!你呢?你以为你能例外吗?!”
“襄嫔,你疯了。”甄嬛冷冷地说。
“我疯了?哈哈哈……”曹琴默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对,我是疯了!是被这个吃人的地方,被那个无情的男人逼疯的!但是,我死之前,也要让你做个明白鬼!”
她一把抓住甄嬛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只铁爪。
“甄嬛!你听着!”
殿内烛火摇曳,将曹琴默那张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甄嬛的手腕,那份疼痛,让甄嬛无法挣脱。
“你想说什么?”甄嬛强作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她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将会是一道惊雷。
“说什么?”曹琴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死亡的阴影正迅速笼罩她,但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我要说一个,能让你……让你从今往后,夜夜噩梦的秘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最后的气力,也像是在欣赏甄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华妃……年世兰……你恨她吧?”曹琴默问道。
“她害死我腹中孩儿,害我姐妹,我自然恨她。”甄嬛冷声道。
“是啊,恨……”曹琴默喃喃道,“可你知道,她这一生,最恨的是什么吗?是皇上赐给她的欢宜香!是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生不孕,竟是拜最爱的男人所赐!哈哈哈……可笑不可笑?”
这些事,甄嬛早已知道。她不明白曹琴默为何要重提旧事。
“你以为,这就是最可悲的了?”曹琴默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不,不是的……对一个女人来说,最残忍的,不是自己不能生,而是……而是替别的男人生了孩子,还要当成是自己夫君的,献给夫君,邀功请赏!”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曹琴默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报复的快感,“我说华妃!她专横,她善妒,她怎会容忍我这样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生下公主?她难道就不怕我母凭女贵,分了她的恩宠吗?”
是啊,为什么?
这个问题,甄嬛不是没有想过。她一直以为,是曹琴默足够聪明,懂得蛰伏,懂得讨好华妃,让华妃觉得她没有威胁。但现在想来,这根本不符合年世兰那睚眦必报、不容沙子的性子。
这其中,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甄嬛的声音已经干涩。
曹琴默看着她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她凑到甄嬛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甄嬛的心上。
“因为……因为温宜,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啊……”
甄嬛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她是……是华妃找来的女子,代她……咳咳……代她受孕……生下的孩子……而我,不过是一个……一个替罪羊,一个明面上的生母罢了……”
“不……不可能!”甄嬛失声叫道,“这……这怎么可能?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哈哈哈……”曹琴默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熹妃娘娘,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若是……若是那孩子的生父,根本就不是皇上呢?这血,要如何验?”
轰隆——
甄嬛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她呆呆地看着曹琴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琴默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恶毒的快意。她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这根毒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甄嬛的心里,会伴随她一生一世。
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生命,正在从她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她抓着甄嬛的手,缓缓松开,浑浊的眼中,最后的光芒凝聚成一个淬了毒的笑意。
她用口型,对甄嬛说出了最后的遗言。
“熹妃娘娘……你当真以为,不可一世的华妃,是……是被你扳倒的?咳……咳咳……天真……温宜……温宜公主的生父,另有其人……而皇上……皇上他,一直都知道。”
说完这句,曹琴默头一歪,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
曹琴默死了。
她脸上还凝固着那个诡异的、充满报复快感的笑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眼前这个被真相击得粉碎的胜利者。
甄嬛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间冰封的玉像。曹琴默最后的话,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她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在灼烧着她的理智。
“温宜公主的生父另有其人”、“皇上一直都知道”……这两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眼前那个由恩宠、权力和胜利构筑的华美世界,露出了底下最丑陋、最肮脏的基石。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不信。这是曹琴默临死前的疯话,是她对自己恶毒的诅咒!一个将死的女人,为了拖自己下水,什么谎言编不出来?
可是……
皇帝看着温宜时那异样的眼神,那些关于“骨相”、“气血”的古怪问题,他对华妃既纵容又暗中打压的矛盾态度,他对曹琴默用完即弃的冷酷……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曾经被她忽略、被她强行解释的细节,此刻都像碎片一样,被曹琴默的遗言串联了起来,拼凑出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轮廓。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那她扳倒华妃的这场胜利,算什么?她自以为是的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原来都只是在一个早已知晓一切的君王眼皮底下,上演的一出他乐见其成的戏码?
他不是被她“说服”的,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借她的手,来除掉年氏这颗他早已想拔除的祸害。
而温宜公主,这个看似无辜的孩子,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枚棋子。一枚……皇帝用来牵制、并最终毁灭年氏一族的,最隐秘、最致命的棋子。
这个认知,比华妃的狠毒、皇后的伪善,更让甄嬛感到恐惧。那是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和羞辱感。她所有的智慧和挣扎,在绝对的皇权和帝王心术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幼稚。
“小主?小主!”
槿汐的声音将她从无边的寒意中唤醒。她和流朱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看到曹琴默已死,脸上都带着惊愕。
甄嬛猛地回过神,她看了一眼床上曹琴默的尸身,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襄嫔……薨了。”她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去……去回禀皇后娘娘和皇上。”
“是。”槿汐见她脸色煞白,神情恍惚,担忧地问,“小主,您没事吧?那曹氏……临死前跟您说什么了?”
甄嬛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在瞬间恢复了清明和冷静,只是那清明之中,多了一层万年寒冰般的冷冽。
“没什么。”她低声说,“不过是些人之将死的胡话罢了。”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对任何人说。一个字都不能。这已经不是后宫争宠的范畴,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牵连无数人性命的惊天秘闻。
走出咸福宫,外面的冷风一吹,甄嬛打了个寒噤。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诡异的光影。她觉得这巍峨的紫禁城,就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而她,不过是它口中一个随时可能被碾碎的玩物。
回到碎玉轩,她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
不行,不能只凭曹琴默的一面之词。她必须求证。
可是,要如何求证?这件事的核心,是温宜的生父。
时隔多年,人海茫茫,要去哪里找这个人?而且,这件事既然皇帝一直都知道,那就意味着所有的线索,都可能被他抹得一干二净。
任何轻举妄动的调查,都可能触动皇帝那根最敏感的神经,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她想到了温实初。但立刻就否定了。温实初虽然忠心,但性子太直,不适合做这种阴私之事。而且,此事一旦败露,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他。她不能害了他。
她需要一个绝对忠诚、心思缜密,又能在暗中行事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外那个安静侍立的身影上。
小允子。
这个她从慎刑司救出来,对她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的太监。他手下管着碎玉轩的一批小太监,人脉广,手脚也干净。
甄嬛心中有了计较。
调查不能从“温宜公主的生父是谁”入手,这个目标太大,也太危险。必须换一个方向。
曹琴默说,温宜是华妃找人代孕所生。那么,在温宜公主出生的前一年左右,华妃身边,一定出现过一个神秘的怀孕女子。这个女子,不可能凭空出现,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她一定在宫中留下了蛛丝马迹。
比如,翊坤宫在那段时间,是否有过不寻常的药材采买记录?是否有宫女或太监被秘密处死或调离?华妃的哥哥年羹尧,是否向宫中安插过什么特别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而危险的工程。但甄嬛知道,她必须去做。她要知道真相。她要知道,自己究竟是棋手,还是那颗……最可悲的棋子。
夜深了,甄嬛叫来了小允子。
“有件事,我要你去做。”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冰冷而坚定,“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半点泄露,你和你全家,都将万劫不复。”
小允子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才的命是小主给的,万死不辞!”
甄嬛看着他,将自己的计划,一字一句,缓缓道出。窗外,月凉如水,一场无声的、针对帝国最高秘密的调查,就此拉开序幕。
调查的难度,远超甄嬛的想象。
小允子确实是个得力的人。他利用自己的人脉,悄无声息地开始查访。他没有去问任何人关于“怀孕女子”的事情,而是从最不起眼的角落入手——太医院的旧药案、内务府几年前的人员调动记录、翊坤宫旧人的去向。
然而,他每到一处,都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
太医院的药案库,记载温宜公主出生前一年翊坤宫用药的几卷档案,不翼而飞。库房太监的解释是,前两年雨季,库房渗水,损毁了一批,恰好就有那几卷。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内务府的人员调动记录,那段时间翊坤宫的人员调动,要么是正常的病退、外放,要么就是犯了错被处置,看不出任何异常。
小允子私下里花重金去贿赂一个当年负责记录的老太监,那老太监起初还贪财应承,第二天却突然暴毙家中,据说是饮酒过量。
线索,就这么一条条地断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甄嬛之前,就已经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这让甄嬛越发肯定,曹琴默说的,是真的。
如果没有鬼,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机地抹去痕迹?
这天,小允子面色凝重地回来复命。
“小主,奴才……查到了一点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和简单的生平,“奴才找到了一个当年在翊坤宫当差、后来被放出宫的老花匠。奴才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回老家安度晚年,他才敢说。”
甄嬛接过纸,借着烛光看去。
“赵远,羽林卫左营校尉,年羹尧的同乡,由年羹尧举荐入宫当差。在温宜公主出生前一年,此人常以护卫之名,出入翊坤宫。公主出生后不久,此人便在一次巡夜中‘意外’坠马身亡。”
赵远……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老花匠还说,”小允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他曾无意中撞见过一次,华妃娘娘……屏退了所有人,单独召见了这位赵校尉。两人在内殿待了很久。而且,那段时间,翊坤宫的小厨房,经常会做一些安胎滋补的汤药,但华...华妃娘娘自己,却从不使用。”
甄嬛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线索对上了。一个年羹尧的亲信,一个神秘的代孕女子,一个“意外”身亡的知情人。一张由谎言和鲜血编织的大网,已然在她面前展开。
温宜的生父,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叫赵远的校尉。
年氏兄妹,好大的胆子!他们竟然敢行此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之事!
可更让她感到彻骨冰寒的是,皇帝,竟然容忍了这一切的发生。他眼睁睁地看着年羹尧将自己的亲信安插进后宫,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孽种在自己眼皮底下出生,还将其封为公主。
他图什么?
甄嬛的脑中,飞速地运转着。
年羹尧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强行拔除,恐致兵变。所以,皇帝需要一个把柄,一个能让年氏一族万劫不复、却又不会引发兵变的致命把柄。
还有什么,比“混淆皇室血脉”这个罪名,更致命呢?
皇帝从一开始,就在等着。他等着年氏兄妹犯下这个滔天大错,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个“证据”握在手里。温宜公主,就是他悬在年羹尧头顶的一把利剑。
只要年羹尧安分,这把剑就永远不会落下。可一旦年羹尧有任何异动,这把剑,就会立刻斩下,让整个年氏家族,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甄嬛,不过是皇帝决定“收网”时,恰好出现的那把最锋利的“渔刀”而已。
想通了这一切,甄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小允子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小主,还有一件事……奴才在调查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
而且,奴才去见那个老花匠的第二天,他……他们一家人住的那个小院子,半夜里就失火了,烧得干干净净,一家人……都没能跑出来。”
甄嬛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骇的光芒。
有人在监视他们!并且在杀人灭口!
是谁?
一个名字,如鬼魅般浮现在她的脑海——粘杆处。
那是传说中,皇帝最隐秘、最狠辣的特务机构。他们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监视着王公大臣、后宫妃嫔的一举一动。
皇帝知道她在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放任她去查,就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她在自己布下的迷宫里打转。他甚至借她的手,去清理那些他当年留下的“手尾”,比如那个老花匠。
他在警告她。
他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朕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朕也让你知道了。现在,游戏结束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甄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位与她吟诗作对、对弈品茶的夫君,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隐藏着怎样一副冷酷无情、算无遗策的帝王心肠。
她,不能再查下去了。
“小允子,”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平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从今天起,忘了赵远,忘了老花匠,忘了你查到的一切。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奴才明白。”小允子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甄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心中一片死寂。
她知道了真相,可这个真相,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不能说,不能动,甚至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她只能和那个男人,心照不宣地,继续演着恩爱夫妻的戏码。
不,她不甘心。
凭什么他们这些女人的命运,要被如此玩弄和摆布?
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和恨意,在她心中悄然滋生。既然做棋子如此身不由己,那为什么,不能试着去做那个……执棋的人呢?
自那夜之后,甄嬛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依旧是那个温婉聪慧的熹妃,对皇帝体贴入微,对六宫谦和有礼。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冷了,硬了。她看皇帝的眼神,依旧含情脉脉,但那脉脉温情之下,藏着的是冰冷的审视和戒备。
她在等,等皇帝的下一步棋。
她知道,皇帝默许她查到真相,绝不仅仅是警告。更深层的目的,是一种试探,一种筛选。他在看,她这个“聪明”的女人,在得知这残酷的真相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会崩溃疯狂,还是会惊惧退缩,又或者……能真正理解他,成为他“棋局”中一个更高级别的“同盟”?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皇帝又邀甄嬛在养心殿对弈。
棋盘之上,黑白子交错,杀气纵横。甄嬛执白,攻势凌厉,步步紧逼,将皇帝的一条大龙困在中央,眼看就要屠龙成功。
皇帝却不慌不忙,神态自若。他捻起一颗黑子,端详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嬛嬛,”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最近,似乎心事重重。”
甄嬛的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道:“皇上说笑了,臣妾有皇上庇佑,日日都是好日子,能有什么心事。”
“是么?”皇帝笑了笑,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朕倒觉得,你这棋风,变了。从前是灵动飘逸,如今,却多了几分……狠绝。
招招不离要害,不留半分余地。倒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心里憋着一股怨气。”
甄嬛执棋的手,微微一颤。
来了。
她抬起眼,迎上皇帝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她知道,任何辩解和掩饰,在他面前都是徒劳。
她索性放下棋子,站起身,走到皇帝身后,伸出纤纤玉手,为他轻轻地按揉着太阳穴。
“皇上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是臣妾的棋下得太急,扰了皇上的清净。”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缕风。
皇帝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服侍,没有说话。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
许久,甄嬛才仿佛不经意般,幽幽地叹了口气:“臣妾只是……偶尔会想起襄嫔。想起她临终前那副样子,总觉得……这宫里的人,都活得不易。无论是谁,都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身不由己。”
她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有时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有时候,自以为是执棋人,殊不知,自己亦是别人局中的一颗棋子。甚至……是一颗从一开始,就被注定要牺牲的弃子。”
这番话,已经说得极为露骨了。
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面前铜镜的反射,看着身后那张清丽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脸。
“弃子?”他淡淡地开口,“弃子,亦有弃子的用处。在朕的棋局里,没有无用之子。襄嫔是,年氏是,你……也是。”
他终于承认了。
甄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但她的脸上,却慢慢地,绽开了一抹凄美的笑容。
“臣妾……明白了。”
“你当真明白了?”皇帝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却让甄嬛感到一阵冰冷。
“朕问你,”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若为江山社稷,为扫除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巨患,需要容忍一些……污秽,需要牺牲一些人,甚至需要背负骂名,你觉得,这盘棋,该不该下?”
这不是在问她,这是在告诉她他的选择,也是在逼她做出选择。
是选择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享受着虚假恩爱的普通妃嫔,还是选择做一个清醒地、与虎谋皮的权力同盟?
甄嬛看着他,从他眼中,她看到了一个帝王的孤独、冷酷,和身不由己。他不是不爱,只是他的爱,永远排在江山之后。
她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皇上是天,是社稷之主。皇上的棋局,臣妾看不懂,也不敢懂。”她垂下眼帘,声音清晰而平静,“臣妾只知道,无论皇上是执棋人,还是布棋人,臣妾,都愿做皇上手中最听话、也最锋利的那一颗。为皇上,扫平一切障碍。”
她没有质问,没有怨怼,甚至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
她选择了臣服。一种清醒的、理智的、带着交易性质的臣服。
皇帝定定地看了她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拉着她重新坐回棋盘前。
他将那颗迟迟未落的黑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好。”他说,“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嬛嬛,这盘棋,我们君臣二人,一起下。”
那一刻,甄嬛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她与皇帝之间,那层名为“情爱”的薄纱,已经被彻底撕碎。剩下的,只有最赤裸的、最冰冷的权力博弈和利益联盟。
她赢得了皇帝最高级别的信任,也彻底失去了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四郎”。
自养心殿对弈之后,甄嬛在宫中的地位,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皇帝对她的“恩宠”,比以往更甚。他不仅时常留宿碎玉轩,更开始在一些不那么紧要的政务上,听取她的意见。他赏赐给她的,不再仅仅是珠宝首饰,还有一些极为罕见的书籍、前朝的字画,甚至是一些奏折的副本。
这是一种姿态。他在向整个后宫,乃至前朝,传递一个信号:熹妃甄嬛,不仅仅是他的宠妃,更是他的知己,一个可以与他共论天下事的女人。
皇后乌拉那拉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不止一次地在景仁宫里摔碎了心爱的茶具。她嫉妒得发狂。她可以容忍皇帝宠爱一个花瓶,却无法容忍一个女人,在智慧和谋略上,也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这触及了她作为“国母”的根本。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出手,用各种手段打压甄嬛。从克扣碎玉轩的用度,到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再到利用安陵容,试图离间甄嬛与眉庄的姐妹之情。
但这一次,她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会为情爱所困、会心慈手软的莞贵人。
她面对的,是一个内心早已被寒冰覆盖的熹妃。
甄嬛的反击,来得迅速、精准、而又狠辣。
她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她利用皇帝对她的信任,不动声色地将皇后安插在她身边的人一一拔除。
她抓住皇后身边剪秋姑姑的一次小小疏忽,顺藤摸瓜,揭露了皇后多年前陷害纯元皇后的一桩旧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却足以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怀疑的毒刺。
她甚至开始“点拨”安陵容,暗示她,皇后只是在利用她,一旦失去价值,她的下场,不会比曹琴默好多少。这番话,让本就敏感多疑的安陵容,与皇后之间,生出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整个后宫,都成了她的棋盘。她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分析着她们的弱点和欲望,然后巧妙地拨动着她们的命运之弦,让她们在不自觉中,成为自己棋局中的一部分。
眉庄看出了她的变化。
“嬛儿,”一次私下相聚时,沈眉庄担忧地握着她的手,“我总觉得,你变了。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
甄嬛心中一痛,但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意:“姐姐说什么呢?在这宫里,若是不变,又怎能活下去?”
她没有告诉眉庄真相。那个秘密太过沉重,太过肮脏,她不愿让眉庄纯净的世界,也被这污秽所染。她只能自己一个人,背负着这个秘密,走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
她的目标,已经不再是单纯地获得皇帝的爱,或是打败某个具体的敌人。
她要的,是权力。是那种能主宰自己命运,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皇帝面前,提及四阿哥弘历。她知道,弘历虽然养在圆明园,不受重视,但他是皇子中最为聪颖的一个。而他的生母,地位卑微,这恰恰是他的优势——他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外戚家族。
一个聪明、又没有外戚之忧的皇子,对于多疑的君王来说,是最好的继承人选择。
她要将宝,押在未来。
一日,她带着自己收养的胧月公主,去延庆殿探望端妃和温宜。
温宜已经长大了不少,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她见到甄嬛,依旧很亲近,伸出小手要她抱。
甄嬛将温宜抱在怀里,小女孩身上带着奶香,软软糯糯的,很是可爱。可看着这张与华妃有几分神似、又依稀能看出那个叫赵远的校尉影子的脸,甄嬛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个孩子,是这深宫罪恶的最好见证。
她抱着温宜,抬起头,恰好对上端妃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
端妃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熹妃妹妹,这孩子,是个可怜人。你待她好,是她的福气。”
甄嬛心中一动。端妃,或许也知道些什么。她在这宫中沉浮多年,又曾深受华妃所害,对翊坤宫的了解,恐怕不在任何人之下。
“姐姐说的是。”甄嬛轻声回答,“身在皇家,又有谁,是不可怜人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延庆殿出来,甄嬛抱着胧月,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她看着怀中自己名义上的女儿,又想起了远在宫外的亲生父母,想起了自己那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寒意,攫住了她。
她抬头望向那片被宫墙分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她忽然明白了,这紫禁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而那至高无上的凤座,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却是这牢笼中最孤独、最寒冷的地方。
但她,别无选择。
要么被人掌控,要么,就去掌控别人。
她收紧了抱着胧月的手臂,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条通往凤座的路,无论有多冷,有多难,她都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甄嬛的地位,早已固若金汤。她被加封为贵妃,摄六宫事,权势直逼中宫皇后。她的儿子四阿哥弘历,也被接回宫中,由她亲自教养,其聪慧贤德,深得皇帝喜爱,储君之位,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而她的对手们,则一个个走向了败亡。
皇后乌拉那拉氏,因“谋害纯元皇后”的罪证被彻底揭开,被皇帝下旨禁足于景仁宫,至死不得出。安陵容,在最后的疯狂中,也自食恶果,悲惨死去。
这偌大的后宫,最终,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
这一年冬天,又下起了大雪。整个紫禁城,被妆点得一片银白。
甄嬛身着一身明黄色的贵妃常服,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
“娘娘,该给温宜公主送冬衣去了。”槿汐在她身后,轻声提醒。
甄嬛点了点头。
温宜公主,是她这些年,唯一真心疼爱的孩子。或许是因为同情,或许是因为那个秘密,她待温宜,比待亲生的胧月,还要多几分耐心和怜惜。
她亲自捧着一个锦盒,来到了延庆殿。
殿内,皇帝竟然也在。他正陪着温宜,在暖炕上下着五子棋。温宜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那份与年世兰的相似,越发明显了。
“儿臣给皇阿玛、熹娘娘请安。”温宜见到甄嬛,连忙起身行礼。
“快起来。”甄嬛笑着,将锦盒递给她,“看,这是熹娘娘给你新做的斗篷,试试看合不合身。”
温宜欢喜地接过,那明艳的笑容,是这沉闷宫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皇帝看着这一幕,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看向甄嬛,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些年,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他们是夫妻,是君臣,更是最了解彼此的对手和盟友。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恩爱,也心照不宣地在权力的棋盘上,进行着无声的博弈。
甄嬛扶着温宜穿上新斗篷,为她理了理领口的风毛。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温宜的肩膀,与皇帝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四目相对,波澜不惊。
但只有他们彼此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甄嬛的眼神在说:皇上,你看,这就是你的棋子,你的江山。你赢了,你算计了一切。
而皇帝的眼神似乎在回应:是,朕赢了。但朕也失去了很多。而你,嬛嬛,你也不再是当年的你了。
温宜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开心地转了个圈,问道:“皇阿玛,熹娘娘,好看吗?”
“好看。”皇帝和甄嬛,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完美无瑕的、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是如此的相似。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也是属于孤独者的笑容。
曹琴默的那个秘密,最终,没有毁灭甄嬛。它像一剂最猛的毒药,杀死了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甄嬛,却也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无坚不摧的钮祜禄·甄嬛。
她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君恩,她只相信她自己,相信她手中的权力。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这个天下的主宰,这个亲手将她从一个少女,锻造成一个冷酷政客的男人。她知道,他们的棋局,还远远没有结束。
只要他还是皇帝,她就永远是那颗最锋利的棋子。
但总有一天,她的儿子,会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到那时,这盘棋的执棋人,又会是谁呢?
甄嬛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深沉的笑意。
大雪,依旧无声地落下,掩盖了这紫禁城中,所有的罪恶、所有的秘密,和所有……被权力扭曲的人心。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个人的情感与命运,不过是权力棋局上可以随时牺牲的筹码。这篇故事,借由一桩虚构的宫闱秘闻,所揭示的,正是封建帝王心术的极致冷酷与权谋的无孔不入。
甄嬛的蜕变,并非简单的“黑化”,而是个体在巨大的、非人性的权力碾压下,为了生存与守护,不得不进行的自我重塑。
她从一个渴望真情的女子,最终成长为权力的掌控者,这个过程,既是她的胜利,也是她人性的悲剧。
这背后,是深刻的历史逻辑:在那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世界里,不存在平等的爱,只存在权力的施予和依附。所谓君恩,不过是统治者维系其统治的一种手段。
当个体,尤其是女性,勘破了这层虚伪的温情面纱,看透了权力运行的本质后,她们要么被毁灭,要么,就只能选择成为这套规则中最冷酷的玩家。
甄嬛的最终胜利,与其说是智谋的胜利,不如说是她彻底抛弃幻想,拥抱了权力法则的必然结果。这既是对个人命运的无奈喟叹,也是对那个时代最深刻的洞察与批判。
来源:青衫小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