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养心殿总管太监苏培盛躺在榻上,气息微弱,昔日伺候了两代帝王的体面人,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康熙六十一年冬,雪落满紫禁城。
养心殿总管太监苏培盛躺在榻上,气息微弱,昔日伺候了两代帝王的体面人,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太后甄嬛屏退左右,亲自端着一碗参汤,坐在他的床边。
烛火摇曳,映着她鬓角的几缕银丝。
苏培盛浑浊的眼珠转向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太后……那日景仁宫滴血验亲,奴才……奴才有句话,瞒了您半辈子。”
01
“
你说什么?
”甄嬛舀汤的动作停在半空,金丝楠木的汤匙边沿,一滴滚烫的参汤落在她织金凤袍的袖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住苏培盛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寝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刮过宫墙檐角的呜咽声,和苏培盛喉咙里破风箱般的喘息。
“
咳……咳咳……
”苏培盛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徒弟小夏子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
他那双几乎已经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死死地“
盯
”着甄嬛的方向,仿佛要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将一个埋藏了数十年的秘密从坟墓里拖出来。
“
太后……您靠近些……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甄嬛将汤碗递给一旁的槿汐,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暖风,吹进她的耳廓。
“
那日,皇上他……其实早就知道。
”苏培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钝刀子在刮他的声带,“
滴血验亲之前,皇上就知道,六阿哥……弘曕,是他的亲骨肉。
”
轰!
甄嬛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直起身,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幸而被身后的槿汐及时扶住。
她脸上血色尽褪,那张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似于孩童般的茫然与惊骇。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日的每一个细节。
祺贵人瓜尔佳氏发难,联合宫人斐雯、静白师太,指认她与太医温实初有私。
那场面何其凶险,刀刀见血,步步惊心。
皇上当时那疑窦丛生、杀气毕露的眼神,至今仍是她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保住弘EI和腹中的灵犀,她孤注一掷,提出滴血验亲。
当她看到水中那两滴血诡异地融为一体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彻骨寒意,让她险些当场崩溃。
若不是她急中生智,察觉到水中有异;若不是她足够狠心,用发簪刺破自己的耳朵,将温实初的血换成自己的,再验一次,证明了那碗水有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日,是她甄嬛入宫以来,距离地狱最近的一次。
她赢了,赢得了皇上的“
信任
”,也彻底铲除了皇后党羽。
可那种胜利,是用尊严和血泪换来的,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然而现在,苏培盛,这个陪伴了皇上一生,最懂帝王心术的老人,却告诉她,那场让她肝胆俱裂的考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不,这比骗局更可怕。
如果皇上早就知道弘曕是他的儿子,那他为何还要设下那样一个杀机四伏的局?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看着她像一个困兽一样在殿中挣扎、辩白、嘶吼,他到底在想什么?
“
苏培盛。
”甄嬛的声音冰冷而干涩,像两块琉璃瓦在摩擦,“
你看着哀家的眼睛。你知道欺君罔上,是什么罪过。
”
即便对方已是风中残烛,她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圣母皇太后。
苏培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太后,奴才这条命,都是皇上给的。如今要去地下见他了,哪还敢撒谎……皇上……皇上他心里的苦,您怕是……从未懂过。
”
“
他苦?
”甄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牵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他富有四海,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三千,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他有什么苦?
”
“
他苦在,他是天子。
”苏培盛喘息着,小夏子想给他喂水,他摇了摇头,目光穿透昏暗的殿宇,仿佛看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孤寂的背影。
“天子,就不能信任何人。尤其……是自己最在乎的人。”
02
“
天子不能信任何人?
”甄嬛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扶着槿汐的手,缓缓坐回床边的绣墩上,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变得幽深难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她刚从甘露寺回宫,重新获得盛宠,被封为熹贵妃。
那段时间,是她与皇上之间难得的蜜月期。
他将她捧在手心,给了她旁人难以企及的荣宠和权力。
她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那个能与她“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的四郎。
可滴血验亲那一日,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猜忌,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幻想。
原来,所谓的恩爱,所谓的信任,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
他凭什么?
”甄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凭什么早就知道弘曕是他的儿子?太医院的脉案?还是他自己察觉到了什么?
”
苏培盛摇了摇头,呼吸愈发困难,但他仍坚持着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都不是。是一个……只有爱新觉罗家嫡系才知道的秘密。太后,您还记得吗?六阿哥的耳后,有一颗小小的、朱砂色的痣。
”
朱砂痣?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
她当然记得。
弘曕刚出生时,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孩,就发现了那颗痣。
它藏在孩子的耳廓后面,若不仔细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当时只觉得那颜色喜庆,是个好兆头,却从未深想。
“
那颗痣……有什么特别?
”她的声音干涩。
“
那是‘龙睛
’。”
苏培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奴才也是伺候皇上久了,听他醉后偶然提及。他说,太祖爷努尔哈赤的这个位置,就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自那以后,爱新觉罗家的皇子,十个里倒有七八个,会继承这颗‘龙睛’。
这痣,比什么玉牒、什么滴血,都准。”
“
皇上自己……就有。只不过他的颜色更深,近似于褐色,又被发鬓遮着,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
苏培盛艰难地补充道:“皇上第一次抱六阿哥时,奴才就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指……状似无意地在六阿哥的耳后摩挲了许久。奴才当时看得真切,皇上摩挲完,抬起头看您的眼神……那里面,有欣喜,有宽慰,还有一丝……奴才当时看不懂的悲哀。”
欣喜?
宽慰?
悲哀?
甄嬛的脑海中,一幅幅尘封的画面开始倒带、重组。
她想起来了。
弘曕满月后不久,皇上确实常常独自一人去看他。
他不像对其他皇子那样考校功课,只是静静地抱着,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一次她过去,还看到皇上正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弘曕的脸颊,嘴里喃喃自语。
她当时以为那是寻常的父子情深,还为此感动不已。
现在想来,他当时喃喃自语的,会不会就是苏培盛口中的那句话?
“
那……他为何还要……
”甄嬛的声音艰涩无比,她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让她恐惧的问题,“既然他心知肚明,为何还要在景仁宫,当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的面,设下那场滴血验亲的局?他难道不知道,那对我,对弘曕,是何等的羞辱?”
“
羞辱?
”苏培盛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太后,您还是不明白。在皇上看来,那不是羞辱。那是……最后一次机会。
”
“
机会?
”
“
是。
”苏培盛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一个……让您向他坦白一切的机会。一个……让他彻底拥有您的机会。
”
“皇上要的,从来不只是您的身子,您的儿子,他要的……是您的心。一颗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心。”
03
苏培盛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甄嬛的心上。
“
一颗完完整整的心?
”她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凄楚的笑意,“
他要我的心,却用最伤人的方式来试探。这就是帝王的爱吗?
”
她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那个在杏花微雨中自称“
果郡王
”的男人,那个会为她彻夜吹奏《
长相思
》的四郎。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唯一能让他卸下君王面具,展露真情的人。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华妃的“
欢宜香
”真相大白?
还是从她穿着纯元皇后故衣,被他当成替身的那一刻?
亦或是……从她决绝地离开皇宫,前往甘露寺的那一天起,他们之间,就注定再也回不去了。
“
太后,您怨皇上疑心病重,可您想过没有,皇上……他为何会疑心?
”苏培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仿佛回光返照,“您从甘露寺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从前的莞贵人,虽然聪慧,但眉眼间总有几分天真。可回宫后的熹贵妃,您的眼睛里……全是算计和狠戾。”
“您对付华妃,扳倒安陵容,最后连皇后娘娘都……您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缜密,连皇上都感到心惊。他不止一次跟奴才说:‘嬛嬛,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越是锋利,越是让朕害怕。’”
甄嬛的手指冰凉。
是啊,她变了。
在甘露ar寺,她受尽了凌辱和折磨,看透了世态炎凉。
是允礼,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十七王爷,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为了查明他的“
死讯
”,为了保住他们腹中的孩子,她必须回宫,必须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大,比所有人都狠毒。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在皇上面前,依旧是那个解语花,那个温柔缱绻的莞莞。
可她忘了,枕边人,才是最能洞察你变化的人。
“
皇上他……是爱您的。正是因为太爱,所以才无法忍受一丝一毫的瑕疵。
”苏培盛喘着气说,“
他能容忍您心里有过别人,但他不能容忍您对他撒谎。滴血验亲那一日,景仁宫那个局,就是他给您的最后通牒。
”
“
他想看到什么?
”甄嬛的声音沙哑。
“
他想看到您……崩溃。
”苏一培盛一字一顿,残忍地揭开了真相,“
他想看到您在铁证如山面前,跪下来,抱着他的腿,哭着承认一切。承认弘曕不是他的儿子,承认您心里还爱着别人。
”
甄嬛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
如果……如果我当时承认了,会怎么样?
”她颤声问道。
“
会怎么样?
”苏培盛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似悲似叹,“奴才斗胆揣测……皇上会屏退左右,亲自扶您起来,然后对您说:‘没关系,朕都知道。只要你肯跟朕说实话,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孩子,朕会视如己出,他依旧是大清的六阿哥。’”
“他会杀了那个男人,然后……把您永远地锁在紫禁城,锁在他身边。您会失去自由,但您会得到他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甄嬛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皇上当时那复杂眼神里的含义了。
他不是在怀疑弘EI的血脉,他是在考验她的人心。
那场滴血验亲,验的根本不是血,是她甄嬛的忠诚。
他设下了一个无比凶险的圈套,不是为了杀死她,而是为了……得到她。
用一种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逼她剖开自己的心,将里面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他面前。
而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完美地“
破解
”了这个局。
她证明了水的清白,证明了弘曕的血脉,也证明了自己的“
清白
”。
她在所有人面前,上演了一出绝地反杀的好戏。
她赢得了所有人的赞叹,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可她却输掉了他最后的一丝指望。
当她用无可辩驳的“
事实
”证明弘曕是他的亲生儿子时,在她看来,这是胜利。
但在皇上看来,这却是最决绝的背叛。
因为,她用行动告诉他:四郎,你看,我没有骗你。
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而他,明明知道她在撒谎。
04
“
所以……从那天起,他就不再信我了。
”甄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不是“
不再信
”,而是“
彻底死心
”。
苏培盛无声地点了点头。
甄嬛的思绪回到了那一日的景仁宫。
当她“
证明
”了弘曕的身份后,皇上是如何做的?
他龙颜大怒,下令将祺贵人打入冷宫,将静白师太处以极刑,将斐雯乱棍打死。
他用雷霆手段,为她和孩子“
主持了公道
”。
当时,她只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依偎在皇上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现在想来,他那滔天的怒火,究竟是为谁而发?
是为了被冤枉的她,还是为了那个……被她亲手扼杀了最后希望的自己?
他处死了所有参与构陷的人,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丈夫,维护着妻儿的尊严。
可从那以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宠溺、怜惜、失望和……绝望的眼神。
他依旧会来她的永寿宫,依旧会赏赐她无数珍宝,依旧会在人前表现出对她的无上恩宠。
可只有甄嬛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与她谈论前朝政事,分享心烦。
他不再在夜深人静时,拉着她的手,追忆年少时的点点滴滴。
他们的交流,仅限于风花雪月,仅限于那些浮于表面的温存。
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画师,为她画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然后亲手将她放了进去。
他给了她皇后之下的至高荣耀,却也彻底隔绝了与她心意相通的可能。
而更让她不寒而栗的是,从那之后,皇上对允礼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他对这个十七弟,是欣赏,是倚重,偶尔夹杂着一丝身为兄长的防备。
可滴血验亲之后,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削减果郡王手中的兵权,将他派往遥远的边疆,美其名曰“
历练
”。
她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帝王权术,为了平衡朝局。
她甚至还曾暗中庆幸,允礼离京,他们之间便少了许多见面的机会,也便少了几分危险。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历练,分明是流放!
皇上明明知道弘曕是自己的儿子,却因为弘曕那张越来越酷似允礼的脸,而迁怒于他。
他无法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也无法对已经被他捧上神坛的熹贵妃发作,于是,他将所有的猜忌和怒火,都转移到了那个无辜的男人身上。
他知道自己被骗了,却找不到证据。
或者说,他找到了“
证据
”,却被另一重“
铁证
”所否定。
这种矛盾和煎熬,足以把一个本就多疑的帝王逼疯。
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的人,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开满鲜花的幻境。
他明知是幻境,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果郡王动杀心的?
”甄嬛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出一排月牙形的血痕。
苏培盛的眼神黯淡下去,似乎不愿回忆那段往事。
“
是摩格可汗入京那次。
”他低声说,“
可汗在宫宴上,认出了您的小像。他说……他在果郡王随身的香囊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当时皇上的脸……就全白了。
”
甄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那张小像,是她在凌云峰时,允礼为她画的。
后来她回宫,那小像便一直由允礼珍藏。
她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务必销毁,没想到……他竟还留着。
“
那香囊……还是您亲手绣的。上面绣的是‘岁岁平安
’。”
苏培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摩格可汗的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让皇上所有的怀疑,都有了归宿。
”
“
皇上终于‘想通了
’。
他想,原来熹贵妃之所以不肯承认,不是因为弘曕是他的儿子,而是因为……她要保护的,根本不是弘曕,而是果郡王。
在他看来,您宁愿让他背负一个‘
可能不是亲生
’的儿子,也不愿供出您的心上人。”
“
这对他来说,是比戴绿帽子更甚的侮辱。因为这证明了,在他和果郡王之间,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
“所以,他必须杀了果郡王。不仅是为了皇家的颜面,更是为了……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05
“
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甄嬛的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
原来如此。
原来,允礼的死,根源竟也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是那张小像,是摩格可汗的挑拨,是帝王无法容忍的猜忌,害死了允礼。
她恨他,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的猜忌多疑。
所以,当她端着那杯毒酒,走向允礼的时候,她心中除了悲痛,还有一丝报复的决绝。
她要让他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弟弟,让他终生活在悔恨和痛苦之中。
后来,她与叶澜依联手,用丹药一点点掏空他的身体,最终让他暴毙在床榻之上。
她以为,这是对允礼最好的告慰。
可现在,苏培盛的话,却将她所有的“
胜利
”都击得粉碎。
她不是胜利者,她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悲的棋子。
皇上从头到尾,都知道一切。
他知道弘曕的身世,知道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演戏,看着她撒谎,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与他貌合神离。
他之所以赐死允礼,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绝望。
他用允礼的命,来赌她最后的一丝真心。
他将那杯毒酒递到她的手上,其实是在问她:甄嬛,朕和允礼,你到底选谁?
如果她选择自己喝下毒酒,那么,她便用生命证明了她对允礼的爱。
皇上会悲痛欲绝,但他或许会放过弘曕和灵犀,因为他看到了她的“
真
”。
如果她选择毒死允礼,那么,她便用行动证明了,在她心里,权力和地位,终究胜过了爱情。
她选择了他,选择做他独一无二的熹贵妃。
这是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电车难题。
无论她怎么选,都会失去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而她,选择了后者。
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换取了儿女的平安和自己的荣华。
她以为自己骗过了皇上,让他相信,她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向他表忠心。
可她错了。
皇上什么都懂。
他看着她端起酒杯,走向允礼,他的心里,或许没有得偿所愿的快感,只有无边的悲凉。
他赢了,他得到了她的“
选择
”。
可这个选择,也彻底杀死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温情。
他得到了一个没有心的甄嬛。
一个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的钮祜禄·甄嬛。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
太后……
”苏培盛的声音将甄嬛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
奴才……还有最后一句话……是皇上临终前,在养心殿……对奴才说的……
”
甄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俯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苏培生的嘴唇边,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或许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最终的钥匙。
“
皇上说……
”苏培盛的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却在慢慢涣散。
“
皇上说……‘苏培盛……告诉……告诉她……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
告诉她什么?
”甄嬛急切地追问,双手紧紧抓住了苏培盛枯瘦的手臂。
“
告诉她……那日……那日滴血验亲后……朕一个人……在养心殿……朕说了一句话……
”
苏培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口黑血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染红了明黄色的被褥。
他的头一歪,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
苏培盛!
”甄嬛凄厉地喊了一声。
槿汐和小夏子连忙冲了进来,寝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被火速传来,但一切都晚了。
伺候了两代君王,看尽了紫禁城风云变幻的大太监苏培盛,就这么去了。
他带走了那个最重要的秘密,只留下一个让甄嬛抓心挠肝的引子。
皇上到底说了什么?
那句在滴血验亲之后,他独自一人时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06
苏培盛的死,像一记重锤,敲在了甄嬛的心上。
整个慈宁宫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死寂。
宫人们战战兢兢,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御座上那个沉默如雕像的太后。
甄嬛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面前的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还放在那里,汤匙斜斜地搭在碗沿,像一个凝固的问号。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培盛临终前的话。
“
皇上说……‘苏培盛……告诉她……那日滴血验亲后……朕一个人……在养心殿……朕说了一句话……
’”
一句话。
究竟是怎样的一句话,能让苏培盛记挂一生,临死前还要挣扎着告诉她?
究竟是怎样的一句话,能成为解开那个男人所有复杂心事的钥匙?
甄嬛闭上眼睛,竭力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
滴血验亲那一日,风波平息之后,皇上以“
受了惊吓
”为由,让她先回永寿宫休息。
他自己则留在了景仁宫,处理后续事宜。
等他再回到养心殿,必定已是深夜。
那时的养心殿,会是什么样子?
空旷,寂静,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信任危机,却发现自己被更深的谎言包裹的帝王。
他会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想些什么?
他会想起弘曕耳后那颗鲜红的“
龙睛痣
”吗?
他会想起甄嬛在他面前字字泣血、赌咒发誓的“
清白
”吗?
他会想起远在京城之外,那个与甄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十七弟吗?
无数的线索在甄嬛的脑中交织、碰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
槿汐。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
奴婢在。
”槿汐立刻上前,为她续上一杯热茶。
“去,把敬事房所有关于宪宗皇帝起居录的存档,都给哀家搬来。尤其是……滴血验亲那一日之后的三个月内,所有的记录,一个字都不许漏。”
槿汐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她没有多问,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起居录,是记录皇帝每日言行的档案。
虽然大多是些官样文章,但或许……或许能在字里行间,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甄嬛知道,这是大海捞针。
但她别无选择。
苏培盛死了,他是这世上唯一知道那句话的人。
现在,线索断了。
她像一个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只能靠着一点点微弱的直觉,摸索前行。
很快,几十箱沉重的楠木盒子被抬进了慈宁宫偏殿。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陈旧纸张和墨迹的味道。
甄嬛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槿汐陪着她。
主仆二人,就在这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一卷一卷地翻阅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
甄嬛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指也被粗糙的纸张磨得生疼。
她翻过了无数“
上朝
”、“
用膳
”、“
批阅奏折
”的枯燥记录,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起居录上的皇帝,是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符号。
他勤政,他威严,他喜怒不形于色。
你根本无法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窥探到他任何一丝真实的情绪。
就在甄漆快要放弃的时候,槿汐忽然“
咦
”了一声。
“
太后,您看这里。
”
甄嬛立刻凑了过去。
那是一卷记录着滴血验亲后第三天的起居录。
前面都是些寻常的记载,但在末尾,记录的太监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备注。
“
上于子时,独坐养心殿东暖阁,观前朝《雪景寒林图
》,未燃灯,良久。
忽闻上叹曰:……”
叹曰的后面,却是一个巨大的、突兀的墨点。
仿佛记录的太监写到这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惊到,笔尖的墨,一下子滴了下来,污损了纸面。
而他似乎也不敢再补写,就这么仓促地结束了当天的记录。
一个墨点。
一个掩盖了最关键信息的墨点。
甄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她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一步,却被这一滴不偏不倚的墨,给彻底堵死了。
是谁?
是谁在掩盖这段历史?
是那个记录的太监自己害怕,还是……有人在事后,刻意销毁了这句话?
“槿汐,”甄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查。查当天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太监是谁。哀家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07
一道懿旨,从慈宁宫发出,整个紫禁城都为之震动。
内务府和敬事房被翻了个底朝天。
无数尘封的档案被重新打开,无数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被再次提起。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让甄嬛的心又凉了半截。
当年负责记录那一天起居注的太监,名叫李安,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色。
而他的下落,更是一个谜。
档案上记载,就在他写下那段文字的第二天,他就因为“
失足落井
”而亡。
尸体被匆匆打捞上来,验明正身,便葬入了太监的集体坟地。
一切都显得那么“
合情合理
”,天衣无缝。
可甄嬛是谁?
她是在后宫的腥风血雨里,一路拼杀到权力顶峰的女人。
她一眼就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失足落井?
未免也太巧了。
早不落,晚不落,偏偏在记录了那句关键的话之后就落井了?
这分明是……灭口!
有人不想让那句话流传出去。
会是谁?
甄嬛的第一个怀疑对象,是皇后乌拉那拉氏。
滴血验亲,本就是她一手策划的阴谋。
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但难保她没有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杀人灭口,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可甄嬛很快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是皇后所为,以她当时的权势,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
她可以直接将那页起居录销毁,或者换一个更隐蔽的死法,何必留下“
失足落井
”这么一个欲盖弥彰的由头?
而且,那个墨点。
那个墨点的位置,太过精准,太过刻意。
它不像是不小心滴落,更像是……一种警告。
一种对后来者的警告:到此为止,休要再查。
能有如此手段和心机,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修改起居录,并让一切看起来“
顺理成章
”的人,整个紫禁城,屈指可数。
除了皇后,还有谁?
一个名字,如同鬼魅一般,从甄嬛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是……他自己。
是宪宗皇帝本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甄嬛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无比合理。
只有他,才有权力让敬事房的太监闭嘴。
只有他,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修改自己的起居录。
只有他,才会在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立刻感到后悔,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抹去它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究竟是怎样一句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不敢让后世知晓?
那句话,一定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以他的性格,若是愤怒,他会直接发作,而不是事后偷偷抹去。
那一定是……一句暴露了他内心最深处、最脆弱、最不为人知情感的话。
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
不像帝王
”的话。
“
雪景寒林图……
”甄嬛的目光,落在了起居录的那几个字上。
她记得那幅画。
那是北宋范宽的真迹,是皇上最珍爱的藏品之一。
画中描绘的是大雪覆盖下的萧瑟山林,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一个小小的旅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意境孤寂,高远,又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独自一人,不开灯,对着那样一幅画?
他将自己代入成了画中的那个旅人吗?
一个在权力的巅峰,却感到无比孤独的旅人。
甄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站起身,对槿汐说道:“
备轿,去养心殿。
”
“
太后?
”槿汐不解,“
天色已晚,皇上已经歇下了。
”
“
哀家不是去找皇上。
”甄渠的目光穿透了窗外的夜色,望向了养心殿的方向,“
哀家……是去找一个答案。
”
养心殿,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所有悲剧的起点。
今夜,她要重返故地,她要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看他看过的画,走他走过的路。
她要亲耳“听”到,那句被墨点掩盖的话。
08
深夜的养心殿,万籁俱寂。
乾隆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殿外迎候。
看到甄嬛深夜到访,他脸上满是关切和疑惑:“
皇额娘,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
“
皇帝不必多礼,哀家只是……忽然想回来看看。
”甄嬛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激动。
她没有多做解释,径直走进了东暖阁。
这里的一切,和先帝在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紫檀木的书案,明黄色的坐褥,墙上挂着的字画,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仿佛那个男人,只是暂时出去上朝了,很快就会带着一身朝露,回到这里。
甄嬛的目光,在墙上逡巡。
很快,她就找到了那幅《
雪景寒林图
》。
它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画上的笔触雄浑,气势磅礴。
皑皑白雪覆盖着山峦,枯树的枝桠在寒风中伸展,像一只只挣扎的手。
画面的尽头,一条蜿蜒的山路消失在迷雾之中,一个身披蓑衣的旅人,正背着行囊,孤独地前行。
甄嬛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画卷。
就是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就是坐在这里,一个人,不开灯,静静地看着这幅画。
他在想什么?
甄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试图将自己完全沉浸到那个场景里去。
耳边仿佛响起了风雪的声音,和殿外更夫的打更声。
眼前浮现出他孤单的背影。
宽阔的龙袍,也掩盖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寂寥。
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一场由他最宠爱的妃子,主演的“
自证清白
”的大戏。
他亲眼看着她,为了“
证明
”一个他早已知晓的“
事实
”,而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他亲眼看着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坦诚的可能。
他得到了一个“
完美
”的熹贵妃,一个血统纯正的六阿哥,一个稳固的后宫。
但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那个曾经在杏花树下,会脸红,会娇羞,会全心全意信赖他的莞莞。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值得吗?
他一定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自称“
朕
”的帝王,在这一刻,或许才真正体会到“
寡人
”这两个字的重量。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
他看着画里的那个旅人。
那个旅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走在一条注定孤独的路上,看不到尽头,也无法回头。
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将甄嬛淹没。
她忽然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那句被墨点掩盖的话,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更不是什么阴谋。
那是……一句充满了无尽疲惫和悲凉的……自嘲。
甄嬛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
朕知道了……他终究是朕的儿子。
”
“
可惜……
”
“
他长得,真像老十七啊。
”
前半句,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是一种作为帝王的宣告,一种对事实的确认。
朕知道了,血验过了,弘曕是我的儿子,这件事,到此为止。
而后半句,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可惜……
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多少的无奈,多少的自嘲,多少的悲凉。
可惜,他长得那么像允礼。
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朕,朕被骗了。
可惜,朕明明知道被骗了,却还要装作不知道。
因为朕舍不得,朕放不下。
可惜,朕贵为天子,能得到天下的一切,却唯独得不到一颗真心。
可惜,朕的儿子,身上却流着朕最无法释怀的影子。
这是一种何等荒谬,何等痛苦的悖论!
他就像一个戴着黄金枷锁的囚徒,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爱的宝物,上面刻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想把它扔掉,却舍不得。
他想把它擦干净,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抱着这件“
有瑕疵
”的宝物,一边安慰自己“
它是我的
”,一边忍受着那瑕疵带来的、日夜不休的折磨。
这才是帝王最大的悲哀。
09
“
皇额娘?
”
乾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流泪,心中充满了不安。
甄嬛缓缓转过身,用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冷漠,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后的疲惫和释然。
“
皇帝,哀家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哀家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
她想明白了。
她和那个男人,纠缠了一生,争斗了一生,怨恨了一生。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胜利者。
她熬死了他,扶持自己的儿子登上了皇位,成为了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女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他用他的方式,将她困在了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而她,也用她的方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们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靠得越近,伤得越深。
“
皇上,
”甄嬛看着乾隆,那张与先帝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年轻、充满朝气的脸,“
哀家问你,若是你心爱之人,欺骗了你,你会如何?
”
乾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额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沉吟了片刻,才谨慎地回答:“
回皇额娘,儿子以为,要看是何事。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一笑置之便可。若是……有违纲常伦理的大事,儿子……绝不姑息。
”
他的回答,标准,得体,充满了帝王的决断。
甄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
是啊,绝不姑息。
”她轻声说,“
你皇阿玛,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杀了果郡王。
”
乾隆的脸色微微一变。
关于先帝、熹贵妃和果郡王的那些流言,他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一些。
只是他从未敢深究。
“
可是……
”甄嬛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他也舍不得。所以,他留下了我,留下了弘曕和灵犀。
”
“
他宁愿自己骗自己,宁愿日日夜夜看着一张酷似他弟弟的脸,喊他‘皇阿玛
’,也不愿……让这永寿宫,再也见不到我。”
乾隆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
皇……皇额娘……
”
“
皇帝,你记住。
”甄嬛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用一种异常严肃的口吻说道,“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做皇帝,更是如此。
”
“
你皇阿玛这一生,太想做一个‘明白人
’了。
他想看透所有人的心,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结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
他给了我无上的荣宠,也给了我最深的羞辱。他爱我,也恨我。他信我,也疑我。他就在这种反复的拉扯和折磨中,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
“
哀家不希望你,也走上他的老路。
”
甄嬛的这番话,像一记警钟,重重地敲在乾隆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风华绝代的母亲,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皇额娘,是一个心如铁石、权谋深重的女人。
可今天,他才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份不为人知的柔软和伤痛。
“
儿子……谨遵皇额娘教诲。
”乾隆深深地躬下了身。
甄嬛点了点头,转身向殿外走去。
当她再次走到那幅《
雪景寒林图
》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画中那个孤独的旅人,忽然觉得,他不再那么可悲了。
至少,他还在走。
而她和那个男人,却在原地,互相折磨了一辈子。
“
槿汐,
”她淡淡地开口,“
传哀家旨意,将此画……取下,烧了吧。
”
“
太后!
”槿汐和乾隆都大吃一惊。
这可是先帝最珍爱的宝物啊!
“
烧了。
”甄嬛的语气不容置喙,“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
她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养心殿。
殿外的月光,清冷如水,洒在她满是银丝的鬓角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
爱新觉罗·胤禛
”的男人,才算真正地,从她的生命里,退场了。
而她,钮祜禄·甄嬛,也终于可以,和那个纠结了一生的自己,和解了。
10
熊熊的火焰,在慈宁宫的院子里升起,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那幅价值连城的《
雪景寒林图
》,就在这火焰中,一点点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风一吹,黑色的灰烬漫天飞舞,像一场迟来的、为那个孤独帝王举行的葬礼。
甄嬛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她的脸上,无悲无喜。
槿汐走上前来,为她披上一件大氅,低声说:“
太后,夜深了,该歇息了。
”
甄嬛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望向了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墙。
她想起了苏培盛。
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人,用他最后一口气,给了她一个追寻真相的引子。
或许,这也是他能为他那位“
心里苦
”的旧主,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也希望,她能懂他吧。
她也想起了允礼。
那个如清风明月般的男子。
他的爱,纯粹,热烈,却也天真。
他不懂,在这深宫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天真。
他的死,固然是帝王猜忌的结果,又何尝不是他自己性格的悲剧?
最后,她的思绪,落回到了那个她恨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的男人身上。
胤禛。
他的确不是一个好情人,甚至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多疑,善妒,控制欲强到令人窒息。
他的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无处可逃。
但是,他也是一个……可怜人。
一个被皇权异化,被孤独吞噬的可怜人。
他渴望爱,却又害怕背叛。
他想要坦诚,却又忍不住试探。
他就在这无尽的矛盾中,将自己和身边的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甄嬛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灰烬。
那灰烬的余温,仿佛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他,已经没有恨了。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哀。
为他,也为自己。
为他们那段被权力、阴谋、猜忌所裹挟,最终面目全非的爱情。
“
都过去了。
”她轻轻地对自己说。
火焰渐渐熄灭,夜色重新笼罩了大地。
甄嬛转过身,走回寝殿。
桌上,放着一串佛珠。
那是允礼当年送给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日夜摩挲。
她拿起那串佛珠,看了许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和那支她曾经用来检测毒酒的银簪,放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需要靠着这些信物来怀念过去的甄嬛。
她是当今皇帝的母亲,是这个大清最尊贵的女人,是圣母皇太后。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要看着弘历,成为一个比他父亲更宽厚,也更幸福的君王。
她要守着这个江山,守着她的孩子们,安度余生。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慈宁宫时,宫人们惊奇地发现,太后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神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清冷和锐利,也被一种淡然的平静所取代。
她开始在院子里种些花草,闲暇时会召几位老福晋进宫说说话,甚至还破天荒地,关心起了小皇孙们的功课。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夜之间,太后的心里,究竟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海啸。
他们只知道,紫禁城的风雪,似乎……停了。
只有甄嬛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停止。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已经颇具帝王威仪的乾隆,在处理一桩后妃争宠的琐事时,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一丝不耐烦和猜疑。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坐在养心殿龙椅上,既渴望爱又抗拒爱的、孤独的男人。
历史,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而她,只是这轮回中,一个侥幸看透了谜底的、疲惫的过客。
她微微闭上眼,嘴角牵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复杂的微笑。
罢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锣鼓已经敲响,新的戏,才刚刚开场。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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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影视大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