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女将军剑指沙场、创业女性叱咤商界,大女主剧近年来在中国批量上线,迎合女性观众对“以我为主”叙事的偏爱。大女主剧依赖“外挂”技能与爱情主线,能否逃开男性凝视?在市场需求与监管限制的推动下,大女主剧能否超越“爽剧”逻辑,真正呈现女性的独特心灵成长与主体性?
插画/张一凡
女将军剑指沙场、创业女性叱咤商界,大女主剧近年来在中国批量上线,迎合女性观众对“以我为主”叙事的偏爱。大女主剧依赖“外挂”技能与爱情主线,能否逃开男性凝视?在市场需求与监管限制的推动下,大女主剧能否超越“爽剧”逻辑,真正呈现女性的独特心灵成长与主体性?
剧迷李橙子(化名)发现,中国国产的女性主题剧,即所谓“大女主剧”,已经进入了批量生产阶段。今年以来,她看过主角是女将军的就有三部,女主经商的有两部,还有女主做保险销售、新中式服装创业等,“快集齐各个赛道的大女主了”。
大女主剧是过去三年中国电视剧市场上最热门的标签。三大流媒体平台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今年热度最高的分别是《生万物》《许我耀眼》和《藏海传》,播放均超过10亿次,前两部都以女性故事为主线。芒果TV讲述女性经商的古装剧《国色芳华》,开播三小时播放量就超过4000万。
今年22岁的李橙子正在准备考研。她受访时说,刷这些剧主要是为了解压。例如,去年看的古装复仇剧《墨雨云间》,女主角本是宰相之女,却被陷害家破人亡、流落民间,换了身份后卷土重来,步步为营,成功复仇。“看完觉得解气,也受到一点‘谁说女子不如男’的鼓舞。”
但她也知道,女主角的强大,主要来自各种“外挂”技能,如懂医术、会书画、通音律等。“对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人来说,看完也就过了”。
受访学者认为,当前女性观众成为文化消费主力,她们对于自身故事的呈现需求日益增强,加上大众文化生产流程成熟,共同推动大女主剧批量上线并流行。
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院副教授廖媌婧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女性受众对“以我为主”叙事视角的偏爱,可追溯至20多年前的网络文学创作。
中国网文把读者分为“男频”和“女频”两大类,女频作品一度流行过“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情节,并同步发展出宫斗、宅斗、修仙女帝、女厂长等题材,众多热度高的女频网络小说被改编成电视剧,如2011年上映的《甄嬛传》,时至今日还被许多人奉为大女主经典剧集。
这部距离首播已有14年的电视剧被反复观看,还在互联网上延伸出“甄学”,观众逐帧解析剧情,并二创各类表情包、短视频,热度长期保持。
廖瞄婧也在剧集创作中兼任制片人与编剧,她指出,快速发展的网络文学不仅成为剧集改编的重要题材来源,也奠定了一部分大女主剧的叙事模式。
她说:“无论是宫斗、宅斗还是修仙,女性角色都要拥有和男性同等、甚至更高的权力。本质上是把原来男性成长、升级打怪、登上巅峰的故事,‘性转’成女主版。”
究其爆火背后的社会因素,廖瞄婧分析,随着女性教育水平提高、社会参与度增强,社会对女性的能力要求也更为多元和严苛——要求才貌双全、事业爱情兼顾,还期待她们不放弃母职角色。
她说,“可现实是,女性要获得和男性一样的机会成就,比男性困难得多”;大女主剧所带来的爽感,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社会激烈竞争中女性对于成功的焦虑,让观众在理想化的故事中,找到某种心理安慰与补偿。
从业者的角度看,大女主剧的流行,也与监管有关。一位定居北京、要求匿名的编剧说:“某种程度上,创作者也喜欢写这类剧:市场验证可行,监管限制也少。”
这位编剧解释,历史和政治题材剧在中国审查周期长,除非官方主导、有很硬的原著,否则一般编剧不会触碰。“现实题材,太现实不行,不现实又没看点。女性题材反而成了为数不多既安全又有流量的选择。”
不过,女性题材剧也不是什么都能写。“过分宣传独身主义、丁克,也不太好。”
更大范围来看,制作女性用户更喜欢的内容,除了是流媒体平台的逻辑,也成为短剧、综艺、脱口秀等文化娱乐行业的共识。
据行业垂直媒体“骨朵网络影视”统计,市场上播放量超过10亿次的短剧,女频短剧所占比高达90%。
这类女性题材的短剧关注女性自身具备的力量,突出独立自主掌控命运、依靠自身能力过上“开挂人生”、不再依赖传统婚恋救赎等价值观,引发许多女性观众共情。
今年夏天的两档脱口秀节目,《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2》和《喜剧之王单口季2》中,女性演员占比也创历史新高,女性议题明显增多,令包括房主任(本名樊春丽)等多名女性脱口秀演员一夜爆红。
此外,继女性综艺《乘风破浪的姐姐》之后,《漂亮的战斗》《女子推理社》等主打女性内容的综艺节目也层出不穷。
爱奇艺在给《联合早报》的回复中表示,女性内容正在成为整个娱乐产业中最具创造力的表达方向。“没有女性不能看的内容,只有没拿女性视角拍的内容,未来全类型题材的女性内容会大量涌现。”
中国大女主剧商业化生产趋于成熟,有人认为是女性意识进步的结果,但创作者认为,许多作品仍停留在爽剧层面,缺少现实拷问和对女性成长的深度展现,还掺杂旧观念,看起来既先锋又保守。
电视剧《冬至》《锦月如歌》的编剧胡蓉引用作家张爱玲的一句话来形容这种矛盾:“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
她受访时说,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适用。因为不少大女主剧中,女性的价值仍要通过爱情来印证。“恋爱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如果个人成长、打拼事业都是为了嫁得好,就走歪了。”
今年10月完播的都市剧《许我耀眼》中,女主角许妍和男主角关系破裂,挽回失败之后,离开豪门家庭独自创业。在观众兴致勃勃地准备看她如何成功之际,本来冷漠的男主角却突然发现工作女性的魅力,开启追妻之路,感情戏又占了上风。有观众评论:“女人辛苦创业、实现自我,难道就是为了被男人看见?”
在胡蓉看来,女主剧的另一个问题是,主角光环太重,成功得太轻易。
她说,很多女强人一碰到困难,往往还没发挥自己的才能,就有无所不能的男主角空降解决问题。“美强惨、御姐等所谓的女强人标签浮于表面,还是逃不开男性凝视的视角,甚至变成一种性魅力。”
都市剧《许我耀眼》,女主角无论何时都妆容一丝不苟,被网民批评真实感不足。(互联网)
放眼电视剧行业,胡蓉不讳言,虽然数量上女主戏变多了,但对女性的复杂性、真正的独立和成长的讨论却少了,创作观念也保守了。
在1990年代,中国电视剧中也有过一些描绘女性的作品,如《武则天》《橘子红了》《大明宫词》等。胡蓉说,这些剧里的女性是复杂而有生命力的,有矛盾和拉扯。“但现在的许多剧,总是创造一些假的挫折,对观众没有引导,只有满足。”
《承欢记》《上阳赋》等剧的编剧李晶凌认为,就长剧而言,关于大女主的叙事也慢慢在改变,从单纯“让女性像男人一样去搞事业”,到去掉男性的、世俗的评价标准,以女性为主,强调女性独特的心灵成长与主体性。
她坦言,转变不能一蹴而就。“毕竟在北上广以外,很多人仍受传统观念影响,喜欢看圆满结局,女性角色如果只强调前卫、一个人打拼到底,忽略情感需求,就牺牲太多观众群了。”
李晶凌说,今年以来“主体性”被讨论得越来越多,随着大女主题材的泛化,观众要求、品味也会提升,创作者也会更多去创作那些不是天赋异禀、出身高贵、得到各种男性角色助力的爽剧故事。
就这一点,胡蓉也补充,大女主不是要断情绝爱,如果仅仅是谈恋爱就要被骂“恋爱脑”,就走到另一个极端。
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柯倩婷受访时分析,今天大部分女主剧是大众文化商品,和那种基于对现实的洞察所创造出来的严肃作品不一样。
她说,前者是以受众为导向,依赖快速的用户反馈,不断调整配方,批量制造出符合情绪期待的爽剧。
“这是既先进,又落后的。先进的地方,是提前预知了受众对爽感和娱乐的需求,甚至制造出观众还没想到的爽点;落后之处,是让观众沉浸在爽文情节,无意识地认同其价值观和规训。”
柯倩婷曾公开批评,市场热衷于新女性题材,却把女性框定在外貌与仪态之中,忽视了职场歧视、玻璃天花板等真实的结构性困境。
她说,随着女性观众的意识提升、要求提高,在流程化、商业化的过程中,也有机会出现有力量的女性题材作品。
“《使女的故事》,改编制作都用心,《致命女人》,看了也很爽。制作班底只要出现有人文理想的艺术家,就会带出先锋意识。”
柯倩婷也认为,当下社会的女性意识也是混杂的。“如果只依靠大女主剧、大众媒体来提升女性意识,很难自洽。”
她问道:“什么样才算解放?是事业有成、靓丽从容、儿女双全?还是别的状态?可能这仍是一种意识的迷障,而非觉醒。当代女性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最有力量的答案来自于女性自己,见证、思辨、论辩……才会让大女主具有真正的风向标。”
来源:早报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