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类剧目中,几乎每一部都有剧粉按头安利“xxx才是真正的大女主!”然而从实际观察看,大众似乎正在对“大女主”一词祛魅。
“虽然我处于弱势,但也绝不能听天由命。”
“贞洁什么的,只是束缚女人的枷锁,自古以来你见过男人提什么贞洁?”
……
这些充满现代感的台词,从古人装扮的女性角色口中说出来,听着很带感,却又有些不对劲。
2025年,古装大女主剧延续了前两年的态势,持续密集上新,给观众带来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这一届大女主,创作火力更猛,立场更分明,独立清醒只是基础设定,鄙视情情爱爱、厌男的女主数量增加了。
这类剧目中,几乎每一部都有剧粉按头安利“xxx才是真正的大女主!”然而从实际观察看,大众似乎正在对“大女主”一词祛魅。
为何“古装大女主”的吸引力不复从前?是观众变得更严苛了,还是观众心理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且听我一一道来。
古装大女主,拒绝成为第二性
比新时代女性更像新时代女性。
这是我看过今年已播出的几部古装大女主剧后,最真切的想法。这些女性角色相当优秀,堪称吾辈楷模。
一方面,她们心性坚韧,对于人生、对于未来有着极为清醒透彻的认知;信奉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拒绝成为他人的附庸,遇事积极自救。
《国色芳华》《锦绣芳华》中,杨紫饰演的何惟芳美貌与智慧并存,是孝顺与情义的化身。
她因帮病危母亲求治病的药而嫁人,婚后即使受丈夫白眼冷落、对婆家卑躬屈膝,也能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和离之后,孤身前往长安打拼,靠种花手艺拉男主蒋长扬(李现 饰)入股,创立花满筑,拥有了发号施令的实力。她还奉劝身边姐妹,不要因为男人而放弃自己。
《掌心》中,刘诗诗饰演的医女叶平安,一早参悟了“人生在于自救”。不同于其他剧中女主在关键节点等男性拯救的套路,叶平安从不等待被救赎,将破局的关键永远在自己手中。
在面对男主元少城(窦骁 饰)非但不救自己,反而借此升官时,她也展现了充分的理解与豁达。
《折腰》中,宋祖儿饰演的小乔表面上随波逐流,嫁给了仇人魏邵(刘宇宁 饰),实则靠着柔情与智慧,一步步主动化解了与丈夫之间的隔阂。
另一方面,她们在面对爱情时也十分通透豁达,坚信“爱人先爱己”,有着平等、尊重、自由的爱情观念。
《雁回时》的故事主线是贵女复仇、宅斗逆袭,虽然生父是导致女主庄寒雁(陈都灵 饰)与母亲阮惜文(温峥嵘 饰)悲惨命运的源头,但仍借母亲这个“过来人”之口,输出了健康的爱情观。
《朝雪录》中,李兰迪饰演的女仵作秦莞,自尊、自信、自爱,人生目标是成为“令男性都自愧弗如的天下第一女仵作”,在旁人赞她值得最好的爱时,将自爱置于人生最重要的位置。
此外,她们也识破了女性在结构性不平等下的不公。
比如,《山河枕》和《掌心》中均有正面吐槽“名节”“贞洁”这类象征女性美德的传统词汇的台词。
总体来看,这届“大女主”充分吸取了此前市场的失败经验,不仅谨慎回避了爱情戏份过多给观众带来的不适感,创造了“零恋爱脑”的佳绩,还抛开了历史的局限性,与规训女性的传统进行了割席。
她们有着不输于现代女性的前卫思考,并身体力行地对着荧屏前的我耳提面命,令我这个现代人自愧弗如。
越严苛,越焦虑
中文互联网上对“大女主”概念的定义,始于豆瓣用户“穿山甲”于2016年发表的《科普向:普通小言、女主戏和大女主的区别》一文。
文中认为,“大女主”剧作不仅以女性角色为中心、围绕其视角展开剧情,还应当超越简单的“纯爱情戏”,“讲述女主的成长史”;而男主、男配、女配的存在,则只是“女主成长路上的基石”。《甄嬛传》《芈月传》都被归为此类作品的代表。
此后,“大女主”成为剧集市场最热门的营销词之一。
上海理工大学副教授王影君在《文化突围:大女主热播剧中的女性形象特征辨析》一文中指出,大女主形象有着独立于时代的主体自我意识,最显著的特征是对传统形成文化突围。
“对传统的文化突围,令大女主热播剧将虚拟娱乐和现实人生中女性对主体自我的欲求相互渗透,持续建构出深受女性受众所喜爱的艺术想象的精神乌托邦。”
然而,正如前文所述,今年的古装大女主剧所建构的“精神乌托邦”,越来越标准化、模板化、现代化。
如果用大白话总结她们的发展链路,大致可以简化为“身世悲惨+受尽欺凌+性格倔强+抗争命运+搞事业+嫁给如意郎君”。
这是一种不越界的满分叙事。这条界限,是由现代女性价值观所界定的。
也就是说,生活在古代的大女主们,虽然身着古人的衣裳,却在运用新时代女性的生存哲学。
在社交媒体上,常常可以看到对热播剧中女主是“真大女主”还是“伪大女主”的讨论。每个人心中对大女主的定义都不同,但越来越热闹和频繁的讨论也在说明一点:
大女主的标准,越来越严苛了。
女性励志博主“江酱”,曾发布一则题为“大女主,一颗诱人的毒苹果”的视频。近些年她明显感觉到,“社交媒体上的大趋势是赞扬自信、强大的女生,‘大女主’‘生命力’‘高能量’‘显化’‘成为宛瑜’……它包含了女性们对提升自我的渴望……”
这里提到的“理解宛瑜”,是指《爱情公寓》中的主角之一林宛瑜(赵霁 饰),一位爱幻想、爱自由的富家小姐,为了逃离包办婚姻而入住爱情公寓,后与木讷善良的程序员陆展博(金世佳 饰)相恋。
在2012年播出的《爱情公寓3》中,宛瑜为了职业发展,与深爱的展博分手,前往米兰深造。
当时普遍的言论,是为宛瑜与展博的BE感到惋惜;而在十年后,社会舆论风向完全逆转,“质疑宛瑜、理解宛瑜、成为宛瑜”一度风靡互联网。
但江酱认为,互联网上泛滥成灾的“自信大女主”,会带来三个后果:
一是会不断加深大众对于“大女主”的刻板印象,二是观众的慕强情结会越来越严重,三是导致“自信”的扁平化。
“大女主”刻板印象固化、慕强情结加重、自信扁平化,这些现象背后所折射的,是女性提升自己的渴望和焦虑。
在经济下行的大环境下,什么都掌控不了,更希望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这就不难解释,为何观众越来越执着于在影视作品中“审判”大女主,而创作者们对于大女主形象的塑造也越来越“正确”。
这些大女主们,不一定完美,但一定正确。
为什么越品越别扭?
既然形象立场是正确的,为什么古装大女主剧的吸引力和号召力反倒不如从前?
最别扭的点就在于,让角色拥有现代价值观、以现代女性主义思潮为出发点生发的情节和台词,并不符合古代的生产关系。
《国色芳华》中有一个情节是,何惟芳在和离后无处可去,便只身前往长安寻求活路。在现代社会,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若留在老家没有出路,去一线城市找机会,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在古代,一个既没户籍也没钱的女子,独自去一个陌生大城市,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恐怕只有两个结果,不是死,就是被卖。
然而,何惟芳不仅站稳了脚跟,恢复了户籍,还开了花店,买了园子。这个情节设置受到了许多观众的质疑。
唐朝确实有过杨丽和俞大娘这样的传奇女商人,但她们自有一番基于当时现实和个人奋斗的坚实爬升之路。而电视剧的剧情则笼罩在主角光环下,经不起现实主义标准的衡量。
反观《甄嬛传》和《延禧攻略》,都是宫斗剧,无论是甄嬛(孙俪 饰)还是魏璎珞(吴谨言 饰),都没能逃离封建制度的禁锢,只能在宫廷的牢笼下,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但没有人质疑她们是真正的大女主,因为她们在一套成熟的戏剧程式中实现了自洽。
《延禧攻略》中,魏璎珞嫉恶如仇、睚眦必报、常常翻脸无情,性格几乎是“温良恭俭让”的反义词,但她的复仇手段遵循既定的“游戏规则”,只是利用了自身优势和周围一切能利用的资源。
魏璎珞利用性别“弱势”设计报复和亲王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代观的产生符合现在的生产关系,若在以古代为背景的故事中还强调现代观念,就很像披着古装外衣演绎现代人的故事,造成很强的割裂感。
用现代思想对古人实现降维打击,乍一看新鲜,日子久了,再正确的价值输出也成了空喊口号,再精良的台词说服力也会降低,更无法在情感上真正打动观众。
换言之,有效的大女主叙事,必须建立在当时的生产力、生产关系上。
当然,即使是在现代价值观里,“大女主之路”也不应是苛刻而狭窄的。
梁永安教授在《她们何以不同》一书中指出:“靠自己是最大的女性陷阱……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不是摆脱依赖,而是学会借力和共生,把自己放在主体位置,万物皆为我所用。”
《山花烂漫时》里,张桂梅(宋佳 饰)校长为了建成女校,接受了多方资金扶持,其中不乏男老板,但从未有人质疑这是“靠男人”,因为她的举动没有脱离现实的根基。
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中,50后妇女爱纯(李知恩 饰),虽然十八岁就嫁人生子,一生为家庭子女操劳奉献,仍然被观众赞为“雌鹰式大女主”。她并没有领先于时代的思想观念,也没有成为改变规则的女性领袖,但她一直在规则里制造微小裂痕,从不放弃抗争命运。
正如江酱所言,“自信不等同于强大、光芒四射、万众瞩目,不是只有笑得明艳、穿得大胆才叫自信……自信有时候是无声无息的,安安静静的人也可以自信……不自信也没关系。”
观众需要打开对“大女主”的想象空间,创作者也需要勇敢打破女性角色“正确”的枷锁。将女性角色封锁在既有共识的“大女主模板”里,何尝不是另一种规训?
【文/赵简一】
来源:影视独舌