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周,建昭二十七年,冬。紫禁城已连着下了三日的大雪,天地间一片茫茫。寿康宫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意。甄嬛,如今的圣母皇太后,正临窗看着那株枯瘦的梅树。她已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十年了,再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前尘旧事,那些爱恨嗔痴,都已随着昔人化作了尘泥。然而,就在这寂静得近乎凝固的午后,一名满头银霜的老宫女,竟长跪于宫门外的风雪中,不饮不食,只求一见。小允子来回禀了三次,甄嬛皆置若罔闻。直到第四次,老宫女托小允子带进一句话:“奴婢……知晓纯元皇后之秘。”甄嬛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淡然道:“让她回去。纯元,早已是过眼云烟。”可小允子面色煞白,颤声道:“太后,那老婢说……说,纯元皇后,实非纯元。”
01
寿康宫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
小允子说完那句话,便死死地垂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尊看似平静的神祇。
甄嬛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手中那串盘了多年的紫檀佛珠,依旧不急不徐地捻过一颗。殿内只听得见窗外风雪的呼啸,以及那细微的、佛珠碰撞的清响。
“胡言乱语。”良久,她才吐出四个字,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宫里头想攀高枝想疯了的人,什么混账话都说得出来。拖出去,掌嘴二十,逐出宫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这十年来,她早已习惯了用这种云淡风轻的姿态,处理掉无数试图搅动风云的人。纯元,这个名字是先帝心口的朱砂痣,也是她甄嬛一生的梦魇。如今先帝已入皇陵,她也成了这后宫唯一的尊长,还有什么秘密能撼动她的地位?无非是些陈年旧事的边角料,想拿来换些赏钱罢了。
“是。”小允子不敢多言,躬身便要退下。
“等等。”甄嬛忽然又开了口。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那株枯梅比一个惊天秘密更有吸引力,“她叫什么名字?在宫中是何职司?”
小允子赶忙回道:“回太后,奴才查过了,此人名叫苏信,宫里人都叫她苏姑姑。是……是储秀宫里的老人了,专司打理旧物库房,平日里极少见人。”
储秀宫。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甄嬛一下。那是她最初的居所,也是许多故事开始的地方。一个在旧物库房待了几十年的老人,见证过多少荣辱兴衰,又埋葬了多少不可告人的隐秘?
甄嬛的指尖停在了佛珠的络子上,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小允子:“她可有呈上什么信物?”
小允子身子一躬,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旧手帕包裹的小物件,双手奉上:“苏姑姑说,太后见了此物,便知她所言非虚。”
那是一块碎裂的玉。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通透,但断口处却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用力摔碎的。甄嬛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块玉。
不,准确地说,她认得这玉的样式。当年她初入宫闱,先帝赐她的那块椒房“和鸣”佩,便是此等样式。后来被皇后乌拉那拉氏认出,说此佩乃纯元皇后旧物,由此引发了多少波澜。而眼前这块,分明是另一枚,像是“和鸣”佩的姊妹篇,上面刻的却不是交颈的凤凰,而是半支孤零零的梅花。
最重要的是,这梅花的雕工,与她记忆中纯元皇后那件故衣上的刺绣,竟有七分神似。
那是一种极为独特的刀法,收尾处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卷翘,如同梅瓣在风中微微颤抖。
甄嬛的心,也跟着这想象中的梅瓣,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那块碎玉,只是用指尖隔着手帕轻轻摩挲着它的轮廓。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数十年前的寒气。
“让她进来。”甄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断,“就在这暖阁,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02
苏姑姑被带进来时,身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整个人像个雪塑的雕像。她一进暖阁,被热气一冲,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不住地咳嗽起来。
甄嬛没有让她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铺着明黄坐褥的软榻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宫女,面容枯槁,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又藏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执拗。
“抬起头来。”甄嬛开口。
苏姑姑依言抬头,目光与甄嬛在空中相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甄嬛见过太多双眼睛,有谄媚的,有敬畏的,有怨毒的,有痴缠的。但这双眼睛里,却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方才说,纯元皇后,实非纯元。”甄嬛捻着佛珠,一字一顿地问,像是在审一个最紧要的犯人,“这句话,若有半句虚言,你当知晓后果。”
“奴婢知道。”苏姑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奴婢拿自己的性命,乃至苏家九族的性命作保。”
甄嬛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的性命,乃至你苏家九族的性命,在本宫眼里,一钱不值。本宫要的是实证。”
苏姑姑没有被她的气势所慑,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已卷起。
“这是……内务府的采选记档?”小允子在一旁低呼出声,他认得那上面的格式。
“不全是。”苏姑姑将册子高高举过头顶,“这是当年柔则小姐入宫前的……教习录。”
柔则,是纯元皇后的闺名。
甄嬛的呼吸一滞。她示意小允子将册子呈上来。
册子入手,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甄嬛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记录的都是一些女儿家的日常。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连走路的步态、微笑的弧度,都有详细的记载和……修正的批注。
“柔则小姐天资聪颖,然笑时唇角上扬三分,略显轻佻,当改为一分,方显端庄。”
“柔则小姐喜着绿衣,然先帝幼时曾为其母采撷绿梅,故,当令其独爱杏色,以应其心。”
“柔则小姐抚琴,惯用‘轮指’,过于炫技。当改为‘小撮’,取其清雅之意。”
一页页翻下去,甄嬛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这哪里是什么教习录,这分明是一份……一份“仿造”纯元的说明书。它在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按照另一个人的模子,进行残酷的雕琢和改造。
她猛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用朱砂笔写的,字迹也换成了另一个人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万事俱备,只待吉日。此女名为‘晚晴’,乃乌拉那拉氏远亲孤女,容貌与柔则有七分相似。真柔则体弱,已送往京郊青安寺静养。此后,世间再无晚晴,唯有纯元。”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印章。虽然模糊,但甄嬛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孝恭仁皇后的私印。
先帝的生母,宜修的姑母,那个在甄嬛入宫前便已薨逝,却如同神佛般被供奉在传说中的女人。
甄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册子几乎要拿不稳。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纯元的影子,是先帝心中那抹白月光的替代品。可到头来,先帝穷尽一生去怀念的,去追忆的,那个所谓的“纯元皇后”,本身……就是一个赝品?一个被精心打造出来的,完美的替代品?
“为何……为何是现在?”甄嬛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姑姑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因为奴婢,便是当年负责教习‘晚晴’的教习姑姑之一。而真正的柔则小姐,奴婢的旧主,已于十年前,在青安寺中……病故了。奴婢答应过她,要为她守住这个秘密,直到……直到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都化作尘土。如今,十年孝期已过,奴婢大限将至,只想在临死前,为这桩天大的冤屈,求一个真相。”
她的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悲鸣。
原来,这才是那块碎玉的来历。不是什么定情的信物,而是一个无辜女子,在被剥夺身份、送往绝境前,亲手摔碎的,对自己命运的最后一点抗争。
而甄"嬛"这个封号,这件故衣,这场持续了一生的骗局,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另一场更大的骗局之上。
甄嬛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乱。她赢了宜修,赢了后宫所有的女人,可她到底赢了什么?她不过是,一个赝品的赝品。
03
寿康宫的暖炉,第一次让甄嬛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来自殿外风雪,而是从她的四肢百骸,从她的五脏六腑深处,一点点地渗透出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僵硬。
孝恭仁皇后。
这个名字像一座巍峨的大山,骤然压在了她的心头。
在甄嬛的认知里,这位大行太后,是先帝雍正的生母,是乌拉那拉氏一族的荣耀,是那个看似宽和仁厚,实则为儿子的皇位铺平了所有道路的女人。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婆母,向来只有敬畏。
可如今,这本教习录,这桩“偷梁换柱”的惊天秘案,却将这位已故的尊者,从神坛上硬生生拽了下来,露出了她隐藏在慈爱面具下,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欲和狠辣手腕。
原来,从一开始,棋盘就是她布下的。
乌拉那拉氏需要一个完美的皇后,一个能牢牢抓住皇帝的心,又能为家族带来无上荣光的女人。真正的嫡女柔则,虽然才貌双全,却体弱多病,性情也过于温婉,或许在那位铁腕太后的眼中,并非执掌后宫的最佳人选。
于是,她找到了“晚晴”。一个容貌相似,身世清白,可以任由她随意塑造的棋子。
她让这个叫晚晴的孤女,学着柔则的模样,穿着柔则的衣裳,弹着柔则的琴,最终,顶着柔则的名字,走进了紫禁城,走到了皇帝的面前,成为了皇帝心中那道不可替代的白月光。
而真正的柔则,却被以“静养”为名,囚禁在京郊的寺庙里,了此残生。
多么狠,多么毒的一步棋。
它不仅骗过了先帝一生,更让后来的宜修,在嫉妒与怨恨的泥沼里,挣扎扭曲了一辈子。宜修恨姐姐夺走了她的一切,可她哪里知道,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姐姐”,根本就不是她的姐姐。她是在与一个幻影,一个被姑母亲手制造出来的完美幻影缠斗。
而自己呢?
甄嬛想起自己初次见到皇上时,他口中那句“莞莞类卿”。想起那件让她受尽屈辱的纯元故衣。想起自己费尽心机,模仿纯元的惊鸿舞,模仿她的品性,一步步重新赢回圣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模仿纯元。
此刻她才明白,她模仿的,是那个叫“晚晴”的女人,模仿她扮演“纯元”的样子。
她,甄嬛,是赝品的赝品,是影子的影子。
这简直是天下间最荒谬的笑话!
她穷尽一生,与之斗争,为之爱恨交织的那个“纯元皇后”,从根上就是假的。她的胜利,她如今的地位,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瞬间剖开了她坚硬的伪装,让她露出了内里最脆弱的血肉。
“太后……太后……”小允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到甄嬛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甄嬛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寒意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她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走到苏姑姑面前。
“青安寺……”她低声问,“你说,真正的柔则小姐,葬在青安寺?”
苏姑姑点头:“是。十年前,奴婢亲手为小姐下葬。就在寺后的一片梅林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甄嬛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无尽的风雪。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柔则小姐,有着一种奇异的、跨越了生死的相通。她们都被同一个姓氏的女人操控着命运,都被同一个男人当成了慰藉心灵的幻影。
“你起来吧。”甄嬛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巨浪,“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苏一姑姑摇了摇头:“当年参与此事的人,死的死,老的老。除了奴婢,应该只剩下……只剩下当年负责教导晚晴礼仪的另一位姑姑,净慈师太。她早在事成之后,便被送往了京郊的感业寺出家,法号‘了尘’。”
感业寺。
又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甄嬛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她感到一阵晕眩,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真相太过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现在面临一个绝境。
一个比当年废妃出宫,比任何一次宫斗都更加凶险的绝境。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动摇的将是大周的国本。先帝一生的痴情将成为笑柄,孝恭仁皇后的圣名将蒙上污点,乌拉那拉氏的罪孽将再添一笔,甚至……她自己这个“类卿”的太后,其存在的合法性,都会受到质疑。
她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翻案,不是为了复仇。
而是为了……给自己这一生,找一个真实的落点。她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小允子。”甄嬛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清明,“备车,去查内务府三十年前的所有旧档,特别是关于孝恭仁皇后的一切用度开销。另外,派人,去一趟乌拉那拉氏的祖宅,就说本宫要为先帝祈福,寻一件纯元皇后儿时的旧物。要快,要密。”
04
夜色如墨,将整个紫禁城都吞噬了进去。
寿康宫内,灯火通明,却照不进甄嬛心底的半分光明。苏姑姑已经被安置在了一间偏僻的耳房里,由小允子的心腹看守着,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软禁。
甄嬛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本已经泛黄发脆的内务府旧档。这些都是小允子动用了太后的权柄,从皇史宬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喉头发紧。
甄嬛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目光锐利如鹰。她要找的,是蛛丝马迹,是隐藏在流水账目下的惊雷。
孝恭仁皇后在世时,用度一向以简朴著称,这是史书和宫中老人都公认的。账目也确实如此,一笔笔开销都清晰明了,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甄嬛没有放弃。她知道,越是天衣无缝,越说明背后有鬼。
她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重点关注的是纯元皇后入宫前后的那两年。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哔剥作响,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变得酸涩。
终于,在一本记录赏赐的副册里,她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建昭前七年,冬,赏京郊青安寺住持,上等楠木佛珠一串,东珠十颗,黄金百两。”
这笔赏赐本身并不起眼,皇家赏赐寺庙是常事。但奇怪的是,青安寺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既无得道高僧,也非皇家敕建,孝恭仁皇后为何会突然给予如此厚重的赏赐?
而且,在同一时期,另一笔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拨银三千两,修缮感业寺后山禅院。”
感业寺,了尘师太。青安寺,真柔则。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甄嬛的脑海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了一起。
她几乎可以断定,赏赐青安寺的黄金,是用来“安抚”和“封口”的。而修缮感业寺的银两,则是为了给那个完成了任务的教习姑姑,准备一个可以终身“清修”的牢笼。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安排。
甄嬛放下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证据链正在一点点形成,但还不够。这些都只是旁证,无法形成致命一击。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说,一个活着的证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小允子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太后。”他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奴才……找到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木匣,呈了上来。
“奴才遵照您的吩咐,去了乌拉那拉氏在京城的祖宅。如今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一个老仆看守。奴才假称奉旨寻纯元皇后遗物,那老仆不敢怠慢,便开了祠堂的暗格。”小允子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木匣,就在暗格的最深处,是……是孝恭仁皇后当年留下的。”
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亲手打开木匣的铜扣,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香飘了出来。
是龙涎香混合着檀香的味道,与当年宜修宫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信件,和一本……族谱。
甄嬛先拿起了那些信件。信是孝恭仁皇后写给当时乌拉那拉氏族长的,也就是她的兄长,宜修和柔则的父亲。
信中的内容,印证了苏姑姑的所有说辞。
“……柔则性善,然非帝王良配,恐难堪大任,亦非家族之幸。吾遍寻族中旁支,得一女,名晚晴,聪慧机敏,肖似柔则,此乃天佑我族……”
“……事关重大,需万全之策。青安寺主持已通,可保柔则此生无虞。待晚晴功成,汝当谨记,世间再无此女,亦不可与宫中生任何瓜葛,以免后患……”
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凌,扎得甄嬛遍体生寒。
她放下信件,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本族谱。她直接翻到记载着宜修和柔则的那一页。
只见“乌拉那拉·柔则”的名字下面,用极小的字,标注着生卒年月。
卒年,赫然写着——建昭十七年。
正是苏姑姑所说的,十年前。
而在族谱的最后一页,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角落里,她找到了一个名字。
“乌拉那拉·晚晴”。
名字下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生卒记录,只有一个朱笔写下的批注——“殇”。
一个“殇”字,便抹去了一个人活过的所有痕迹。
甄嬛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晚晴……晚晴……
她终于知道,那个让先帝念了一辈子,让自己模仿了一辈子,让宜修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她真正的名字。
“太后,您保重凤体。”小允子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劝道。
甄嬛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缓缓地合上族谱,目光投向了殿外的无边黑夜。
“小允子。”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备驾,本宫要去一趟……感业寺。”
她要去见那个最后的人证,那个亲手将“晚晴”打造成“纯元”的女人。她要亲耳听到,那段被埋葬的过往,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细节。
05
感业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半山腰上。
这里曾是废妃的囚笼,也曾是甄嬛涅槃重生的起点。如今故地重游,她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马车在风雪中吱呀作响,一路行至寺门前。因为提前打点过,寺里的住持早已带着几名僧尼在门前恭候。见到太后的仪仗,众人皆伏跪在地,山呼千岁。
甄嬛没有理会这些繁文缛节,她由小允子搀扶着下了马车,身上披着一袭厚重的墨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了尘师太在何处?”她开门见山地问。
住持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太后,了尘师姐……在后山禅院,她……她已多年不见外客了。”
“带路。”甄嬛的语气不容置喙。
后山禅院,偏僻而幽静,几乎与寺庙主体隔绝开来。院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锁。这里与其说是清修之地,不如说是一处体面的牢房。
小允子上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轻易便打开了那把锁。推开院门,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内积雪深厚,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通往正中的那间禅房。
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光亮。
甄嬛示意小允子等在院外,独自一人,踩着积雪,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是一个疯癫的老尼,还是一个守口如瓶的活死人。
她轻轻推开门。
房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一尊佛像。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师太,正背对着她,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口中喃喃念着经文。
她听到了开门声,却没有回头。
“施主请回吧,贫尼早已不问世事。”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摩擦。
甄嬛没有走,她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师太是不问世事,还是不敢面对世事?”甄嬛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老尼的耳中。
老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甄ähän缓缓走到她身侧,从袖中取出了那个用手帕包裹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香案上。
“本宫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想请师太……认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慢慢打开,露出了里面那块摔碎的、刻着半支梅花的羊脂白玉。
昏黄的油灯下,碎玉散发着温润而悲伤的光泽。
跪着的老师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禅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甄嬛静静地站着,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自己找对人了。这个女人,就是打开所有秘密的最后一把钥匙。
许久,许久。
那老师太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一点神采。但当她的目光触及那块碎玉时,那死寂的眼底,却骤然迸发出一丝惊恐与哀恸。
甄嬛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冷峻的面容,倒映在她那双浑浊的瞳孔里。
“师太,”甄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可还认得……这支玉簪?”
她故意将“碎玉”说成“玉簪”,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试探。如果对方真的知情,就一定会纠正她。
老尼的嘴唇翕动着,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她死死地盯着那块玉,又抬头看了看甄嬛,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她的目光落定在甄嬛的脸上,那张与“纯元”有着五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上。
那老尼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倒映出甄嬛的身影,嘴唇翕动,吐出的第一个词,却让这位权倾天下的太皇太后,霎时如坠冰窟。
她没有回答甄嬛的问题,也没有纠正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轻唤道:
“晚晴……”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禅房中炸响。它击碎了甄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证实了那个最荒谬、最残酷的猜想。然而,不等甄嬛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老尼浑浊的眼中忽然流下两行清泪,她死死抓住甄嬛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嘶声说出了后半句话:“孩子……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
06
“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了尘师太的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甄嬛的心上。
她不是在回答甄嬛的问题,她竟是……把甄嬛错认成了那个叫“晚晴”的女人。
甄嬛瞬间明白了。
晚晴,那个被精心打造的“纯元皇后”,她的容貌与真正的柔则有七分相似。而自己,又因为与“纯元”有五分相似而得宠。一来二去,在这位神志不清、被囚禁了半生的老师太眼中,自己这张脸,便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叫“晚晴”的弟子,重合在了一起。
这声“晚晴”,比任何供词都更加真实,更加具有穿透力。
甄嬛强忍住内心的翻江倒海,她没有推开老尼,反而顺势蹲下身,扶住了她枯瘦的手臂。她决定将错就错。
“师父,”甄嬛压低了声音,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变得柔和而迷茫,“我……我有很多事,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这里很冷,我很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瞬间击中了了尘师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孩子,我的好孩子……”了尘师太老泪纵横,她颤抖着手,抚上甄嬛的脸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疼惜与悔恨,“是师父对不住你,是乌拉那拉家对不住你啊!”
禅房内,油灯的光晕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的“问灵”,以一种谁也未曾想到的方式,开始了。
“师父,我到底是谁?”甄嬛引着她的话,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你是晚晴,你是乌拉那拉·晚晴啊。”了尘师太泣不成声,她的记忆闸门似乎被彻底冲开,那些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往事,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
“你本是族中远亲,父母早亡,被养在别院里。是孝恭仁皇后,是她亲手将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也是她……亲手将你推入了另一个火坑。”
了尘师太的叙述,断断续续,却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残酷的故事。
当年的孝恭仁皇后,为了给儿子雍正挑选一位能掌控全局的皇后,也为了乌拉那拉氏的万世荣光,看中了嫡女柔则。可接触之后,她发现柔则虽有才情,却体弱多病,性情更是过于仁善,缺少帝后应有的杀伐决断。这样的女子,即便成了皇后,也斗不过后宫的豺狼虎豹,更无法成为皇帝的贤内助和家族的保护伞。
于是,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在孝恭仁皇后的心中成形。
她秘密寻访族中与柔则容貌相似的女孩,最终找到了当时只有十四岁的晚晴。
“你那时候,多灵动的一个孩子啊。”了尘师太回忆着,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一点就透,学什么都快。孝恭仁皇后将你接到一处秘密别院,请了最好的师傅,也就是我,还有苏信她们,来教导你。”
“我们教你柔则的诗词,教你柔则的舞步,教你柔则说话的语气,甚至……教你如何像柔则一样,对杏花微雨过敏,对桃花的香气蹙眉。”
“整整两年,你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必须是柔则的复刻。你做得很好,好到……连我们这些教导你的师父,有时候都会恍惚,以为你就是柔则本人。”
甄嬛静静地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是如何在那样的囚禁和雕琢中,一点点被磨去棱角,最终变成另一个人的人偶。
“那……真正的柔则呢?”甄嬛的声音有些干涩。
“柔则小姐……她被送去了青安寺。”了尘师太叹了口气,“太后告诉她,她身子不好,需在寺中静养祈福,待身子大好了,再接她回府。她信了。那个善良的姑娘,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爱人、乃至整个人生,都被人偷走了。”
“后来呢?我……晚晴入宫之后呢?”甄嬛继续追问。
“你入宫之后,大获全胜。”了尘师太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欣慰,又有悲哀,“你成了皇上心中独一无二的纯元皇后。你完美得就像一个梦,皇上爱你爱得如痴如醉。孝恭仁皇后对你很满意,乌拉那拉氏也因为你而荣耀至极。”
“可是,晚晴,师父知道,你不快乐。”老尼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夜里常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变回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不敢爱皇上,因为你知道这份爱是偷来的。你不敢恨任何人,因为你的命都是别人给的。”
“你唯一的慰藉,就是给青安寺的柔则小姐,偷偷送去一些她喜欢的衣料和点心。你总说,你欠她的。”
听到这里,甄嬛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苏姑姑说的,柔则小姐死前,曾嘱托她保守秘密。或许,柔则早已从那些来自宫中的、不寻常的“礼物”中,猜到了什么。但她选择了沉默,用自己的善良,守护了那个偷走她人生的“妹妹”。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
“后来,你怀孕了。我们都以为,你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可是……可是宜修,她恨你,她恨你夺走了皇上,夺走了她的一切。她不知道真相,她只知道,你是她的姐姐,是她的敌人。”
“她动了手脚。你的死,不是意外,是宜修和她背后那些人的阴谋!”了尘师太的情绪激动起来,死死抓住甄嬛,“孩子,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是不是要报仇?告诉师父,师父帮你!”
甄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混杂着爱与恨的火焰,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真相,已经完整了。
一个被操控的傀儡,一个被囚禁的真身,一个被蒙蔽的帝王,一个被嫉妒逼疯的妹妹,还有一个……模仿着傀儡的赝品。
这紫禁城,这座权力的巅峰,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剧。
甄嬛缓缓地、轻轻地推开了尘师太的手。
“师父。”她站起身,恢复了太后的威仪与冷漠,“晚晴,已经死了。”
了尘师太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甄嬛,仿佛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她死在宜修的算计里,死在皇上的追忆里,死在乌拉那拉氏的荣光里。”甄嬛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而我,不是晚晴。”
“我是钮祜禄·甄嬛。是当今的圣母皇太后。”
说完,她不再看那个瞬间失魂落魄的老尼,毅然转身,拉开了禅房的门。
门外的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眼中最后一丝迷茫。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谁的影子。
07
回到寿康宫时,天已蒙蒙亮。
风雪停了,一轮苍白的太阳挂在天边,给琉璃瓦上厚厚的积雪,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金光。
甄嬛没有睡意。她遣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小允子在身边伺候。她坐在暖榻上,手中摩挲着那本乌拉那拉氏的族谱,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了尘师太的话,苏姑姑的证词,内务府的账册,孝恭仁皇后的信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真相。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残酷的真相。
她赢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她最大的敌人,那个如同梦魇般笼罩着她前半生的“纯元皇后”,竟然只是一个和她一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一个名叫“晚晴”的女子。
甄嬛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个女子的形象。她被从孤苦无依的境地中挑选出来,经历了非人的训练,被抹去了自我,然后被推上那个金碧辉煌的舞台,扮演一个完美的角色。她得到了皇帝的爱,得到了无上的尊荣,但她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快乐的权利。
她一定很孤独吧。
在高处不胜寒的后位上,在皇帝那炙热而虚幻的爱意里,她会不会也曾在一个个深夜里惊醒,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晚晴,还是柔则?
而宜修呢?
甄嬛一直以为,宜修的悲剧,源于嫡庶之别,源于她那扭曲的嫉妒。可现在看来,宜修才是这场骗局中,最可笑的牺牲品。她用尽一生去恨的,是一个被自己姑母亲手制造出来的假想敌。她杀死的,不是她的姐姐,而是一个无辜的、同样被家族命运裹挟的女子。
如果宜修在天有灵,知道这个真相,她会作何感想?是会觉得大仇得报,还是会感到彻骨的荒谬与悲凉?
最后,是先帝。
那个她爱过、恨过、算计过,最终被她亲手送上黄泉路的男人。
他一生都活在对“纯元”的怀念之中。为了这个影子,他辜负了宜修,利用了自己,伤害了后宫无数的女人。他以为自己守着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却不知,他所爱的,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他不是爱上了一个人,他是爱上了他母亲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完美妻子”的形象。
他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人。一个被至亲欺骗了一生,在虚假的幻梦中坐拥天下,又在虚假的幻梦中死去的,孤家寡人。
甄嬛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混杂着怜悯与嘲讽的情绪。
她怜悯晚晴,怜悯柔则,怜悯宜修,甚至……怜悯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她也嘲讽他们,嘲讽这被权力扭曲的一切,更嘲讽她自己。
“莞莞类卿”,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句笑话。她不是像纯元,她是像那个扮演纯元的晚晴。她靠着这张相似的脸,赢得了帝王的垂青,也踏入了这场骗局的中心。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自己也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在一个早已被画好的圈子里,挣扎打转。
她的胜利,她的荣耀,她如今拥有的一切,都像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楼阁,随时可能崩塌。
“太后……”小允子看到甄唰脸色变幻不定,担忧地轻唤了一声,“您已经一夜未合眼了,龙体要紧。”
甄嬛缓缓回过神,她看了一眼小允子,这个从她入宫起就跟在身边,见证了她所有起落浮沉的奴才。
“小允子,”她问道,“你说,如果一件事,它的根子是烂的,那它后来长出的枝叶,开出的花,结出的果,还有意义吗?”
小允子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太后为何有此一问,但他还是谨慎地答道:“回太后,奴才愚钝。奴才只知道,无论根子如何,只要这棵树如今能为咱们遮风挡雨,能结出让大家吃饱的果子,那它就是一棵好树。至于它的根……埋在土里,谁又看得见呢?”
这番朴素的话,却像一道光,照进了甄嬛混乱的心里。
是啊。
过去是怎样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
真相固然残酷,但如果将它公之于众,会引发怎样的滔天巨浪?先帝圣名受损,孝恭仁皇后被从神坛拉下,大周皇室的血统和传承都会受到质疑。朝野动荡,天下不安。这代价,太大了。
而她,甄嬛,如今是这棵大树的守护者。她的责任,不是去追究那早已腐烂的根,而是要让这棵树继续枝繁叶茂,庇护天下苍生。
她的意义,不在于过去是谁的影子,而在于她现在是谁,她能做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甄嬛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不再是那个活在“纯元”阴影下的甄嬛,也不再是那个为爱恨纠缠的熹贵妃。
她只是她自己。是这个帝国的掌舵人。
她将那本族谱,缓缓地、一页一页地,送入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泛黄的纸张遇到炭火,瞬间蜷曲,燃起橙红色的火焰。那些名字,那些批注,那些被隐藏的罪恶与悲哀,都在火焰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小允子。”甄嬛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平静地吩咐道。
“奴才在。”
“传本宫懿旨。感业寺主持教化无方,致使僧尼疯癫,言语冲撞,着即刻撤换。了尘师太……为先帝祈福有功,赐法号‘静默’,迁往寿康宫偏殿佛堂,由专人‘好生供养’,直至终老。”
“储秀宫旧物库房管事苏信,年老体衰,忠心可嘉,特恩准出宫荣养,赐百金,良田五十亩,着内务府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安度晚年。”
“另外,以本宫的名义,向京郊青安寺,捐赠香油钱一千两,重修后山梅林。”
一条条懿旨,从她口中清晰而冷静地发出。
小允子一一记下,心中了然。太后这是要将所有知情者,都置于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下。赐予荣华,也等同于戴上枷锁。而重修梅林,则是她对那个无辜的真纯元,最后的、无声的祭奠。
当最后一点纸灰在火盆中湮灭,甄嬛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天,已经彻底亮了。
雪后的京城,一片银装素裹,干净得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08
懿旨一下,各方都迅速地动了起来。
感业寺住持被连夜撤换,新的主持是甄嬛亲自从宫中佛堂里挑选的、最懂得“沉默是金”的姑姑。了尘师太,或者说“静默师太”,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了寿康宫最深处的一座佛堂。那里窗户被封死,终日只有青灯古佛相伴,名义上是供养,实际上是终身监禁。
苏姑姑那边,小允子亲自去办的。他没有直接将苏姑姑送出宫,而是将她安置在了京郊一处秘密的皇庄里。那里有良田,有仆役,吃穿用度皆是上等。苏姑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谢恩。她知道,这是太后给她的封口费,也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她求了一辈子的真相,如今虽然不能大白于天下,但至少,有人知道了,有人信了。这就够了。
而那笔捐给青安寺的香油钱,也以最快的速度送了过去。寺里的住持受宠若惊,连连叩谢太后恩典,并保证一定将后山的梅林修缮得尽善尽美。
短短三天之内,所有与这桩惊天秘密相关的活口和线索,都被甄嬛用一种雷厉风行而又不动声色的方式,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杀一个人,却比杀了他们,更能确保这个秘密永远地被埋葬。
做完这一切,甄嬛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她知道,堵住悠悠众口易,堵住自己内心的波澜难。
这件事,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了她的心里。拔出来,会血流不止;不拔,则会日夜作痛。
她开始频繁地失眠。
深夜里,她总是会想起那个叫“晚晴”的女人。她会想,晚晴在扮演纯元的时候,内心究竟是怎样的煎熬?她在面对皇帝的深情时,是否会感到心虚和恐惧?她被宜修算计,临死之前,可曾有过一丝解脱?
她也会想起那个真正的柔则。那个在青安寺里,对着一盏孤灯,了此残生的女子。她是否也曾在某个午后,遥望京城的方向,思念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夫君,和那段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这两个女人,一个成了朱砂痣,一个成了白月光,却都是悲剧。
而她甄嬛,靠着模仿她们的影子,走到了权力的顶峰。这份荣耀,让她感到无比的沉重和讽刺。
她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
她这一生,都在斗。与华妃斗,与皇后斗,与安陵容斗,与整个后宫的女人斗。她赢了,她把所有敌人都踩在了脚下。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所谓的敌人,何尝不也是和她一样的可怜人?
华妃的骄纵,源于对皇帝的痴爱和对年家的依赖。安陵容的背叛,源于她那深入骨髓的自卑和对权力的渴望。宜修的狠毒,更是源于一场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的骗局。
她们都在这个巨大的、名为“紫禁城”的牢笼里,身不由己地挣扎,最终都落得个凄惨下场。
而她,看似是唯一的胜利者,却也失去了陵容、失去了眉庄、失去了果郡王……失去了所有她珍视的人。她得到的,只是这座空旷冰冷的宫殿,和至高无上的孤独。
这天夜里,她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她看见晚晴和柔则站在一起,对她微笑。她们的身后,是宜修,是华妃,是安陵容……所有她认识的、死去的后宫女子。她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切的悲悯。
甄嬛出了一身冷汗。
她坐起身,披衣来到窗前。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她继续沉溺在过去的虚妄和真相的痛苦中,她就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被这座宫殿,被这份权力,彻底吞噬。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安宁。
而是为了……赋予她如今的地位和权力,一个真正的意义。
她要做的,不是去揭露过去的谎言,而是去创造一个真实的、更好的未来。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召见了当朝首辅张廷玉,以及几位军机处的重臣。
在寿康宫的西暖阁,她没有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凤位上,而是赐了座,与几位老臣相对而坐。
她开门见山,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为震惊的提议。
“哀家以为,我大周沿袭前朝旧制,采选秀女,充实后宫,弊大于利。天下女子,非为一人之私欲而生。自今日起,哀家提议,废黜八旗秀女三年一选之制。宫中用度,亦当大幅裁减,以充国库,以济万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张廷玉等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废黜选秀?这可是自开朝以来便立下的规矩,是保证皇室血脉延续、平衡各方势力的重要国策。太后怎么会突然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
“太后三思!”一位老臣立刻跪下,“此乃祖制,不可轻废啊!”
甄嬛看着他们,眼神平静而坚定。
“祖制?”她淡淡一笑,“孝恭仁皇后当年,不也曾为了江山社稷,‘变通’过祖制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为了大周好,为了天下百姓好,没有什么祖制是不能改的。”
她的话,意有所指,却又点到即止。
张廷玉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立刻听出了太后话中的深意。他知道,太后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某些足以动摇国本的陈年秘辛。她此刻提出这个建议,既是在试探,也是在宣告。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有能力掀翻棋盘,但她选择了修补棋盘。
而废黜选札,就是她为这个千疮百孔的棋盘,开出的第一剂良药。
它能从根源上,杜绝下一个“晚晴”和“柔则”的出现,也能避免无数女子,重蹈她和宜修等人的覆辙。
张廷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手腕通天的太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知道,一个属于钮祜禄氏的时代,一个真正由甄嬛主宰的时代,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声音无比沉重,却也无比坚定。
“老臣……附议。”
09
废黜选秀的懿旨,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野上下激起了千层浪。
八旗的王公贵族们反应最为激烈。选秀不仅是为家族博得荣耀的途径,更是维持他们与皇室之间姻亲关系、巩固政治地位的重要纽带。断了这条路,无异于削弱了他们的根基。一时间,上书反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军机处。
然而,这些奏折,都被张廷玉为首的几位重臣,不动声色地压了下来。
他们都看明白了太后的决心。这位在后宫沉浮一生,最终登上权力顶峰的女人,她要做的事,无人能挡。更何况,她手里还握着那张足以让整个乌拉那拉氏乃至前朝秘辛都万劫不复的王牌。
甄嬛并没有急于求成。她深知,任何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操之过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她采取了温水煮青蛙的策略。
她先是召见了几个在宗室中德高望重、但家道已然中落的老亲王,与他们“恳谈”。她没有谈国策,只谈家常,谈他们家中待嫁的女儿,谈如今朝中青年才俊辈出,与其将女儿送入宫中前途未卜,不如为她们寻一门好亲事,夫妻和睦,儿孙绕膝,岂非更好?
这番话说到了老亲王们的心坎里。他们早已不复当年勇,送女儿入宫,不过是聊尽人事。若能得太后亲自出面保媒,嫁入世家大族,对家族而言,是更实在的好处。
很快,几个老亲王便率先上书,表示“感念太后仁德,体恤臣下,愿为天下女子表率,不再参与选秀”。
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紧接着,甄嬛又下了一道懿旨:凡八旗子弟,若能凭军功或政绩脱颖而出者,可由她亲自指婚,赐婚对象不仅限于八旗贵女,亦可包括汉臣之女。
这一招,更是釜底抽薪。它打破了满汉之间无形的壁垒,给了无数寒门出身的汉臣一个与权力核心联姻的希望,也给了那些有才干但出身稍逊的八旗子弟一个崭新的上升通道。
一时间,朝堂风气为之一变。从前人人削尖了脑袋想把女儿送进宫,如今却变成了人人努力建功立业,以求太后赐婚为荣。
那些最初反对最激烈的王公大臣,眼看大势已去,也只得偃旗息鼓。
不过月余,一场看似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改革,就在甄嬛的精心布局下,平稳地推行了下去。
她没有动用任何强制手段,只是巧妙地利用了人心,利用了利益的置换,便化解了所有的阻力。
做完这一切,甄PEP才真正感觉到了那种手握权柄的“意义”。
这种意义,不是来自于复仇的快感,也不是来自于对他人生死的掌控。而是来自于,她能用这份权力,去改变一些事,去阻止一些悲剧的重演,去让这个天下,变得比从前好上那么一点点。
这天,她处理完政务,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让小允子陪着,去了那间供养着“静默师太”的佛堂。
佛堂里依旧昏暗,檀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了尘师太,或者说静默师太,正跪在佛前,一遍遍地敲着木鱼,口中喃喃念着经文。她比之前更老了,也更瘦了,整个人像一截即将枯萎的树枝。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甄嬛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她身后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你来了。”许久,静默师太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来了。”甄嬛答道。
“你把她……苏信,送走了?”
“送走了。送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她会安度晚年。”
静默师太敲击木鱼的手停了下来。她缓缓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点。她看着甄嬛,看了很久很久。
“你……和她不一样。”她慢慢说道,“晚晴她……太软弱。她虽然扮演着纯元,心里却始终把自己当成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不敢反抗,也不敢争取。”
“而你,”静默师太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叹,有畏惧,也有一丝……欣慰,“你虽然长得像她,但你的骨子里,是孝恭仁皇后那样的人。不,你比她更胜一筹。她只会用阴谋和牺牲去达到目的。而你,却懂得如何用阳谋和利益,去改变人心。”
甄嬛没有否认。
“或许吧。”她淡淡地说,“在这宫里待久了,人总是会变的。”
“你废了选秀。”静默师太又说。
“是。”
“是为了……我们吗?”
甄嬛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全是。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看到,有女子因为一张相似的脸,或是所谓的家族荣耀,就被送进这座牢笼,耗尽一生。”
静默师太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忽然有泪光闪动。
她挣扎着,对着甄嬛,缓缓地,拜了下去。
“贫尼……替晚晴,替柔则,替这天下所有无辜的女子,谢过太后。”
这一拜,是她迟到了三十年的忏悔,也是她对甄嬛最终的认可。
甄嬛没有扶她。她坦然地受了这一拜。
因为她知道,自己受得起。
10
建昭三十七年,春。
距离那场揭开惊天秘密的冬雪,又过去了十年。
这十年里,大周在甄嬛的辅佐和新帝的治理下,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废黜选秀的国策被坚定地执行了下去,宫中再无新人入主,旧日的恩怨情仇,也随着宫人们的老去,渐渐湮没无闻。
寿康宫的那位圣母皇太后,深居简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朝会,几乎无人能得见其真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定海神针。
这日,春光明媚,甄嬛在小允子的陪伴下,登上了景山。
她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步履也有些蹒跚。但她的眼睛,依旧清亮而有神。
站在景山之巅,可以俯瞰整个紫禁城的全貌。红墙黄瓦,殿宇巍峨,在春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一如当年。
“太后,您看,多美啊。”小允子感慨道。
甄嬛的目光,越过层层宫殿,最终落在了西边的一角。那里,是先帝和一众后妃的陵寝所在。
纯元皇后,那个叫晚晴的女子,也葬在那里。与她并排的,是宜修。这对被命运捉弄了一生的“姐妹”,死后倒是做了邻居。
甄嬛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小允子,青安寺后山的那片梅林,如今开得如何了?”
小允子恭敬地回道:“回太后,开得极好。奴才前几日刚派人去瞧过,十年前种下的新梅,如今都已长成,连成一片,煞是好看。寺里的住持说,每年冬末春初,都有许多香客专程去赏梅呢。”
“是吗?”甄嬛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便好。”
那个真正的柔则,虽然没有墓碑,却拥有了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年年岁岁为她盛开的梅林。世人不知她是谁,但那份美丽,却是真实存在的。这就够了。
至于晚晴,她以纯元皇后的身份,享受着万世的哀荣与祭奠。虽然那不是她的名字,但那份尊荣,也是她用自己的一生换来的。
而宜修,她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皇后葬仪,与她爱恨交织的夫君葬在了一起。
每个人,似乎都得到了她们应有的结局。
“太后,起风了,咱们回去吧。”小允子见她站了许久,担忧道。
甄嬛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金色的宫殿。
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那个怀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少女。她想起自己在凌云峰,那个心如死灰,决意斩断情丝的废妃。她想起自己回宫后,那个步步为营,以复仇为目标的熹贵妃。
她的一生,仿佛就是由无数个“她”组成的。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又是谁呢?
她想,她就是她自己。一个看透了所有虚妄,最终与自己和解的老人。
她不再是谁的影子,也不再为谁而活。
她为自己这一生所经历的爱与恨,赋予了最后的意义——那就是用她手中的权力,去守护一个她希望看到的,更光明的世界。
她转身,由小允子搀扶着,缓缓走下山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不再单薄,不再模糊,而是无比的清晰和坚定。
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在她身后,那座困了她一生,也成就了她一生的紫禁城,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爱恨情仇,都已真正地,成为了过眼云烟。
而她,将走向一个属于自己的,宁静而辽远的未来。
【全文完】
来源:天天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