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甄嬛至死不晓,皇上的生母,才是她恨了一辈子的仇人!太后以一生作戏,瞒过了全天下
大周,景泰七十三年,冬。
紫禁城已连落了三日的大雪,将角楼上翘起的吻兽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寿康宫内,新晋的圣母皇太后甄妤,遣散了所有宫人。她独自一人,立在先太后乌雅氏的寝殿中。殿内燃着上好的金丝楠木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沁入骨髓的寒。她的指尖抚过一尊紫檀木雕的送子观音像,那观音的眉眼,与先太后竟有七分相似。这偌大的皇宫,她已是唯一的胜者。可她赢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总觉得心底空了一块。那块空洞,始于她第一个孩子的离去,缠绕了她一生。她恨,恨那个从未见过面,却如同梦魇般的女人——纯元皇后。可就在今日,她于这观音像的底座暗格里,发现了一只小小的、尘封的黄花梨木匣。打开它,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01
“娘娘,您瞧,这可是内务府新制的‘并蒂海棠’赤金步摇,正衬您今日这身石青色的宫装。”贴身宫女流朱手捧着一支精巧至极的头面,眉眼间满是喜色。
甄妤坐在妆镜前,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清丽,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入宫闱,一心只盼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怀梦少女了。这深宫,是一座用胭脂、黄金与白骨砌成的华美牢笼。
她并未伸手去接那步摇,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这些虚华之物,都收起来吧。如今,本宫只盼着腹中的孩儿,能平安康泰。”
这是她入宫第三载,承宠一年,终于得来的第一个孩子。皇帝玄凌对她爱若珍宝,几乎是椒房专宠。这腹中的龙裔,更是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皇后的嫉恨,华妃的跋扈,都如芒刺在背。但她不怕,她有君王的爱,有腹中的依仗。
流朱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步摇收回妆匣,轻声道:“娘娘说的是。太医嘱咐了,您需得静养,不宜多思多虑。”
甄妤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让她冰冷的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这是她的希望,是她在这宫里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去,将前几日皇上赏的那匹蜀锦拿出来,本宫要亲自为孩儿做一身贴身的小衣。”
“哎,奴婢这就去。”
看着流朱轻快离去的背影,甄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之中。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孩儿的名字,若是皇子,便盼他如松柏般坚毅;若是公主,便愿她似朝露般纯澈。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三日后,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她居住的碎玉轩,突然闯入了一队神色肃杀的内侍。为首的,是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江福海。
江福海那张素来堆着谄媚笑容的脸,此刻却冷得像冰。他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雨声:“熹贵人,奉皇后娘命,请您即刻移步景仁宫。有些事,需要您亲自去分说分说。”
甄妤的心猛地一沉。她扶着桌沿,稳住心神:“江总管,本宫身怀龙裔,不便走动。皇后娘娘有何事,不妨就在此处说。”
江福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贵人,这事,您怕是不能不去。事关重大,关乎……皇家血脉。”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甄妤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知道,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这不是寻常的争风吃醋,这是要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流朱的手,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殿檐流下,汇成一道道水幕,将前路遮得迷离不清。她知道,这一去,碎玉轩的安宁,怕是再也回不来了。而她腹中的孩子,正面临着来到这世上之前的第一场,也是最凶险的一场劫难。
02
景仁宫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于凤座之上,一身明黄色的正宫朝服,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不可侵犯的威仪。她的下手边,坐着协理六宫的华妃年氏,一身耀眼的赤色宫装,凤眼微挑,唇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甄妤进来时,殿内已跪了一地的人,皆是她碎玉轩的宫人。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甄妤敛衽行礼,腹部的坠胀感让她动作有些迟缓。
皇后并未叫起,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问:“熹贵人,你可知罪?”
这开门见山的一问,让甄妤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她挺直了背脊,朗声道:“臣妾不知所犯何罪,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好一个不知所罪!”皇后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殿内众人皆是一颤。“江福海,把东西拿上来,让熹贵人好好瞧瞧!”
江福海应声而出,手中托盘上,用明黄色的锦缎盖着一样物事。他走到甄妤面前,猛地将锦缎掀开。
托盘上,赫然是一只制作粗劣的布偶,上面用朱砂写着皇帝玄凌的生辰八字,布偶的心口处,还插着一根乌黑的钢针。
甄妤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物,是从你碎玉轩后院的海棠树下挖出来的。”皇后的声音冰冷如刀,“熹贵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君上,乃是灭族的大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冤枉!”甄妤脱口而出,“臣妾对皇上一心一意,敬爱有加,怎会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此物绝非臣妾所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华妃嗤笑一声,开了口,声音娇媚却带着毒:“妹妹这话说的,这东西是从你的地界儿挖出来的,不是你是谁?难不成,还是本宫派人埋的?”
甄妤猛地抬头看向华手,眼中射出冷光。这宫里,最恨她受宠的,除了皇后,便是华妃。此事,十有八九与她脱不了干系。
可她没有证据。
“皇后娘娘明鉴!”甄妤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地面,“臣妾身怀龙裔,便是为了腹中孩儿,也断不敢行此险招。求娘娘彻查此事,还臣妾一个清白!”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又被一片冰冷覆盖。“清白?人赃并获,你要本宫如何还你清白?”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压迫,“本宫念你怀有身孕,暂且不将你打入冷宫。即日起,禁足于碎玉轩,没有本宫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本宫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这看似宽容的处置,实则是最狠毒的一招。禁足,意味着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尤其是与皇帝的联系。在这深宫之中,一旦失了君王的庇护,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甄妤被人“请”回碎玉轩时,腿脚都有些发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既然布下了这个局,就绝不会轻易收手。
当夜,碎玉轩上下被彻底清查,她身边得力的太监小允子,被冠以“行巫蛊之术”的罪名,当场被乱棍打死。鲜血染红了碎玉轩的青石板路,那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后的泥土气息,让甄妤几欲作呕。
她眼睁睁看着小允子被拖走,却无能为力。流朱和浣碧跪在她脚边,哭得泣不成声。
甄妤扶着门框,腹中传来一阵阵绞痛。她知道,对方的目的,是她,更是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流朱……”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去……去养心殿求见皇上……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皇上……”
然而,流朱还未踏出碎玉轩的门槛,就被守门的侍卫拦了回来。侍卫面无表情地传达了皇后的懿旨:熹贵人需静心安胎,任何人不得出入。
通往外界的最后一道门,被彻底关上了。
甄妤瘫坐在地上,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也敲打在她那颗一点点冷下去的心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0.3
禁足的日子,度日如年。
碎玉轩仿佛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消息一丝一毫也传不进来。每日送来的膳食,从最初的四菜一汤,渐渐变成了两菜一汤,最后只剩下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寡淡的咸菜。宫里的奴才,最是会捧高踩低。甄妤失势,他们便也懒得再费心伺候。
甄妤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担心腹中的孩子。她强迫自己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只为给孩子多一丝养分。
流朱和浣碧想尽了办法,或是用银簪子试毒,或是亲自先尝一口,生怕有人在饭菜里动手脚。可即便如此,防不胜防。
第七日,甄妤开始见红。
太医被“请”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来的,只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太医,诊脉时手都在发抖,最后只留下一个“忧思过甚,胎气不稳”的诊断,开了些不痛不痒的安胎药,便匆匆离去。
甄妤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她知道,这不是忧思过甚那么简单。她每日闻着的熏香,怕是被人动了手脚。那香气初闻与往日无异,但细细品来,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味。
麝香,乃是孕妇大忌。
是谁?是皇后,还是华妃?亦或是……她们联手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腹部传来的剧痛拽了回去。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她不能倒下,为了孩子,她必须撑住。
“水……流朱……水……”她虚弱地喊着。
流朱端着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她哭着说:“娘娘,皇上……皇上为什么还不来?他难道就信了皇后的话,不要您和小皇子了吗?”
是啊,玄凌为什么不来?
甄妤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曾以为,自己是不同的。玄凌看她的眼神,那份专注与深情,不似作伪。他说,她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放在心尖上,早早逝去的故人——纯元皇后。
“菀菀类卿”,这四个字,曾是她无上的荣宠,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她只是一个替身吗?
当她不再“纯”,不再“善”,被扣上了巫蛊的罪名,他便也收回了所有的爱怜?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雍容的身影,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是太后,乌雅氏。
太后是先帝的德妃,并非玄凌的生母。玄凌的生母是先帝的孝敬宪皇后,难产而亡。太后抚养玄凌长大,母子二人虽非亲生,但关系一向亲厚。在后宫之中,太后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是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甄妤挣扎着要行礼。
“躺着吧。”太后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甄妤苍白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立刻端上一个食盒。太后亲自打开,里面是一盅尚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哀家宫里小厨房熬的,干净。趁热喝了吧。”
甄妤看着那盅燕窝,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在这冰冷绝望的时刻,太后的这点垂怜,成了她唯一的暖意。
“谢……太后……”
太后看着她喝下燕窝,才缓缓开口:“皇帝被朝堂上的事绊住了脚,一时分不出神来。后宫这点子腌臜事,哀家替他来看一看。”她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甄妤的脸,又扫过那燃着的熏香。“这宫里的香,最是害人。有时候,害人的不是香本身,而是用香的人心。”
甄妤心中一动,抓住了太后话里的深意。
“皇后是六宫之主,行事自有她的章法。华妃的哥哥是抚远大将军,功高盖主,皇帝也要忌惮三分。”太后的话,点到即止,却将后宫的权力格局剖析得一清二楚。“你如今的困境,不在于那布偶是真是假,而在于,你的存在,碍了太多人的眼。”
甄妤明白了。这是一场权力的绞杀,而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只是这场绞杀中,最弱小也最碍眼的牺牲品。
“哀家能做的,也只是保你一时。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在这宫里,君王的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能靠的,只有你自己。还有……你身后站着的人。”
说完,太后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静寂。
甄妤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着太后的话。“你身后站着的人”……她身后,除了一个远在京外的父亲,还有谁?
不,太后指的不是这个。
她忽然想起,玄凌曾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呢喃,说她的眉眼,她的才情,甚至她吹箫的样子,都像极了故去的纯元皇后。
纯元皇后,是皇后的亲姐姐。
一个巨大的,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与那位从未谋面,却早已成为传奇的纯元皇后有关?
04
太后的到来,像是在密不透风的铁屋里,撬开了一丝缝隙。
碎玉轩的膳食恢复了正常,每日甚至还有太后宫里赏下的补品。那个面生的年轻太医也被换掉,来的是经验老到的章太医。章太医为甄妤重新诊脉后,换了方子,又命人将殿内的熏香全部撤换成了有安神效果的淡雅花露。
甄妤的身体状况,在精心调理下,渐渐稳定下来。
但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悬得更高。
太后的庇护是有限的,皇后与华妃的敌意却是无限的。她就像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开始拼命回忆与玄凌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那些温情脉脉的过往中,找出一条生路。
“菀菀类卿”。
这四个字,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她像纯元皇后,所以玄凌爱她。也因为她像纯元皇后,所以皇后乌拉那拉氏恨她。姐姐的影子,成了丈夫心中不可替代的白月光,这对任何一个正妻而言,都是莫大的羞辱。
所以,皇后要除掉她。
那么,巫蛊案的真相,便渐渐清晰起来。华妃或许参与其中,但真正的主谋,一定是皇后。
可是,证据呢?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在君王面前,猜测是最无力的辩驳。
甄妤抚摸着自己日益隆起的小腹,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活下去,要让她的孩子平安降生。若想自救,她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破局的关键,还在“纯元皇后”这四个字上。
她开始旁敲侧击地向身边伺候的老人打听关于纯元皇后的事。那些宫人口中的纯元皇后,完美得不像一个凡人。她仁善、多才、美丽、温柔,是玄凌一生挚爱。她与玄凌青梅竹马,是先帝亲指的嫡福晋。唯一的遗憾,便是红颜薄命,在生第一个孩子时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听得越多,甄妤的心就越冷。
她越是了解纯元,就越是明白玄凌对她的宠爱里,掺杂了多少“替身”的成分。
而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纯元皇后死得蹊跷。难产而亡,一尸两命。这与她如今的处境,何其相似!
历史,难道会重演吗?
不。她绝不认命。
她让浣碧想办法,偷偷联系上了宫外自己的父亲甄远道。她没有求救,只是在信中隐晦地提及,自己近日常常梦到纯元皇后,想寻一些纯元皇后生前喜爱的诗集来读,以慰圣心。
她知道,父亲是个聪明人,会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她要的不是诗集,而是关于纯元皇后的一切,那些被掩盖在“完美”之下的,真实的过往。
日子在平静的压抑中一天天过去。
离她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
皇后没有再出招,华妃也安分了许多。碎玉轩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但甄妤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们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这个时机,很可能就是她生产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会是身心最脆弱的时候。
就在她临盆前十日,父亲的回信,终于辗转送到了她的手上。信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没有诗句,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迹已有些模糊,看得出是多年前的笔墨。
那行字是: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
甄妤看着这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是纯元皇后写给玄凌的最后一句诗。是她临终前,留下的绝笔。
而这首诗,甄妤认得。这是她初遇玄凌时,玄凌考校她的那首《惊鸿舞》的配词!当时,她只道是寻常诗词,如今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宿命的谶语。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父亲在信中说,这张纸条,是从一位当年伺候过纯元皇后的老宫女手中得来的。那位老宫女说,纯元皇后临终前,死死攥着这张纸,嘴里反复念叨的,不是皇上,而是两个字。
“换了……都换了……”
什么换了?
甄妤的大脑飞速运转。朱弦断,明镜缺……这难道仅仅是指生离死别吗?
不。
一个更大胆,更接近真相的猜测,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如果,纯元皇后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那么,凶手是谁?是当时身为侧福晋的妹妹,如今的皇后乌拉那拉氏吗?
动机是嫉妒?
不,或许……不止于此。
那句“换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甄妤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纸条上。她忽然发现,在纸条的背面,用极淡的墨迹,似乎还写着什么。她将纸条对着烛火,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
终于,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字。
一个让她如坠冰窟的字。
“德”。
05
“德”。
德妃。当今的太后,乌雅氏。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甄妤的脑中轰然炸响。她手中的纸条,瞬间变得重若千斤。
为什么纯元皇后的绝笔信背面,会出现一个“德”字?
是巧合?还是……指控?
甄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纯元皇后死于难产,临终前念叨着“换了”,绝笔信背面藏着一个“德”字。而自己,因为酷似纯元皇后而得宠,如今也面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困局。
在这场困局中,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恰恰是这位德妃出身的太后。
太后是好人吗?
她送来的燕窝,她提点的言语,都像是在帮助她。可如果纯元皇后的死与她有关,那么她如今的“善意”,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局中局。
甄妤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中,网的每一个节点,都牵动着生死。这张网,从十几年前纯元皇后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编织。
皇后乌拉那拉氏是明面上的敌人,她的动机清晰可见——嫉妒,争宠,巩固后位。
那么太后呢?如果她也是敌人,她的动机又是什么?
玄凌并非她亲生。她抚养玄凌,扶持他登基,安安稳稳地做着她的太后。她与纯元皇后,与自己,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用两条人命(甚至更多)来作为代价?
除非……
除非有一个秘密,一个比后宫争宠、比帝王爱恋更重要,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而纯元皇后,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秘密。
“换了……都换了……”
到底是什么被换了?
甄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尊送子观音像。太后寝殿里也有一尊一模一样的。她曾听宫人说起,太后潜心礼佛,尤爱拜观音。
这其中,是否也藏着什么线索?
她不敢再想下去。真相的面纱之下,隐藏的可能是让她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揭开这一切。
她将那张纸条,小心地收进一个香囊,贴身藏好。
临盆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一天,天色阴沉,乌云压顶。碎玉轩内外,站满了皇后派来“照应”的宫人。美其名曰帮忙,实则监视。
甄妤躺在产床上,汗水湿透了衣衫,阵痛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要将她撕裂。稳婆在一旁焦急地喊着:“贵人,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
可她却感到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章太医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却被皇后的人拦着,不许他靠近内室。
混乱中,甄妤看到流朱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眼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决绝。她知道,这碗参汤里,一定有问题。
“娘娘,喝了它,就有力气了。”流朱的声音在颤抖。
甄妤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她明白了,这是皇后最后的杀招。一碗催命的参汤,足以让她血崩而亡,造成难产的假象。
与纯元皇后,一模一样的死法。
她该怎么办?喝,是死。不喝,她已经没有力气,孩子和她,都撑不下去了。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太后娘娘驾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她甚至没有看皇后一眼,径直走到产床前,目光扫过那碗参汤,冷冷地开口。
“把这碗汤,倒了。”
然后,她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端出另一碗汤,亲自递到甄妤嘴边。
“喝了它。哀家在这里,看谁敢放肆。”
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震慑了全场。
甄妤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慈和,却气场强大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她再一次,救了她。
可那个“德”字,又该如何解释?她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甄妤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她张开嘴,将那碗汤喝了下去。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她感到力气正在一点点恢复。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孩子,出生了。
是个公主。
甄妤流着泪笑了。她赢了。她和她的孩子,都从鬼门关闯了过来。
然而,当她精疲力尽地倒回床上,目光无意中瞥见太后转身时,一个细节,让她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用来擦拭嘴角的帕子上,绣的不是代表她身份的凤鸟,也不是礼佛之人常用的莲花。
而是一朵,小小的,几不可见的——
海棠花。
碎玉轩后院,埋着巫蛊娃娃的那棵树,就是海棠树。
甄妤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缠住了她的咽喉。从巫蛊案,到纯元皇后的死,再到太后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一个可怕的念头,挣扎着要破土而出。她不敢相信,却又无法抑制地去想。
岁月流转,她斗倒了皇后,熬死了皇帝,终于成了这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她以为自己洞悉了所有的阴谋,可当她站在先太后的寝殿,打开那个尘封的黄花梨木匣时,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件早已泛黄的、属于婴儿的贴身小衣。小衣的里衬上,用血指写着两个字:玄凌。
而在小衣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的开头,那熟悉的、属于先太后的笔迹,让她瞬间血液冻结,如坠万丈冰窟。
那上面写着:“吾儿玄凌,亲启……”
06
“吾儿玄凌,亲启……”
五个字,如五道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甄妤的眼中,刺入她的心脉。她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封信纸薄如蝉翼,此刻却重如泰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先太后乌雅氏,竟是皇帝玄凌的亲生母亲!
这个认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甄妤记忆的天空,将她过去几十年来所建立的一切认知,都击得粉碎。玄凌的生母,不是早逝的孝敬宪皇后吗?史书上,宗卷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人不知?
这怎么可能?
她扶着桌沿,强迫自己站稳,颤抖着将信纸展开。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变形,如同一个挣扎的鬼魅。
信中的字迹,依旧是那般平和端庄,一如先太后给世人的印象。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内容,却掀起了一场惊天骇浪。
“玄凌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额娘或已不在人世。有些背负了一生的秘密,也该让你知晓了。额娘本是潜邸的一名奉茶宫女,侥幸得先帝垂青,珠胎暗结。然额娘出身微贱,不足以做你这位天潢贵胄的生母。为了你的前程,为了乌雅氏一族的荣耀,额娘与当时的嫡福晋,后来的孝敬宪皇后,做了一场交易。”
“她多年无子,地位岌岌可危。额娘将你‘过继’于她名下,对外宣称你是她所生。她借你巩固地位,额娘则借她的身份,给了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这便是‘换了’的第一个秘密——你,换了一位母亲。”
甄妤倒吸一口凉气。纯元皇后临终前念叨的“换了”,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她知道了这个足以颠覆皇室血统的惊天秘密!
她继续往下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神经。
“孝敬宪皇后生性懦弱,本是最好的人选。可千不该万不该,先帝又迎娶了乌拉那拉家的二女儿,纯元。她太美,太有才华,也太得圣心。她的家族,在朝中权势滔天。她的存在,对你,对额娘,都是巨大的威胁。额娘夜夜不能安寝,生怕有一日,她会生下嫡子,夺走你的一切。更怕的是,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她必须死。”
信纸上的字迹到这里,似乎微微加重了力道,透出一种冰冷的决绝。
“额娘略施小计,买通了她的产婆,又在她日常食用的汤药里,加了一味看似寻常,却能与安胎药相克的草药。于是,一场完美的‘难产’,带走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是天意,是她身子弱。没有人怀疑。为了让你彻底坐稳太子之位,额娘必须斩草除根。”
“这就是‘换了’的第二个秘密——用她的命,换了你的太平。”
甄妤的眼前一阵发黑。她恨了一辈子的仇人,那个如同白月光般完美的纯元皇后,原来只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而真正的凶手,那个一手策划了这起惊天血案的刽子手,竟是那个平日里慈眉善目,手持佛珠,满口慈悲的太后!
那个在她最危难时,向她伸出援手,让她感恩戴德的女人!
信还没有结束。
“至于你,孩子。你入宫后,哀家第一眼看到你,便知你是一把双刃剑。你的容貌,你的才情,像极了当年的纯元。皇帝爱你,既是爱你,也是爱你这张脸。哀家便将计就计,扶持你,让你成为皇帝心中新的‘纯元’。你与皇后乌拉那拉氏斗,哀家乐观其成。你们两败俱伤,才是对玄凌,对哀家最有利的局面。”
“你第一次有孕,哀家便知道,皇后会对你下手。那巫蛊娃娃,是皇后放的。但让你胎气不稳的麝香,却是哀家命人悄悄混入你宫中的。哀家不能让你那么早生下皇子,你的羽翼还未丰满,一个皇子,只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死得更快。哀家需要你活着,做一枚更锋利的棋子。”
“所以,哀家在你即将小产时出现,‘救’了你。让你对我感恩戴德,让你更信任我,也让你……和皇后结下更深的死仇。你失去的那个孩子,是哀家为了让你活下去,付出的代价。一个未成形的胎儿,换一枚牵制皇后、稳定后宫的棋子,这笔买卖,很划算。”
“后来的一切,都在哀家的掌控之中。你斗倒了皇后,熬死了皇帝,你的儿子登上了皇位。哀家这一生,演了一场大戏,瞒过了全天下,只为护我儿玄凌一世周全。如今,大局已定,哀家亦可含笑九泉。”
“甄妤,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我都是这深宫的女人,身不由己。若有来世,莫生于帝王家。”
信,到此为止。
“哐当——”
黄花梨木匣从甄妤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巨大的真相,已经超出了她情绪所能承载的极限。
她恨了一辈子的仇人,是假的。
她斗了一辈子的敌人,是被人操纵的木偶。
她感激了一辈子的恩人,是杀害她亲生骨肉的真凶。
她这一生,从入宫开始,每一步,每一次的挣扎,每一次的胜利,都不过是在别人早已画好的棋盘上,按照预定的轨迹在走。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到头来,却连做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棋盘本身,任由黑白双方在她的血肉之躯上,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惨烈的厮杀。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殿外,风雪更大了。呜咽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纯元皇后的,她那未出世的孩儿的,还有她自己那被愚弄了一生的、可笑的灵魂。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尊眉眼慈悲的观音像。那张脸,与先太后如此相似。此刻在她眼中,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狰狞可怖。
07
长夜无眠。
甄妤就在那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将殿内的陈设染上一层死灰。她没有动,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她的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与先太后相处的一幕幕。
她被华妃罚跪,是太后派人送来了软垫,说“到底怀着龙裔,不易操劳”。可那背后,却是为了让她和华妃的仇怨,再深一层。
她被皇后禁足,是太后送来了燕窝,点醒她宫中形势。可那背后,却是亲手布下麝香之局,让她失去第一个孩子的元凶,用一点小恩小惠,换取她全然的信任。
她生产之时,太后如天神般降临,救下了她和孩子。可那背后,却是为了保住她这枚更好用的棋子,去对付日益坐大的皇后一党。
每一次的扶持,每一次的“慈悲”,背后都藏着最冷酷的算计和最深沉的恶意。她像一个傻子,对那个杀害自己孩儿的凶手,感恩戴德了一辈子。她甚至在先太后病重时,亲身在佛前祈福,抄写了上百卷的经书,只盼她能福寿安康。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她这一生,最大的敌人,不是跋扈的华妃,不是阴狠的皇后,而是那个永远坐在最高处,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掌控一切的女人。
她甄妤,赢了所有人,却唯独输给了她。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恨意,如同地底的岩浆,在她冰封的心底翻涌、奔腾。她恨不得将那封信昭告天下,将乌雅氏从棺椁里挖出来,让她遗臭万年,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位“贤德”太后蛇蝎心肠的真面目。
可是……然后呢?
然后,玄凌皇帝的出身将成为皇室最大的丑闻。一个奉茶宫女的儿子,如何能继承大统?天下将会动荡,藩王将会异动,她自己的儿子,刚刚登基的小皇帝,他的皇位,也将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乌雅氏用一生布的局,不仅仅是为了玄凌,更是为了她甄妤的儿子,为了这个她亲手扶上帝位的王朝。
她若揭开真相,便是亲手毁掉自己毕生的心血。
这个认知,比得知真相本身,更让甄妤感到绝望。她被困住了。先太后死了,却给她留下了一道最恶毒的枷锁。她知道了一切,却什么也不能做。她必须保守这个秘密,甚至要像先太后一样,去维护这个由谎言和鲜血构筑的太平盛世。
“呵呵……呵呵呵呵……”
甄妤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滚烫地灼烧着她的脸颊。
她不是为死去的孩子哭,不是为枉死的纯元哭,也不是为被欺骗的自己哭。
她是在哭她自己,如今也变成了乌雅氏那样的人。
为了权力,为了儿子,她也曾双手沾满鲜血,也曾用尽阴谋诡计。她逼死了安陵容,斗垮了皇后,甚至在玄凌弥留之际,用言语刺激他,让他含恨而终。
她和乌雅氏,又有什么区别?
她们都是这深宫的怪物,是权力的奴隶。唯一的区别是,乌雅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她,却是在当了一辈子棋子之后,才幡然醒悟。
流朱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瘫坐在地上的甄妤,吓得魂飞魄散。“太后!您这是怎么了?快,快传太医!”
甄妤缓缓抬起手,止住了她。“不必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火盆边,将那封信,连同那件染血的婴儿小衣,一同丢了进去。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和布料。那些扭曲的字迹,那些惊天的秘密,在火焰中翻滚、蜷曲,最后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踏入此殿半步。”甄妤背对着流朱,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违者,杖毙。”
流朱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多言。
甄妤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囚禁了她一生的噩梦之殿。
当她重新踏入寿康宫的阳光下时,她眼中的悲恸、怨恨、绝望,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de,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沉寂。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母皇太后,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曾经的甄妤,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继承了乌雅氏秘密和罪恶的,新的幽灵。
这个紫禁城,需要一个这样的幽灵,来守护它的安宁。
0.8
秘密被焚毁,但它留下的烙印,却深刻地烙在了甄妤的灵魂深处。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冷酷的视角,重新审视这座皇宫,以及其中的每一个人。
她的小皇帝,弘历,才刚刚十岁。他聪慧、仁孝,对她这个母后充满了孺慕之情。但在甄妤眼中,他不再仅仅是她的儿子,更是乌雅氏用一生守护的“成果”,是这个谎言帝国得以延续的基石。她对他的爱,从此多了一份沉重的、不为人知的责任。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几位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各有盘算。其中,以张廷玉为首的汉臣,和以鄂尔泰为首的满臣,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他们都想在新帝面前,为自己的派系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过去,甄妤或许会凭着自己的聪慧,在其中斡旋,寻求一种平衡。但现在,她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她看到了乌雅氏的影子。
乌雅氏是如何做的?
她会扶持一方,打压另一方,但绝不会让任何一方彻底倒下。她会让两派相互制衡,相互牵制,而皇权,则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仲裁者。
于是,甄妤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一日,在与几位辅政大臣议事时,鄂尔泰上奏,提议在西南地区推行“改土归流”,以加强中央集权。此举,必然会触动当地土司的利益,引发动荡。张廷玉立刻站出来反对,认为应当徐徐图之,以安抚为主。
两人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小皇帝弘历有些不知所措,看向了自己的母后。
甄妤端坐于帘后,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正是先太后生前最爱的那一串。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气氛都变得凝滞。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鄂尔泰大人的忠心,哀家明白。强国之策,利在千秋。但张廷玉大人的稳妥,亦是老成之言。西南之地,民风彪悍,仓促行事,恐生民变。”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珠帘,落在了鄂尔泰身上。“这样吧。鄂尔泰大人拟一份详尽的章程上来,将如何安抚、如何分化、如何驻军,一一列明。哀家要看到的,不是一纸空谈,而是万全之策。”
接着,她又转向张廷玉的方向:“张大人,你既主张安抚,便也拟一道折子。如何安抚,钱粮从何而来,土司首领如何安置,也要有具体的法子。哀家不希望,朝廷的恩典,变成了无底的洞。”
一番话,既肯定了鄂尔泰的“功”,又采纳了张廷玉的“稳”。看似谁都不得罪,实则是将皮球踢了回去,让两派自己去细化方案,去在细节上博弈。而她,则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
退朝后,弘历来到寿康宫,有些不解地问:“母后,为何不直接决断?儿臣以为,鄂尔泰大人的法子,虽有风险,但于江山社稷,长远来看是好事。”
甄妤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头也不抬,淡淡地说:“皇帝,为君者,看的不是一件事的对错,而是人心的向背。鄂尔泰是刀,锋利,能披荆斩棘。张廷玉是鞘,厚重,能藏锋守拙。刀,不能总握在手里,会伤了自己。也不能总放在鞘里,会失了锐气。你要学的,是如何让刀与鞘,都为你所用,而不是让刀劈了鞘,或让鞘钝了刀。”
弘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甄妤剪下一朵开得过盛的兰花,丢在一旁。“花开得太盛,便离凋谢不远了。人,也是一样。鄂尔泰如今权势太盛,需得敲打敲打。张廷玉也不能让他太过安逸,否则这朝堂,便成了他一人的天下。”
她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记住,皇帝,你的御座之下,只能有臣子,不能有功臣。更不能有,能与你分庭抗礼的权臣。”
这番话,与当年乌雅氏提点玄凌时,何其相似。
那一刻,弘历从自己母后温婉的眉眼中,读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让他心悸的冷漠与陌生。他不知道,他的母后,正在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掌控着所有人命运的影子。
甄妤,正在用乌雅氏的手段,去守护一个由乌雅氏的谎言所建立的帝国。她继承了她的秘密,也继承了她的权术。这是一种最残忍的报复,也是一种最无奈的融合。她,终究变成了她最恨的那个人。
09
权术的游戏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甄妤发现自己竟能如此得心应手,仿佛那些阴谋、制衡、分化的手段,早已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或许,她与乌雅氏,本就是同一种人。只是一个活在明处,一个藏在暗处。
很快,一个新的威胁,浮出了水面。
这个威胁,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慎郡王,玄清。
玄清是先帝幼子,玄凌的弟弟。他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却素来不问政事,醉心于山水诗画。在甄妤最落魄,被废出宫修行之时,是玄清给了她慰藉与真情。他们之间,有过一段超越世俗的情感。虽然最终,她为了复仇,为了家族,还是选择回到玄凌身边,但玄清在她心中,始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如今,玄凌已逝,甄妤成了太后。玄清作为皇叔,依旧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然而,一封来自密探的奏报,却让甄妤的心,沉了下去。
奏报上说,慎郡王最近,在暗中联络几位被罢黜的旧臣,并且,频繁出入一座名为“静安寺”的寺庙。而那座寺庙里,住着一位退隐多年的老尼姑。这位老尼姑,在入空门之前,曾是纯元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
玄清在查什么?
甄妤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她知道,玄清素来敬重纯元皇后这位皇嫂的品行与才情。难道,他察觉到了当年的死因有异?
她不能允许任何人,去触碰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哪怕是玄清,也不行。
那个曾经给予她温暖的男人,如今,成了她必须要除掉的威胁。
甄妤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心,早已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夜,变得比铁石还要坚硬。
她没有选择直接刺杀或构陷。那是最低级的手段。她要用的,是乌雅氏的刀——杀人不见血。
她召见了鄂尔泰。
在温暖的殿阁中,甄妤慢条斯理地为鄂尔泰沏了一杯茶。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哀家近来总是梦到先帝,梦到他叮嘱哀家,要好生照看弘历,照看这大周的江山。可哀家一个妇道人家,朝堂之事,终究力有不逮。尤其是一些宗室亲贵,倚仗着皇叔的身份,言行无状,实在让哀家忧心。”
鄂尔泰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立刻听出了太后话中的深意。皇帝年幼,太后垂帘。最大的威胁,不是朝臣,而是那些同样拥有爱新觉罗血脉的亲王。尤其是慎郡王,素有贤名,在文人中声望极高。
“太后所虑极是。”鄂尔泰放下茶杯,沉声道,“君心仁厚,但臣子,当为君分忧,行霹雳手段。若有蠹虫侵蚀国本,臣,万死不辞。”
甄妤满意地点了点头。“鄂尔泰大人,是国之栋梁。”
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几天后,朝堂之上,御史台的一位言官,突然上奏,弹劾慎郡王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奏折中,罗列了玄清与旧臣往来的“证据”,甚至将他去静安寺探望故人,也曲解为“联络前朝余孽,图谋作乱”。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玄清百口莫辩。他与旧臣往来,是为探讨诗词。他去探望故人,是念及旧情。这些在太平时节被视为雅事的行为,在“结党营私”这顶大帽子的扣压下,都成了不赦的罪证。
小皇帝弘历大惊,他敬重这位皇叔,不相信他会谋反。
张廷玉等一众汉臣,也纷纷为玄清辩解。
然而,鄂尔泰一党,却抓住了这个机会,穷追猛打。他们罗织了更多的“罪名”,将事态无限扩大。一时间,整个朝堂,都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
甄妤依旧坐在那道珠帘之后,冷眼旁观。
她知道,玄清是冤枉的。但那又如何?真相,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她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结果。
最终,在鄂尔泰一党的强大攻势下,也为了“平息朝议”,安抚躁动的宗室。玄清被削去王爵,圈禁于宗人府。
虽保全一命,但此生,再无自由。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甄妤正在佛前抄写经文。她手中的笔,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流朱在一旁,看着太后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太后……慎郡王他……”
甄妤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她:“哀家累了。传旨下去,从今日起,宫中再不许提及‘慎郡王’三个字。违者,同罪。”
经书的最后一笔落下。
她看着纸上那个“空”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玄清,对不住了。你我之间的那点情分,早在你企图揭开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这座皇城,容不下温情,也容不下真相。
它只容得下,像我这样,心如死灰的掌权人。
10
玄清的倒台,像一场无声的地震,彻底改变了朝堂的格局。鄂尔泰一党借此机会,清除了大量异己,权势达到了顶峰。而张廷玉一派则元气大伤,人人自危。
朝堂的平衡,被打破了。
小皇帝弘历对此忧心忡忡,他多次向母后进言,认为鄂尔泰权势过大,恐成后患。
甄妤只是安抚他:“皇帝莫急。这天下,终究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他蹦跶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
果然,不出半年,甄妤出手了。
她利用鄂尔泰推行“改土归流”时,手段过于酷烈,激起民变一事,大做文章。这一次,她不再是“和稀泥”,而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以张廷玉为首的“安抚派”一边。
她先是在朝会上,声泪俱下地斥责了边疆将吏的贪酷,言语间,句句不离“先帝仁德”、“百姓疾苦”,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民请命的慈悲太后。
然后,她下旨,将鄂尔泰的几位心腹干将,以“激起民变,贻误国事”的罪名,革职查办。这一下,如同砍掉了鄂尔泰的左膀右臂。
最后,她亲自将圈禁中的玄清,放了出来。虽然没有恢复他的王爵,却也给了他一个闲散的职位,让他能自由出入。
这一手,打得漂亮至极。
释放玄清,是向天下人,尤其是文人士子表明,朝廷之前的“结党”案,是有错的,如今正在纠正。这收买了人心。
打压鄂尔泰,扶持张廷玉,让朝堂再次恢复了平衡。两派势力相当,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更加依赖皇权。
而她,甄妤,这位圣母皇太后,通过这一系列的组合拳,彻底在朝野上下,树立起了自己“仁德”、“智慧”且“手腕强硬”的形象。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位垂帘听政的妇人。
弘历对母后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终于明白了“刀鞘”之论的真谛。
只有甄妤自己知道,她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模仿。模仿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承认其高明的女人——乌雅氏。
乌雅氏当年,也是这样,扶持年羹尧,又打压年羹尧。利用隆科多,又除掉隆科多。她的眼中没有忠奸,只有棋子。
如今,甄妤也成了这样的人。玄清是棋子,鄂尔泰是棋子,张廷玉也是棋子。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巩固她儿子,那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皇位。
这天夜里,大雪又落了下来。与几十年前,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夜,一模一样。
甄妤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再次走进了那座被封禁的偏殿。
殿内,一切如旧,只是落满了灰尘。她走到那尊观音像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观音的眉眼,依旧慈悲。
“你赢了。”甄妤对着观音像,轻声说道。仿佛在与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女人对话。
“你用一生,布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我恨你,恨你杀了我的孩子,恨你愚弄了我的一生。可我,却又不得不走上你的老路,用你的方法,去守护你留下的这一切。”
“你说得对,我们都是这深宫的可怜人。你为了你的儿子,我为了我的儿子。我们都没有选择。”
“这个秘密,会永远地埋葬下去。我会替你,守护它。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会带着它,一起去见你。”
“到那时,我们再来算一算,这笔横亘了两代人,浸满了鲜血和泪水的账。”
说完,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殿门被重新关上,落了锁。将所有的秘密、罪恶、仇恨与无奈,都永远地锁在了这片黑暗之中。
寿康宫的灯火,彻夜通明。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新的太后,将继续扮演着她的角色,守护着她的王朝。
直到,死亡将她从这场永无止境的戏中,解脱出来。
来源:陶都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