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寿康宫的那位传奇太后,甄嬛,在看过最后一次落日后,也安然合上了眼。
引言
雍正驾崩,新帝登基,改元乾隆。
先帝的时代,连同那些爱恨情仇,终被巍峨的宫墙封存。
寿康宫的那位传奇太后,甄嬛,在看过最后一次落日后,也安然合上了眼。
丧仪肃穆,天下皆知。
然而,无人知晓,太医院的角落里,一个鬓发斑白的身影,正抱着一个旧旧的食盒,枯坐如石。
温实初,这位曾经的御医,守着他与她之间最后的念物,不饮不食,不言不语,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当胧月公主推开门时,他才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声音沙哑地只说了一句话。
01
“带我,出宫。”
这四个字,像四枚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胧月公主的耳膜。
她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温实初,一时间竟无法将他与记忆中那个温润儒雅的太医联系起来。
三天,仅仅三天,额娘的离去,就将这个男人彻底榨干了。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独那双眼睛,在无尽的死寂中透出一丝执拗的、灼人的光。
胧月心中一痛,挥退了身后跟随的宫人,轻轻关上了房门。
药房里弥漫着一股尘封的草药味,混杂着悲伤发酵的气息。
“温太医,”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放得极柔,
“皇额娘去得安详,您也要保重身体。您三天未进米水,这样下去……”
“带我,出宫。”
温实初打断了她,重复着同样的话。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胧月,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食盒,那是额娘当年为了试探他,亲手装过
“毒”
点心的盒子。
后来,它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信物。
胧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食盒。
她的心猛地一沉。
作为甄嬛的亲生女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实初与母亲之间那份超越世俗、深埋心底的情感。
那是一种被宫墙扭曲、被命运捉弄,却至死不渝的守护。
“温叔叔,”
胧月换了个称呼,这是她幼时私下对他的昵称,
“您知道,这不可能。您是太医院的掌院,是伺候过两朝君主的元老。皇阿玛刚刚登基,他……他不会放您走的。”
这不是托词,而是冰冷的事实。
新帝乾隆敬重温实初的医术,更需要他来镇住太医院,确保后宫与前朝皇室成员的安康。
更何况,温实初的存在,本身就是先帝时代的一个活的符号。
让他出宫?
这在政治上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温实初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向胧月,那里面翻涌着的是绝望。
“公主,这里……是囚笼。”
他声音嘶哑,
“我守了她一辈子,看着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后。如今她走了,这宫里,就只剩下她的影子。”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缕风,都在提醒我,她是如何在这囚笼里挣扎,又是如何失去所有。”
他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食盒的雕花,
“我累了。我不想再闻这宫里的药味,不想再看这宫里的红墙。我想出去,去一个……没有她的地方,或者,去一个全都是她的地方。”
胧月被他话语里的悲怆深深震撼。
她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请求,而是一个灵魂燃尽后的唯一遗愿。
母亲生前,他为了守护她,自请宫刑,断了尘根,将自己永远锁在这座牢笼里。
如今,守护的人不在了,这牢笼对他而言,只剩下无尽的折磨。
“可是,皇阿MA的脾性,您不是不知道。”
胧月眉头紧锁,
“他多疑,重权。您此刻请求出宫,他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您心怀怨怼?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想脱身而去?”
温实初惨然一笑,笑容比哭更难看。
“我一个废人,还能知道什么?还能怨怼什么?”
他举起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我连针都快拿不稳了。这样的我,留在宫里,只会成为一个废人。公主,念在……念在你额娘的份上,你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胧
她深知,答应此事,无异于与新帝的意志相抗衡。
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温实初,连自己和她远在蒙古的额驸,都可能被卷入一场无法预料的政治风波。
但看着温实初那双哀求的眼睛,她又如何能拒绝?
这是母亲在世时,最信任、最亏欠的人啊。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子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无形的网。
许久,胧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温叔叔,”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直接求,是死路一条。我们,得让他‘不得不’
放您走。”
02
胧月深知,与心思缜密、掌控欲极强的乾隆皇帝博弈,任何直接的请求都会被视为一种挑战。
她决定采用迂回的策略,先试探一下这位新帝的底线。
三日后,皇帝按例来给几位健在的太妃请安。
行至敬太妃宫中,胧月早已等候在此。
敬太妃是胧月的养母,母女感情甚笃。
见礼过后,胧月亲自为乾隆奉上一盏新茶,状似无意地提起:
“皇额娘仙逝,宫中老人都伤感不已。前几日见着太医院的温掌院,几日不见,竟苍老了许多,想是伤心太过。”
乾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胧月,神色平静:
“温实初是前朝的老人了,与母后相识多年,伤感也是人之常情。他的医术超群,朕还需他多多费心,照看好宫里诸位长辈的康健。”
这话语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老臣的体恤,又不动声色地强调了温实初
“不可或缺”
的价值。
胧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皇阿玛说的是。只是瞧着温太医那般模样,女儿心中不忍。想着他一生为皇家鞠躬尽瘁,如今已年过半百,又无家室子女,实在孤寂。女儿斗胆,不知可否恩准,让一些……年事已高、身体欠安的老人,告老还乡,也算全了皇阿MA您的一片仁心。”
她刻意将
“温实初”
这个具体的名字,模糊成
“年事已高的老人”
,试图将个人请求隐藏在普世的仁政建议之中。
然而,乾隆是何等人物。
他几乎在瞬间就洞察了胧月话语背后的真正意图。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整个殿内的气氛都随之一凝。
“皇姐心善,朕明白。”
乾隆的称呼从
“胧月”
变成了更显疏离的
“皇姐”
,这让胧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规矩就是规矩。宫里的人,进来时是什么身份,出去时也得按规矩办。温实初是太医院掌院,不是普通内侍。他的医术是国之瑰宝,朕的身边、太后和太妃们的身边,都离不开他。”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何况,母后刚刚仙逝,他这个与母后渊源最深的人,就急着要走。传出去,外人会如何揣测?是朕容不下先帝旧臣,还是他心中有鬼,不敢面对新朝?”
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了雷霆之威。
胧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连忙起身跪倒:
“皇阿玛息怒,女儿绝无此意!女儿只是……只是见温太医形容憔悴,出于一片恻隐之心,绝无揣度圣意、干预朝政之心!”
敬太妃见状,也赶忙打圆场:
“皇帝,胧月这孩子心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温太医的事,是她想左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乾隆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亲自扶起胧月,语气也恢复了温和:“皇姐快快请起,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温实初,必须留在宫里。这不仅是朕的意思,也是为了他好。在这宫墙之内,他是备受尊崇的温掌院;出了这宫墙,他一个无根之人,又能去哪里呢?”
看似体恤的话语,实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圣旨。
笼子的大门,被皇帝亲手焊死了。
离开敬太妃宫中,胧月的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终于彻底明白,想要通过正常的途径让温实初离开,已是绝无可能。
皇帝的疑心和控制欲,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他不仅需要温实初的医术,更需要用温实初这个
“活人桩”
,来钉死所有关于先帝、关于她额娘的流言蜚语。
当晚,胧月再次来到太医院那间偏僻的药房。
温实初依旧坐在原处,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胧月将白日里与皇帝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后,温实初长久地沉默着。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似乎也熄灭了。
“我早该料到……”
他喃喃自语,
“天家无情,帝王多疑。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动摇他皇权稳固的符号,哪怕那个符号,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
“温叔叔,您别灰心。”
胧月急切道,
“此路不通,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您方才的话提醒了我,皇阿玛不放您走,是因为您‘有用’
。那如果……您变得
‘没用’
了呢?”
温实初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瞬间明白了胧月的意思。
“你是说……”
“对。”
胧月目光坚定,压低了声音,“您是天下最好的大夫。有什么病,是您能得,而别人却治不好,也看不穿的?我们要让他觉得,留着您,非但无益,反而是一个累赘。我们要让他,主动打开这个笼子!”
这个计划大胆而疯狂,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但此刻,对于已经被逼入绝境的二人来说,这已是唯一的生路。
温实初看着胧月公主,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出落得有勇有谋,像极了她年轻时的额娘。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03
计划一旦确定,温实初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了。
那股死气沉沉的绝望被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所取代。
他不再枯坐,而是开始翻阅他穷尽一生所收藏的医学典籍。
他不是在寻找治病救人的方子,而是在寻找一种能将自己完美伪装成
“废人”
的病症。
这种病,必须满足几个苛刻的条件。
第一,它必须直击要害。
对于一个太医而言,最致命的打击莫过于双手。
一双无法稳定持针、无法精准切脉的手,就等于宣告了他职业生涯的终结。
第二,它必须难以诊断。
太医院人才济济,寻常病症瞒不过同行的眼睛。
他所选择的病,必须是那种症状明确,但病理却极为罕见、甚至在当时医书中都语焉不详的疑难杂症,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第三,它必须合乎情理。
一个年过半百、经历大悲、又自戕伤身的人,身体出现某种衰败性的隐疾,是完全说得通的。
这能最大程度地降低皇帝的疑心。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种病症的症状,必须是他能够通过自身对经络、气血的精妙控制来完美模拟的。
经过两天的筛选,温实初的目标锁定在了一种名为
“风颤”
的古老病症上。
在一部孤本残卷中,对此病有寥寥数语的记载:
“悲劳伤肝,肝风内动,发于四肢,指腕掣动,不能自持,状若风中之叶。”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病症。
病因是
“悲劳伤肝”
,与他为甄嬛之死过度哀伤的表象完美契合。
症状是手部无法控制的颤抖,精准打击了他作为医者的核心能力。
最重要的是,这种
“内风”
之症,根源在于气血经络的紊乱,而非脏器的实质性病变。
通过他独步天下的针灸和气血调理之术,他有把握能
“催发”
和
“控制”
这种症状。
他将计划详细告知了胧月。
胧月听得心惊肉跳,这无异于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战场,与整个太医院乃至皇帝进行一场豪赌。
“温叔叔,这……会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真正的损伤?”
她担忧地问。
温实初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放心,公主。我对人体经络的了解,胜过任何人。我会以银针封住几处关键穴位,引导气血逆行,造成肝风内动的假象。此法虽然凶险,但我有分寸,收放自如。只是在‘发病’之时,外人看来,会极为逼真。”
一切准备就绪。
这场精心策划的
“大病”
,即将拉开序幕。
时机很快到来。
半月后,新皇后偶感风寒,皇帝传召太医院掌院温实初前去请脉。
这是温实初
“病发”
的第一个舞台。
他提着药箱,步履如常,只是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
在皇后寝宫,当着皇帝、皇后以及一众宫人的面,他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皇后的皓腕。
起初,一切正常。
他双目微闭,凝神感受着脉象的跳动。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异变陡生。
他的右手,开始出现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
那颤抖起初不易察觉,但很快,幅度越来越大,从指尖蔓延至整个手腕,最后带动着他的半条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像是想要竭力稳住,但越是发力,抖动得越是厉害,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温太医?”
皇后最先察觉到异样,关切地问了一句。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温实初颤抖的手上。
乾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温实初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想把手缩回来,却因为剧烈的抖动,指尖在皇后脉枕边的硬木托盘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他
“啊”
地低呼一声,脸色煞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将抖得像风中落叶般的手藏进了袖中。
“臣……臣失仪,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他躬下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惊惶和虚弱。
乾隆盯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沉默不语。
一旁的太监总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温掌院,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旧疾复发?”
温实初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回答:
“无妨……许是近日太过劳累,有些气血不畅。老毛病了。”
他这句轻描淡写的
“老毛病”
,却像一颗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一个为皇后诊脉的太医,手竟然会抖成这样?
这要是开方子、抓药,甚至是针灸,出了半分差池,谁能担待得起?
乾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另一位副掌院接替了诊脉。
他看着温实初躬身退下时那略显僵硬和不稳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光芒。
这第一次
“发病”
,精准地将
“引信”
埋设在了皇帝的心中。
04
第一次
“表演”
的效果立竿见影。
温实初手抖的传闻,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后宫传开。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议论,但很快,就演变成了对太医院医疗能力的担忧。
温实初深谙人性,他知道,一次的
“失误”
只会被当成偶然。
他需要不断地、在关键人物面前,强化自己
“病入膏肓”
的形象。
第二次的机会,发生在一周后。
按例,太医院要为宫中新进的一批珍贵药材进行检验和分拣。
这项工作历来由掌院亲自监督,以防出错。
皇帝特意派了自己的心腹太监李玉前来
“探望”
并
“协助”
。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温实初心中明了,这是皇帝派来的眼睛。
药材库里,各种名贵药材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温实初穿着太医院的公服,站在一张长案前,指导着年轻的太医们辨认药材的品相和年份。
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平稳,条理清晰,尽显掌院的专业素养。
李玉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看不出任何异状。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日皇后宫中的一幕,是否真的只是意外。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医捧着一匣刚刚分拣好的东珠,呈给温实初过目。
这批东珠颗粒饱满,是预备给太后磨成珍珠粉,用以安神定悸的。
其价值连城,不容有失。
温实初伸出双手,准备接过匣子。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匣子的瞬间,他的右手再次开始了那熟悉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一次,比在皇后宫中更加剧烈。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左手急忙去按住颤抖的右手,但为时已晚。
他的右手猛地一扬,手背重重地撞在了小太医捧着的木匣底部。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整个木匣被向上掀飞,里面的数十颗圆润光洁的东珠,如同断了线的珠链,瞬间天女散花般地飞溅而出,叮叮当当地滚落了一地。
整个药材库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太医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吓得面无人色。
李玉的眼睛也瞬间睁大了,死死地盯着温实初那只依旧在袖中剧烈颤抖的手。
“我……我不是故意的……”
温实初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恼与慌乱,他俯下身,想要去捡拾地上的东珠,但他的手抖得根本无法捏起任何东西。
他越是着急,手抖得越厉害,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那副笨拙而无助的样子,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生不忍。
“温掌院!您别动!”
李玉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他,
“快,快传张副院过来!”
很快,太医院的副掌院张敬德匆匆赶到。
他看到这满地狼藉,以及温实初煞白如纸的脸色,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上前为温实初切脉,眉头紧锁,沉吟许久,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脉象弦而无力,时而急促,时而沉缓,是他行医数十年都未曾见过的怪脉。
“这……温掌院,您这病,恕下官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分明。”
张敬德一脸为难。
温实初喘息着,用还能控制的左手支撑着桌案,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老毛病了。肝……肝风内动,一旦急火攻心,或是劳累过度,就会发作。这手……就不听使唤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眼神中的痛苦和不甘,真实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李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命人仔细收拾好所有东珠,清点无误后,亲自护送回了养心殿,并将药材库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了乾隆。
书房内,乾隆听完李玉的描述,久久没有说话。
他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目光深沉。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绝非巧合。
他相信李玉的眼睛。
温实初那副样子,不似作伪。
一个将医术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太医,是绝不会用打翻珍贵药材这种方式来开玩笑的。
这意味着,他的手,真的出了问题。
一个手会发抖的太医,还能有什么用?
留他在掌院的位置上,只会出更大的乱子。
但皇帝的多疑本性,让他仍旧保留了最后一丝怀疑。
万一,这是苦肉计呢?
万一,这是他为了出宫,演的一出惊天大戏呢?
他必须亲自验证。
用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伪装的终极考验。
“传朕旨意。”
乾隆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三日后,命温实初为舒嫔行金针之术,调理其偏头痛之症。朕,要亲眼看着。”
李玉心中一凛。
舒嫔是皇帝新宠,让她来当这个
“试金石”
,可见皇帝的决心。
金针之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在皇帝的亲自监视下,温实初那双颤抖的手,将无所遁形。
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这场戏,即将迎来最高潮的对决。
05
舒嫔偏头痛之症,是宫中人尽皆知的顽疾。
此症发作时疼痛难忍,寻常汤药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唯有温实初的金针渡穴之术,能立竿见影,令其安然入睡。
乾隆选择此症作为考验,用心可谓狠辣。
若温实初推辞,便是心虚。
若他应下,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抖失误,轻则获罪,重则当场丧命。
若他竟能成功施针,则更能证明他之前的
“病发”
皆为伪装,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这俨然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消息传到太医院,所有人都为温实初捏了一把冷汗。
胧月公主更是心急如焚,连夜潜入药房。
“温叔叔,这是皇阿玛的陷阱!您万万不可答应!”
胧月的声音因焦急而颤抖,
“我们另想办法,哪怕……哪怕是装病不起,也比去冒这个险强!”
昏暗的油灯下,温实初的脸庞显得异常平静。
他正用还能控制的左手,缓缓擦拭着一套长短不一的金针。
那套针,曾是他的荣耀,如今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刃。
“公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抬起头,目光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一种棋手对弈的专注,
“这是皇帝给我的最后机会,也是我……给他准备的最后一场戏。这场戏,必须演完。”
“可是,您的手……”
“我的手会抖。”
温实初淡淡地说,
“但谁说,颤抖的手,就一定刺不准穴位呢?”
胧月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温实初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让她安心,并嘱咐她,无论三日后发生什么,都要保持镇定。
三日后,舒嫔寝宫。
宫内气氛肃杀,窗户大开,光线明亮。
乾隆端坐在一侧的主位上,面沉如水。
皇后、敬太妃等几位高位嫔妃也奉旨在座,名为探望,实为见证。
李玉则捧着一个托盘,侍立在皇帝身后,盘中放着数条洁白的丝巾,以备不时之需。
舒嫔斜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正值头痛发作。
温实初提着药箱,一步步走进殿内。
他的步伐比往常更慢,更沉,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巨大的气力。
他向皇帝和诸位主位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开始吧。”
乾隆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温实初打开药箱,取出那套金针。
他先是以烈酒消毒,然后,伸出了他的右手。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只手,在明亮的光线下,颤抖得比前两次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它已经不是
“抖”
,而是在
“颤”
,如同风暴中即将被折断的树枝,以一种毫无规律的频率剧烈地摆动着。
别说是捻起细如牛毛的金针,就连端一杯水,恐怕都会倾覆。
温实初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似乎在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去控制那只手,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准确地从针包里捏起最细的那根主针。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乾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温实初,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以温实初的叩头请罪而告终时,他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放弃了用右手去取针,而是用尚且稳定的左手,捏起了一根三寸长的金针,然后,将针尾,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剧烈颤抖的右手掌心。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
那只颤抖的右手,竟然就这么托着金针,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移向了舒嫔的头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金针的针尖,随着他手掌的剧烈颤抖,在舒嫔的太阳穴上方疯狂地晃动,根本无法瞄准穴位。
那晃动的针尖,仿佛随时都会失控,刺入舒嫔的眼睛或是脸颊。
舒嫔甚至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温实初!”
乾隆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你到底在做什么!”
温实初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只颤抖的手和那根金针之上。
就在乾隆即将下令制止他的瞬间,异变再生!
他颤抖的手腕,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一沉!
那根原本在疯狂晃动的金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借着手腕下沉的
“颤势”
,针尖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犹如一道金色的闪电,
“噗”
的一声轻响,精准无误地刺入了舒嫔的太阳穴!
分毫不差。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06
金针入穴,精准得如同鬼斧神工。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乾隆皇帝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前倾着身体,死死地盯着那根稳稳立在舒嫔穴位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的金针。
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怎么可能利用如此剧烈的颤抖,完成如此精妙的入针?
这完全违背了他对医学、乃至对物理常识的认知。
温实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的脸色比舒嫔还要苍白。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但他没有停下。
他再次用左手取针,放置在颤抖的右手上,重复着刚才那神乎其技的操作。
第二针,百会穴。
第三针,风池穴。
每一针,都是在右手剧烈到近乎癫狂的颤抖中,借着某个瞬间的
“势”
,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地精准刺入。
那已经不是施针,而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表演,一场在刀尖上舞蹈的绝技。
当最后一根金针落下,温实初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李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乾隆一个眼神制止了。
榻上,舒嫔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原本痛苦的呻吟也停止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竟已安然入睡,呼吸平稳。
成功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一种最不可能的方式,完成了这个最不可能的任务。
“你……”
乾隆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重新坐下,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温实初,
“你这是什么针法?”
温实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疲惫。
他用左手撑着地,勉强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地回答:
“回皇上……这并非针法,而是……一种以病治病、以拙为巧的无奈之举。”
他抬起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眼中满是悲凉:
“臣的这只手,经脉已损,气血逆行,肝风积郁,药石罔效。这‘风颤’
之症,已入骨髓。臣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为人施针。”
“但臣日夜思索,查遍古籍,终于在一本残卷上看到一句话:‘势可借,不可控’
。”
他缓缓道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臣想,既然这颤抖之势无法控制,何不顺势而为?臣耗费数月,摸索这颤抖的规律,在每一次剧烈抖动的间隙,总有一瞬间的停滞与转向。臣要做的,就是抓住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将全身的精气神,借着这股‘颤势’,将针送出。”
“此法名为‘以颤渡穴’
,看似精妙,实则是以耗损心神血气为代价。每一次施针,都如在悬崖上走一遭,对身体的损伤极大。今日为舒嫔娘娘施针,已是……臣的极限了。”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
“砰”
的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那只右手在地上无力地抽搐着,像是完成了最后使命的祭品。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它不仅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能在手抖的情况下施针,更将这种
“神技”
升华为一种悲壮的、以生命为代价的绝唱。
他不是在炫技,而是在燃烧自己,完成作为一名医者最后的职责。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乾隆心中最后一丝怀疑。
一个能将自己的绝症,研究到如此地步,甚至化为一种悲壮
“绝技”
的人,怎么可能是在伪装?
如果这是演戏,那这背后的心智、毅力和对自己身体的摧残,已经远远超出了
“为了出宫”
这个目的所能解释的范畴。
乾隆看着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温实初,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动容,甚至是一丝敬畏。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最后,他对着李玉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传太医……好生照看温掌院。将他……送回他自己的住处。”
他没有说
“治”
,而是说
“照看”
。
这意味着,在他心里,已经接受了温实-初
“无药可救”
的事实。
这场终极考验,温实初不仅通过了,还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07
温实初被
“好生照看”
地送回了太医院。
他没有被治罪,也没有受到任何嘉奖,只是被安静地搁置了起来。
皇帝的这一举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温实初,这个曾经的医学权威,如今成了一个易碎的、值得同情的
“古董”
。
他被免去了掌院的职务,由副掌院张敬德暂代。
每日除了有小太医按时送来汤药和饭食,再也无人前来打扰。
那间偏僻的药房,真正成了一处与世隔绝的
“病房”
。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胧月和温实初预想的那样,立刻迎来皇帝的恩旨。
乾隆虽然相信了温实初的病情,但放他出宫,依旧是一件需要权衡利弊的政治决策。
一个
“废掉”
的传奇,该如何处置,才能最大化地体现皇恩浩荡,又不留任何后患?
乾隆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推力出现了。
这个人,是新任的皇太后,曾经的娴妃,乌拉那拉氏。
甄嬛在世时,作为太后,是后宫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如今她仙逝,新太后虽然名分已定,但其威望和影响力,远不及甄嬛的十分之一。
宫中的老人,言谈举止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对
“寿康宫那位”
的怀念。
这让新太后心中颇为不快。
温实初的存在,对她而言,尤其刺眼。
他不仅是甄嬛时代的象征,更是甄嬛
“医术通神”
这一传奇光环的直接缔造者。
只要温实初还在宫里,哪怕他已经是个废人,他本身就是一个活的纪念碑,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甄嬛曾经拥有过怎样的权势与忠诚。
新太后想要建立自己的时代,就必须抹去旧时代的痕迹。
一日,她
“偶然”
听闻了温实初金针渡穴之事,特意将乾隆召到自己的宫中。
“皇帝,我听说,温太医如今病得连针都拿不稳了?”
太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回母后,确有此事。他患了风颤之症,已无法再行医。”
乾隆恭敬地回答。
太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
“真是可惜了。想当初,他也是宫里的顶梁柱,连先帝和圣母皇太后都对他信赖有加。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真是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一个无法行医的太医,还留在太医院,占着掌院的名分,恐怕也难以服众吧?这张敬德虽医术不及他,但胜在稳妥。总让一个病人担着虚名,对温太-医自己,也是一种煎熬。”
乾隆听出了太后话里的意思,附和道:
“母后说的是。朕已经免去了他的掌院之职,让他安心静养。”
“静养?”
太后微微一笑,“这宫里,哪是真正能静养的地方?他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家寡人,病成这样,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亲人都没有。咱们皇家虽然能给他最好的药,但终究给不了他亲情的慰藉。”
她抬眼看着乾隆,意有所指地说道:“哀家觉得,皇上您的仁德,不应只体现在给予他荣华富贵上。有时候,成全,才是最大的恩典。让他告老还乡,回到他自己的故里,落叶归根。这不仅能让天下人看到我朝的仁慈宽厚,也能让温太医自己,得到真正的安宁。总好过在这宫里,作为一个废人,看着新人换旧人,触景伤情啊。”
太后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
她巧妙地将
“赶走旧时代符号”
的私心,包装成了
“为君王树立仁德形象”
的政治考量。
这番话,正好说到了乾隆的心坎里。
他原本就在犹豫,不知该如何处置温实初。
太后的建议,为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放温实初出宫,可以彰显自己的
“仁君”
形象,体现对旧臣的体恤。
同时,一个
“病重还乡”
的废人,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彻底杜绝了后患。
这笔政治账,怎么算都划算。
“母后所言极是,是儿子想得不周到了。”
乾隆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朕会即刻拟旨,全了温实初落叶归根的心愿。”
一枚关键的棋子,在温实初和胧月都未曾料到的地方,被轻轻推动了。
后宫的权力更迭,阴差阳错地,成了他们逃离计划的最后一道东风。
08
得到了太后的
“点拨”
,乾隆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但他依然需要一个正式的、符合流程的契机,来颁布这道恩旨。
这个契机,胧月公主立刻就送了上来。
从安插在太后宫中的眼线那里得知了消息,胧月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她不再进行任何私下的活动,而是换上了一品公主的朝服,备好正式的奏本,前往养心殿,公开觐见。
这一次,她的身份不再是皇帝关爱的姐姐,而是一位为皇家旧臣请命的、拥有外戚身份的固伦和硕公主。
养心殿内,乾隆看着跪在下方的胧月,以及她呈上的奏本,心中了然。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道:
“皇姐今日如此郑重,所为何事?”
胧月叩首,朗声道:
“臣妹为皇家旧臣、前太医院掌院温实初,向皇阿玛请旨。”
“哦?说来听听。”
乾隆不动声色。
“温太医为国效力数十载,医治君上,功在社稷。如今他身染沉疴,双手已废,无法再为皇家效力。臣妹听闻,温太医祖籍江南,自入宫后再未归家。如今他病体沉重,形单影只,唯一的念想便是落叶归根。”
胧月抬起头,目光诚挚而恳切:“臣妹斗胆,恳请皇阿玛体恤老臣,降下浩荡皇恩,准许温实初告老还乡,回乡颐养天年。如此,不仅能全了温太医最后的心愿,更能向天下彰显皇阿玛您的仁德宽厚,令四海臣民无不感念。”
这番话,与昨日太后所言,几乎如出一辙,但由胧月这位与温实初“关系匪
近”的公主说出,更显得合情合理,充满了人情味。
乾隆听完,沉默片刻,缓缓打开了那份奏本。
奏本上的言辞更加恳切,甚至提及,若皇上恩准,她和她的蒙古额驸,愿意为温实初提供出宫后的一切用度,绝不给朝廷增添半分麻烦。
这已经不是请求,而是一场交易了。
胧月不仅给了皇帝一个施恩的理由,还主动承担了所有的
“善后”
责任。
更深层的,她是在用自己和背后蒙古部落的稳定,来为温实初的自由做一个隐性的担保。
乾隆合上奏本,长叹一声:
“皇姐有心了。温实初是两朝元老,朕,又何尝忍心看他在这宫中孤独终老。”
他走下御阶,亲自扶起胧月,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朕准了。就依你所奏,让温实初……回家吧。”
“臣妹,谢皇阿玛隆恩!”
胧月再次叩首,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哽咽。
为了这简单的一句话,他们付出了太多。
“不过,”
乾隆话锋一转,“他毕竟身份特殊。出宫之事,不宜张扬。朕会下一道密旨,交由内务府办理。对外,只宣称温太医奉旨往某地寻访药材,无限期休养。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臣妹明白!”
胧月立刻点头。
这是帝王最后的掌控。
他既要放人,又要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牢牢控制住关于此事的官方叙事。
一个
“奉旨寻药”
的名头,彻底掩盖了
“被恩准出宫”
的真相,也断绝了任何可能的流言蜚语。
当天下午,一道密旨悄然送到了内务府。
同时,另一道旨意送到了太医院,正式任命张敬德为太医院掌院。
权力交替的齿轮,无声而迅速地转动着。
当胧月将这个消息带给温实初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败的槐树。
听完胧月的话,他没有任何狂喜,也没有任何激动,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许久,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轻声说了一句:
“天,要亮了。”
他那只一直微微颤抖的右手,在说出这句话后,似乎,抖动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09
出宫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没有仪仗,没有欢送,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
一切都在内务府的安排下,安静地进行。
温实初开始收拾他在这宫里几十年的行囊。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真正要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那些皇帝赏赐的金银玉器,他分毫未动。
那些珍贵的医学典籍,他全数留给了太医院的后辈。
那些代表着他掌院身份的官服和腰牌,他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桌案上。
他在这座宫殿里生活了半辈子,到头来,仿佛只是一个暂住的过客。
最后,他所有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以及那个他始终抱在怀里的紫檀木食盒。
包裹里,是一套换洗的青布长衫,朴素得像个乡野郎中。
而那个食盒里,只放着一样东西——一支成色并不算顶级的珊瑚手串。
那是很多年前,甄嬛刚入宫时,他送给她的生辰贺礼。
后来几经辗转,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这支手串,便是他与她之间,所有青春与爱恋的唯一见证。
出宫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紫禁城的角楼,让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显得格外压抑。
一个管事太监领着两个小内侍,推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停在了太医院的后门。
这是皇帝特许的
“恩典”
,让他不必从正门离开,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繁文缛节。
温实初换上了一身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
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太医院掌院,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几十年的药房,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药柜、桌案上一一扫过,没有留恋,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抱着食盒,走出了房门。
张敬德,这位新任的掌院,带着几位老太医,站在院子里为他送行。
“温兄,一路……保重。”
张敬德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温实初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与这些人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他没有上那辆内务府准备的小车,而是对管事太监说:
“公公,多谢美意。这宫里的路,我想自己走出去。”
管事太监愣了一下,但看着温实初那不容置喙的眼神,还是挥了挥手,让小车跟在了后面。
于是,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一个布衣老人,抱着一个旧食盒,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他的身后,一辆小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为他送葬的行列。
他走过御花园,那些曾经与她一同赏过的花,如今开得更加艳丽。
他走过长长的宫巷,那里的每一块青石板,似乎都还残留着她当年的足迹。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几十年的岁月。
这条路,他曾无数次地走过,为了给她请脉,为了给她送药,为了在危难中奔向她。
每一次,都步履匆匆,心怀挂牵。
而这一次,他是为了离开。
终于,他走到了神武门的门口。
高大的门洞,像一个巨兽的嘴巴,外面,是喧嚣的、自由的红尘世界;里面,是寂静的、埋葬了无数青春与梦想的黄金牢笼。
他站在这道门的分界线上,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仰起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
“神武门”
三个大字。
那一刻,风吹过,扬起他斑白的鬓发。
他那只一直颤抖的右手,在穿过门洞,沐浴到宫外阳光的瞬间,忽然,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地,走出了那道门。
半生的禁锢,一世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解开。
10
神武门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与宫内的死寂相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温实初站在门外不远处,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几十年的宫廷生涯,让他几乎忘了这市井的鲜活气息是什么味道。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不远的柳树下。
车帘掀开,胧月公主一身寻常富家女子的装扮,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的身后,没有跟着任何宫人。
“温叔叔。”
她走到他面前,轻声呼唤。
温实初看着她,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那笑容虽然带着疲惫,却无比释然。
“公主。”
“我来送您。”
胧月指了指马车,
“车已经备好了,会一直送您到江南。那里的一切,我都已经打点妥当,您安心住下即可。”
温实初摇了摇头,将怀中抱了一路的紫檀木食盒,递给了胧月。
“公主,这个,请您代为保管吧。”
胧月一愣,不解地接过。
她打开食盒,看到了里面那支静静躺着的珊瑚手串。
“这……这是额娘最喜欢的……您不带走吗?”
“不了。”
温实初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悠远而宁静,“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比带在身上更重。我守了它半辈子,也该放下了。它属于这座宫殿,属于你额娘的过去。而我,想去找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他看着胧月,郑重地说道:
“公主,不必送我去江南了。我也不回什么祖籍故里。”
“那您要去哪?”
胧月急了。
“去一个……需要大夫的地方。”
温实初笑了笑,
“天下之大,总有那么个小镇,缺一个会看病、会抓药的郎中。我不姓温,也不叫实初。我只是一个大夫,仅此而已。”
胧月瞬间明白了。
他要彻底告别过去,告别
“温实初”
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沉重。
他不是去颐养天年,而是去开始一段新生。
“最后,请允许我以一个大夫的身份,给公主最后一个建议。”
温实初的目光变得专业而温和,“公主您常有心悸之症,虽有调理,但根源在于思虑过甚。往后,遇事当放宽心,每晚睡前,可用酸枣仁、茯神、远志三味药材,煎水代茶。久服,可安神定志,保您安康。”
这是他作为
“温实初”
,对她最后的守护。
胧月眼圈一红,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万福大礼:
“胧月,谢过温叔叔。此生大恩,永世不忘。”
温实初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转身,逆着人流,向着那片最繁华、最喧闹的市井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佝偻,不再沉重。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
胧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汇入芸芸众生,最终消失不见,再也无法分辨。
她知道,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太医温实初。
只有一个不知名的郎中,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用他余生的医术,去温暖那些需要他的人。
他守护了甄嬛一生,最终,选择将这份未能说出口的爱,化作了对苍生的悲悯。
这或许,是他对那份感情,最高贵的升华。
胧月紧紧地抱着那个食盒,转身望向身后那高大巍峨的宫墙。
她仿佛看到,年轻时的额娘和温润如玉的青年,在杏花微雨中,隔着命运的宫墙,遥遥相望。
如今,杏花落尽,故人远去。
只有这红墙金瓦,依旧沉默地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爱恨与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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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聊点电视剧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